《恰照梨花先雪》迟日寻竹

96、雨霖铃（四） 江照禅

　　不知何时客栈外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轻轻浅浅地落在屋檐，檐下挂着的风铃发出清零的几声叮响。

　　他们所在的位置正处于客栈大堂的后左侧，进来的这伙人衣着说不上光鲜，听口音似乎是外乡人，不是雍城本地的。这家望尘客栈招待的都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客人，也不足为奇，随栖眠只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但其中一人的话吸引了她的注意。

　　这伙人里全是男子，大概四五人，围坐在一方木桌上，位置离他们并不远，就在右侧，中间就隔了一张木桌的距离。因此随栖眠将这几人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

　　一人接过小二递来的干布巾，擦了擦身上的雨水，语气明显不快，“真是见了鬼，怎么雍城也在下雨。”

　　小二在一旁搭话，“看各位客官的口音，应该不是雍城人吧？”

　　“我们几个弟兄是从更南的地方来的，确实不是雍城人。”另一人倒了满满一碗的酒，直接一饮而尽，呼出口浊气，“这酒够劲，再来一壶！”

　　“好嘞，客官，酒水这就来。”小二又取来一壶酒放在他们的桌上。忍不住道：“各位客官不用着急，这雨应该一会儿就停。”

　　最开始说话的那位男子，将湿哒哒的布巾放在桌上，端起酒碗猛灌了口，随意地抹了把嘴，“我跟你说啊，雍城南下，那一带的雨水简直多得烦人，连绵不绝得下了好长一段时日，到现在也没个停止的趋势，我们兄弟几个觉得...”

　　“喝酒都堵不上你的嘴。”他们中显然有一个主心骨，眼神一瞪，那人就闷着不说话了。

　　小二惯会察言观色，转身又去招呼新来的客人去了。

　　但随栖眠却将这番话听进去了，之后那几人说话声明显小了很多，客栈的人一多，便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随栖眠看向福安，福安心领神会，立马脱身，佯装一不小心路过将酒水撒在了其中一人身上。

　　那人原本很生气，却在福安出手阔绰下，顿时又偃旗息鼓，福安趁机留在其中，好酒菜肴在旁，几人当然是边吃边聊，福安也很自然的加入。

　　待到福安回来以后，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

　　客房内，福安已经脱身回来。

　　随栖眠道：“可有打听到什么？”

　　“回小姐的话，这几人来自雍城以南的洛城，据他们所说，洛城一直在下雨，地里的庄稼大半都被淹死，很多人家吃不上饭，洛城城内多了许多沿街乞讨卖儿卖女只为换一口粮食的人不在少数，这几人原是想在洛城做生意，察觉情况不对，这才连夜赶路来到了这里。”福安将他所打探到的消息细细说了出来。

　　随栖眠不免惊愕，如果情况真的如同那几人所说，那么洛城如今的怕是混乱的很。

　　她让福安先下去，自己则是坐在床榻上，不免沉思起来。而暮枝在一旁有些担忧道：“小姐，洛城这么危险，我们还去吗？”

　　“去，当然要去。”随栖眠的语气很肯定，在烛火的映照下，那一双眼眸里充满了坚定。

　　第二日，藏风找来一艘货舫，从雍城的码头出发，沿着雍河一路南下，不出七日便可抵达洛城。

　　七日后，货舫缓缓停靠在洛城码头，随栖眠从船中走了出来，来到船甲板处，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洛城，只见堆积在洛城上方的阴云缓缓散开，天光露了出来，撒了下来。

　　藏风不知何时来到随栖眠的身旁，也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洛城，此时的洛城城墙下多了好些流民，任凭官兵怎么驱赶都赶不走，两拨人交锋，差点动起手来。

　　他不免担忧的道：“随姑娘，洛城的情况怕是不大好，我知道我劝不住你，此次路上你要多加小心。”

　　随栖眠侧头，也知道藏风是好意，“这一路上多谢藏风大哥你的照拂，此次一别，藏风大哥多多保重。”

　　藏风眼里带着不舍，见女子即将下船，他赶忙叫住了她。

　　“这个你拿着，很锋利的，在危机时刻或许能帮上你，不要拒绝好吗。”

　　那是一把雕刻着繁琐纹路的匕首，随栖眠接过，柄端的部分被细细雕刻上文字，她并不认识，但是想来这或许是胡族的文字。

　　随栖眠下了船，站在船下，她回身抬眸望去，见藏风还没有离开，她笑了一下，点点头，然后转身迈入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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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城确实如那几人所说，城内一片混乱，大街小巷家家都是门户紧闭，连绵下了许久的雨终于停了，才陆续有人出来欢呼。

　　他们四人走在街道上，不免有些惹眼，但如今也没人会将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

　　遂宁一直走在随栖眠的身侧，他手握上腰间的剑柄，神情冷淡，路上的人都下意识避开。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有一位年轻公子被人从一间屋子里给轰了出来。

　　随栖眠注意到轰人的那家是一间书铺，街道杂乱，两侧又有衣衫褴褛的人在乞讨，再加上那位年轻公子与店家在路中间争执。

　　四人的路就这样被挡住了去路。

　　年轻公子穿的倒是人模狗样，他撩了撩耳边垂落下来的一撮长发，指着站在书铺门口的店家道：“好你个王老头，本公子不就说了几句，你怎么就老羞成怒了。”

　　“一派胡言，江照禅你说说你自个儿，你兄长江太守江大人早就跟我知会过，不让你再进书铺，诶，你倒好，非要跟江大人唱反调，你这不是在为难我一个老人家吗！”王老头被气得吹胡子瞪眼。

　　江照禅嬉皮笑脸的，没个正形，他随意地掏了掏耳朵，像是浑不在意般，“这话王老头你都拿出来不知道说了多少遍，本公子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哎呀，本公子好不容易才被放出来，王老头，你就让我进去看看呗。”

　　“我呸。”王老头指着他的鼻子怒道：“我今日再放你去进去，我王老李就跟你姓。”

　　“好嘞好嘞，江老头。”江照禅趁着王老头一个没注意儿，咻的一下子钻进书铺里。

　　这下可把王老头给气得不轻，你你你了个半天，最后气呼呼的又只能将人从里面提溜出来。

　　“也不知道你要这些干啥，这雨连着下了这么多日，书铺里好多书都发霉了。去去去，要拿去你拿去，别在这里扰人闲。”王老头见他怀里抱着一堆他压箱底的宝贝，硬着肉痛的心又将他赶了出去。

　　江照禅得了想要的东西后，笑的眉不见眼，只乐呵，倒退着跟胡子差点被气上天的王老头摆手，嘴里还不忘损道：“江老头儿！本公子走了!多谢你的大宝贝们！我就不客气了！”

　　“滚滚滚，赶紧滚！”

　　得了王老头的话后，江照禅道：“得嘞！”

　　外面一层路人退开，江照禅一回身，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下，转身就看见一张清清冷冷的面容。

　　他一愣，脱口而出：“仙女！”

　　此话一出，江照禅才像反应过来似的，见眼前的女子盯着自己，眼神里虽然没什么情绪，但他就是觉得那双眼美极了，就像画中的仙女。

　　遂宁挡在随栖眠的面前，腰间的长剑已经出鞘，直挺挺地亮了出来，望着江照禅的眼里充满了戒备。

　　江照禅被吓得一退，但很快他眼珠子转了转，又扬起笑容。

　　自我介绍道：“仙女莫怕莫怕，本公子不是什么坏人，你瞧。”

　　他指了指天，又踩了踩地，嘚瑟道：“这洛城太守江怀遇听过没，那是我哥。”

　　随栖眠已经从方才他们的对话中知晓眼前这位不着调的年轻公子是洛城太守的弟弟。

　　她来之前就查过洛城太守，才发现洛城的太守名为江怀遇，与常瑶表哥同名，且是从洛城出身又回到洛城当人百姓官。

　　思及此她不禁沉了沉眼眸。

　　随栖眠对遂宁摇了摇头，遂宁即便是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老实的收起了长剑，重新插回剑鞘。

　　江照禅可不知道随栖眠在想什么，他抱着怀里的一捧书册，屁颠屁颠地跟在女子身旁，见长剑没了，拍了拍胸脯。

　　“不知仙女芳名啊？别不说话啊，哎，仙女即便是冷着脸也好看得很。”江照禅一直在耳边叨叨个没完。

　　随栖眠停下脚步，侧头淡淡望着他，“你很闲？”

　　“对呀，仙女怎么知道我闲的不得了，这不，一上街就看见从天而来的仙女你，说实话还有些不真实嘿嘿。”也不知江照禅想到了什么，笑的有些不好意思。

　　“你怀里的是青蘘志？”随栖眠注意到他怀里抱着的这本有些泛黄的古书，心里微微讶异。

　　古怪的看了一眼江照禅。

　　哪知江照禅一下子跳了起来，“仙女你竟然知道这本书！”

　　随栖眠扯了扯唇，“知道。”

　　她之所以知道这本青蘘志，还是因为随初墨自小就喜欢看书，尤其对游志怪异一类看的多。青蘘志，她没记错的话，四年前去扬城时带回了一本青蘘志的抄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