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照梨花先雪》迟日寻竹

64、渡江云（十二） 狡兔死

　　狡兔死，走狗烹。

　　随栖眠也是在尝尽世间冷暖后才终于明白这个道理。

　　当年的裴丞相深知先帝秉性多疑，早就对他以及整个丞相府生出猜忌，帝王的猜忌何其恐怖。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半截身子已经没入黄土的裴丞相心中自是清楚，他一生为先帝、为景国、为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裴丞相问心无愧。与其让帝王的猜忌成为杀伐裴府的屠刀，裴丞相选择主动交出权利，保全裴府，也安了先帝的心。

　　自从这件事后，她与裴峙的来往便愈发少，待到她及笄时，裴峙送来及笄礼，并向她袒露想要提亲的意思，当时的随栖眠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对纪玉漾已经有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好感。

　　面对裴峙这突如其来的操作时，随栖眠心中万分惊愕，心中清楚此事不是儿戏，顾及两家情分，也不好明确拒绝伤了裴峙的面子，便道：“我喜欢长的英勇，威风凛凛的男子。”

　　裴峙是个聪明人，自然会明白她的意思。

　　裴峙果然只是微微沉默一会，很快笑着开口：“家中长辈最近忙着为我张罗亲事，我想着与其同那些不认识的女子成亲度过一生，还不如随妹妹你来的自在些。但如今看来，此事就当做我的一番玩笑吧。”

　　后来，随栖眠再没听到过有关裴峙的消息，仿佛是从京城中人间蒸发了般，销声匿迹。

　　直至今日，两人再次重逢。

　　裴峙的嗓音独特，即便没露出容貌，随栖眠也很快认出了他，对于裴峙今夜会出现在这里，她感到很是惊讶。

　　“你是...裴峙。”随栖眠有些迟疑的喊出了他的名字。

　　裴峙低眉敛目，微微拱手，“臣是裴峙，没想到贵妃娘娘还记得臣。”

　　随栖眠再次遇见故人，心中难免有些怅然，她弯了弯唇角，“许多年未见，没想到会在今日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说罢，像是有些疑惑道：“前段时间就听说新上任了一位羽林卫将军，该不会就是你？”

　　“正是臣，幸得陛下赏识，任羽林卫将军一职。”

　　裴峙变了许多，从前因着一张雌雄莫辨的脸，再加上性情恣意，活脱脱的像位簪花少年郎。可如今，他立于纱帐几步外的地方，不苟言笑，端的是威风凛凛。

　　随栖眠点点头，虽然意外，但更多的是欣慰，先帝驾崩后，景帝即位，重用贤才，是一位贤明的君王，即便裴丞相已经不问朝堂，但他的后代人才辈出，自小聪明的裴峙自然也在其中，且出类拔萃。

　　只是令她惊讶的是，裴峙才思敏捷，且裴丞相一家自古出文臣，原以为他会走上文官仕途，却不曾想，竟是弃文从武，入了武官。

　　时间果然能改变一个人，她也不再是过去的那个随栖眠，而裴峙也变得更加稳重，全然有了做武将的风范。

　　就在随栖眠思忖之际，忽的感受到手心一热，她很快回过神，低头看去，就见从被褥中深处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此时已经完全包裹住她的手。

　　不用看，随栖眠也知道这只手的主人是谁，除了纪玉漾，还会是谁。

　　她回过头，一双眉眼俨然没了方才的怅然，顿时变得冷淡，抽出自己的手，她狠狠瞪了一眼不老实的男人。

　　纪玉漾躺在床榻之上，身边就是他日思夜想的女子，心底一阵柔软，他甚至希望时间能永远停滞在这一刻。可偏偏突然冒出了一个男人，显然与应舒是旧识，但身上却带着一股狠劲，就是这股狠劲冲淡了那份过于耀眼的相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