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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渡江云(六) 纪洵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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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过后,景帝看出纪玉漾有话要说,便单独留下纪玉漾一人。
身为景国的帝王,纪洵舟肩上所担负起的重任是常人无法想象的,要治理偌大的一个国家谈何容易,连着几日处理朝政,纪洵舟的眼底隐隐泛着青黑。
“大臣们都散了,玉漾,你是想与朕说什么?”纪洵舟倚在龙案上,抬手捏了捏眉心,微合着眸子,神态间难掩饰疲惫。
纪玉漾站的并不算远,自然是瞧出了纪洵舟状态不好,他抿紧唇,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良久,才道:“皇兄...身为一国之君,更应当以身作则,保重龙体。”
闻言,高台之上的纪洵舟松开捏着眉心的手,也不知是不是起了作用,眉心处那道褶皱渐渐被抚平,知道纪玉漾心里的别扭,如今能说出这番话,已然是他这个弟弟能做到的最大限度。
“玉漾...有心了...咳咳...咳咳...”,纪洵舟强自压下从喉咙深处传来的阵阵痒意,见纪玉漾脸色不好,他扯出一抹笑,纪洵舟本来就生的极其温雅,同自己弟弟相处时,属于帝王的威严散去,给人的感觉就是温文尔雅的君子,一言一行带着翩翩风采,如沐春风。
“皇兄可曾让太医看过?”纪玉漾终是忍不住先开口道。
“老毛病罢了。”也不知是不是连着几声咳得有些急,在缓过来后,纪洵舟的面色有些苍白。
明黄的大殿内,唯有他一人独身坐于高台之上,两侧红烛摇曳,纪洵舟的面容隐藏在半明半暗中,似乎有些孤寂,又或许是在那暗色到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脆弱似乎才得以展现出分毫。
接下来要说的话事关重大,纪玉漾思量再三,还是开口道:“皇兄最近翻阅奏折时,可曾看见过来自洛城官员上奏的折子?”
“洛城?最近倒确实没有从洛城递上来的折子。玉漾,难道洛城出了什么事。”
纪洵舟很敏锐,瞬间就捕捉到话里的关键信息,洛城分布在景国疆土的南方,是著名的鱼米之乡,水土肥沃,物产丰富,也是朝廷每年的交税最多的地方。而洛城距离京城十万八千里远,即便是加急八百里且日夜兼程,也要足足半个月的时间,可谓是天高皇帝远。
洛城刺史每六年一调任,纪洵舟记得如今的洛城刺史似乎才上任没多久,正处于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时候。
“一次意外,臣弟遇到了一位恰好来自洛城的女子,根据她话中所说,洛城城外一带有个李家庄,大概在前几月,原本的绵绵细雨却忽然有往大雨发展的趋势,如果雨水迟迟不停,那么按照时间推算,李家庄只怕会迎来天灾。”
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如果雨水收的快,那李家庄便不会迎来天灾;可若是往大了说,李家庄一旦出事,便说明洛城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到那时,倘若洪灾来临,洛城千千万万的百姓只怕会死伤无数。
纪玉漾只是给出了自己的猜测,如今对洛城的情况尚未可知,况且那边也没有上递折子,只凭借游船上那女子的一番话,纪玉漾是万万不会这么贸然的来找纪洵舟。
“这件事事关重大,玉漾你怎么看?”纪洵舟明显严肃不少,明显很是重视。
纪玉漾点点头,道:“臣弟知晓此事后,为了验正那女子话里的信息真假,便派人去京城各处打探,发现漕运调运的官粮中,来自洛城的粮食比之往年少了许多。不止如此,臣弟还派人在民间粮铺去打探消息,得出来的结果,与之前差不多,总之,来自洛城的粮食大大减少。问题便可见一斑。”
从各地征收上来的粮食大部分都会通过漕运进行转运至京城,以维持京城的运转,加之洛城产粮丰富,每年征收上来的粮食数目庞大,而今年明显有问题。
听完他的一番话,纪洵舟好半晌都没再开口,一时间气氛沉寂的有些可怕,纪洵舟垂眼淡漠的扫视着龙案上突然爬上来的一只蚂蚁,那蚂蚁的身躯比之人来看,可以说是渺小的宛若沧海一粟。但蚂蚁又懂什么,即便是在一朝天子的注视下,依然吭哧吭哧的往前爬。爬过了能定事非生死的玉玺,越过了书写国家大事的奏疏,从龙案的一端爬向了另一端。
纪洵舟拿起一摞奏疏堵住了蚂蚁的前路,只见蚂蚁开始围绕着奏疏打转,四处碰壁,可不知道了那一刻,蚂蚁突然改变方向,转而爬进了旁边的砚台里,不过浅浅的一层松烟墨,对于此时正拼命挣扎的蚂蚁,却是无法越过的一道天堑,就连挣扎出来的动静都是那么渺小,不足为提。
最终,蚂蚁归于平静,不在动弹挣扎,死了...淹死在了纪洵舟的砚台里...
纪洵舟淡淡的收回视线,眼眸里没有丝毫的波澜,他说:“洛城一事,事关一城百姓生死,既如此,玉漾,那这件事朕便交给你去办。朕先派人前去洛城,待过了后日的春猎,他们自会接应你。”
“是,臣弟遵旨。”纪玉漾自然接下,他心中也已然有了对洛城一事的计划。
纪玉漾想起昨夜的齐国细作,不由得敛了敛眉目,开口提起在游船上遇见崔策之捉拿细作一事。
两人就着齐国派来细作这件事谈论了好一会。
谈到最后,纪玉漾注意到景帝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疲态。
既然事情已经敲定,他便自请告退。
只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高台之上的男人却开口了,“玉漾,你可曾怨我?”
话音一落,整个大殿的气氛瞬间将至冰点,似乎有无数看不清摸不着的细线缠绕包裹进来,侵占了所有的空隙。
纪玉漾的身形一顿,但也只是区区片刻,有很快恢复正常,“臣弟不敢,陛下还是多多保重龙体,此事重大,臣弟得先告退回去准备相关事宜,就不叨扰了。”
直到目送那道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大殿内,纪洵舟才缓缓闭上眼,掩去了那丝不易察觉的痛色,整个人依靠在背后的龙椅上,大殿空空荡荡,侍奉在侧的太监宫女都被他遣散出去,而旁侧的殿柱如沉默的巨人,就这样在烛火的晃动下,映衬着高台上那一人孤寂瘦削的身影。
终究还是...怨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