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照梨花先雪》迟日寻竹

160、梨云梦（二十五） 永别了

　　萧鹤卿在听到纪玉漾的那番话后，起初是不以为然，甚至觉得荒谬至极。母亲和父亲感情如此好，怎么可能会是这样。

　　可当他看见母亲那陡然变换的神情时，心里却忽的开始动摇起来。

　　父亲真的是因母亲而死吗？

　　巨大的撞击之下，柳臻颜呕出了一大摊血，她却毫不在意地抬手擦去唇边渗出的血迹，扶着玉雕缓缓起身。

　　众人只见她神情癫狂，仰头大笑，笑得宛若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惊悚至极。

　　“你懂什么！这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我柳臻颜可曾逼迫过他？”柳臻颜冷冷道，话说完，随即她又猛地看向被萧鹤卿背在身上的女子。

　　眨眼间的功夫，她便来到了萧鹤卿的身后，一把将还处于虚弱状态的楚纭璃拉下。

　　她动作太过迅速，萧鹤卿包括纪玉漾都始料未及，再想出手，便已经迟了一步。

　　“应舒！”

　　“阿眠！”

　　萧鹤卿同纪玉漾几乎是同时出声。

　　“你想干什么，只要放了她，我可以放你一条命。”纪玉漾冷冷道，话语中是满满的威胁之意。

　　柳臻颜控制着楚纭璃，闻言，她歪了歪头，伸出带血的手，晃了晃，讽刺道：“我又不怕死，又为什么要听你的呢？”

　　“那你的儿子......”纪玉漾的话并未说完，但未尽之意再明显不过。

　　柳臻颜轻嗤了声，转过头摸着楚纭璃的脸，语气中都是惋惜，“瞧啊，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今日命便要断送于此了。”

　　“不过谁让你被纪玉漾喜欢着呢？要怪就只能怪这天底下的男人多薄情，等会儿，你便能亲眼瞧瞧看，他会不会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要救你...”柳臻颜在楚纭璃的耳边低低道。

　　见楚纭璃冷冷的瞪着自己，她也不恼，“且瞧着吧。”

　　“宁王，我可有一份大礼要送给你。”话毕，柳臻颜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个火折子。

　　一见这火折子，楚纭璃的心中立马就有了不好的预感，她被柳臻颜禁锢的死死得，压根无法动弹，思及此她立刻朝着纪玉漾的方向大喊：“快跑！”

　　随着柳臻颜转身重重一掌落下，原本完整的玉雕只听清脆的咔嚓声，出现了无数道蜘蛛网般的裂痕，几乎是下一刻，一股浓郁的酒味便扑面开来，汩汩的酒液争先恐后地从缝隙中流出。

　　与此同时，柳臻颜拔下了顶端的盖子，掌风挥过，明亮的火焰立刻冒出，火折子被抛出的那一刹那，楚纭璃清晰的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瞳孔里倒映出冲天的火光，将她与柳臻颜牢牢围困住。

　　灰烟四起，就算楚纭璃用衣袖捂住口鼻，也不免被呛得连连咳嗽，柳臻颜或许是觉得她逃不出去了，便不再抓着她，楚纭璃得了自由，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瞳孔中到处都是刺目的红，楚纭璃几乎找不到可以逃出去的缺口，火越燃越猛，大有一种要将这里吞噬殆尽的意味。

　　楚纭璃的心中不免生出些绝望，耳边甚至还能听见火舌燎过锦帘的动静，就在此时，她却忽然听到一道道有些熟悉的声音落下，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应舒！”

　　“应舒！”

　　“应舒！”

　　在火焰顷刻间冲天而起的那刻，一股迎面的热浪直直地冲向殿内，纪玉漾与萧鹤卿两人直接被扑至殿外，等到二人再回神时便都毫不犹豫地朝着里面冲去。

　　纪玉漾的双目几乎充血，火势越来越凶猛，就在他刚刚穿过去的地方，一根被火包围的横梁重重地砸了下来。

　　烛台倒，锦帘燃，殿内几乎是混乱一片，呛人的灰烟几乎弥漫整座太祈殿，向着天光而去。

　　随着吸进去的灰烟越来越多，楚纭璃的眼前渐渐开始出现虚影，她能明显的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看来刚才都只是她的错觉吗？

　　今日就要死在这里了......

　　她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情没有做......

　　还没看见泠泱风风光光的出嫁，来不及为她添妆......

　　永别了纪玉漾......

　　楚纭璃缓缓地闭上了眼，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萧鹤卿躲过头顶上不断坠落的瓦片，穿过一根红柱后，他看见了楚纭璃。

　　“应舒...咳咳...”萧鹤卿方才也吸食了不少的灰烟，他顾不得这么多，连忙冲了过去。

　　楚纭璃感受到自己正被人抱着，艰难地张开眼皮，入眼有些模糊，只见一道紧绷的下颌线。

　　“咳咳咳...咳咳...”萧鹤卿方才解了楚纭璃的哑穴，因此楚纭璃一张口，便猝不及防吸入一大股灰烟。

　　萧鹤卿抱着她，躲过头顶锦帘的掉落，低眸瞧了一眼怀中的女子，“别说话。”

　　听到这声音，楚纭璃也总算知道如今抱着自己的人是谁。

　　萧鹤卿？怎么是他？他为什么要救自己！？楚纭璃有些想不通，但渐渐晕眩的思绪也不允许她想太多。

　　“应舒...看来这次我们得死一块了...咳咳咳...”一旁的红柱忽的倒塌，前路被封死，萧鹤卿退无可退，陷入进大火的包围中。

　　他低眸几乎是极尽温柔的注视着怀中的女子，“这下...咳咳咳...就算你不愿意...也得愿意了。”

　　“生不同衾死则同穴……应舒我们也算是…咳咳…一对苦命的鸳鸯对不对？”萧鹤卿笑道。

　　楚纭璃脑子有些迷糊的想，这人是不是傻了，不然人怎么会说出这般不要脸的话。

　　游离的目光渐渐飘到了不远处，火焰包围中，那根有些摇摇欲坠的红柱落入到楚纭璃的眼中。

　　“快跑...咳咳...快跑...”

　　萧鹤卿附耳过去，“应舒...咳...你在说什么？”

　　“跑...跑...”楚纭璃艰难地抬起手指着那快要倒塌的红柱道。

　　就在她话音落下地瞬间，摇摇欲坠的红柱再也支撑不住，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倒塌而下。

　　待到萧鹤卿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连忙抱着楚纭璃向另一边扑去，但红柱倒塌的太快，几乎是萧鹤卿离地的瞬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红柱重重地砸落在地。

　　楚纭璃被摔了出去，她费力地睁开眼，顺着红柱，就看见萧鹤卿的半边身子被压在下面。

　　不知为何，楚纭璃的心里生出莫大的悲哀来，她一点一点地用力爬过去，手心手背都是被火燎后的烫伤。

　　“萧鹤卿.....”楚纭璃有些想哭，她怎么也无法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在她心中觉得厌恶的人会舍身救自己。

　　短短的距离，在二人间仿佛是一道天堑，楚纭璃在地面上抓出一道道血痕，朝着萧鹤卿的方向爬去。

　　萧鹤卿被压得无法动弹，有些灰暗的目光里看见了那道朝着自己缓慢爬过来的身影上，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却看见了不远处有一道正朝此处奔来的人影上。

　　是他，他来了。

　　萧鹤卿终于是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渐渐的，这个笑容越来越大，在楚纭璃不解的目光下，变得悲伤起来。

　　楚纭璃只看得见萧鹤卿动了动唇，似乎是在对自己说些什么，但周遭是猛烈的火焰吞噬声。

　　她不知道...也听不清...萧鹤卿究竟在说什么...

　　楚纭璃想只要自己再爬近点，哪怕再近一点，是不是就能听得清了？

　　可她抬眸望去，却见萧鹤卿一直在笑，笑着笑着他似乎是落了泪，烟好大，大的让她有些睁不开眼。

　　就在这时，又一根横梁因为失去了支撑砸了下来，正好落在了两人之间，也隔绝了他们的目光。

　　“萧...鹤卿！”楚纭璃的手都在颤，她拼尽全力却自己来得及喊出那最后一声，眼前便只剩下不断燃烧着的火焰。

　　绝望，彻底的绝望牢牢裹挟住她，楚纭璃渐渐闭上了眼，意识消散前，她在想：萧鹤卿可真是...真是...

　　纪玉漾穿过火障，便看见了那个蜷缩在火焰包裹下的纤细身躯，他连忙冲了过去。

　　“阿眠？阿眠？”纪玉漾没听见回应，再不敢耽搁，抱着她，飞快地朝着火奔去。

　　裴峙身为羽林军统领，方才一直听命带着众羽林军候再殿外，当火起的那一瞬间后，他便连忙派人前去救火。

　　而他一人则是随在纪玉漾的身后也冲了进去。

　　太祈殿实在是太大了，到处都是火障，等到裴峙找到时，便看见那个向来一尘不染的宁王殿下怀中正紧紧抱着那个女子。

　　到了殿外，纪玉漾终究是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弯，直接抱着楚纭璃跪坐了下去。

　　裴峙一惊，连忙去扶，想要从纪玉漾的怀里接过楚纭璃，“殿下，臣来吧。”

　　“不用...”纪玉漾没有要将人给他的意思。

　　裴峙便没再开口，担忧的目光落在女子的身上，随后像是看见什么，“殿下，您的背！？”

　　只见纪玉漾一身雪白衣衫已经变得灰白不堪，而在他的背后，则是触目惊心的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