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照梨花先雪》迟日寻竹

147、梨云梦（十二） 怀因殿

　　“所以今日太子殿下突然造访瑶宫，也是摸准了我定是猜得到这一切都是有人摊开在我面前，目的就是为了让我知道这些真相。我说的对吗？太子殿下。”楚纭璃没有如往常般称呼楚霁寒为太子哥哥，而是疏离的一句太子殿下。

　　楚霁寒面上不忍，但还是在楚纭璃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下，缓缓点了头。

　　“纭璃...我...”楚霁寒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

　　“太子殿下只管说是与不是。”

　　楚霁寒顿了顿，终究是缓缓点头，“是。”

　　话已至此，楚纭璃觉得没什么好再说的了，她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或许自己的存在不仅是她那素未谋面的母亲的刺，也是其他人心里的一个结。

　　楚纭璃自从第一次来到这里便产生的不安感，直到如今终于是有了答案。

　　老天爷挺会捉弄人的不是吗？既让她来到了这里，又让她亲眼见证了这藏在身世背后无法言说的过去。

　　楚纭璃重重地闭上了眼，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将眼底那丝哀伤所隐没。楚霁寒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看着对面的女子，此时的楚纭璃仿若一阵风吹来，便会应声而碎的瓷器般。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便抵达殿内。

　　“殿下，殿下。大事不好了！”一名太监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因为着急，头上的瓜皮帽一歪，他连忙抬手去扶。

　　楚霁寒皱眉望去，声音转而沉了几分，脸色也从方才的温和变得疏离起来，“小让子，什么事情让你这般冒冒失失。”

　　“殿下！是、是陛下那边出事了！”被称作小让子的太监急道。

　　话音一落，楚霁寒便站了起来，他低眸望着还沉浸在情绪中的女子，小心温柔的嘱咐：“纭璃，父皇那边似乎出了事情，孤得去一趟，你...你先不要想太多。”

　　见楚纭璃始终没有任何反应，而小让子那边已经十分着急，楚霁寒最终也只是在心底叹了口气，还是快步走了出去，小让子见此连忙紧跟其后。

　　直到殿内恢复一片寂静，楚纭璃才缓缓睁开了眼，她自然是听到了方才的话，但她如今只想快些逃离，哪里还敢去面对。

　　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了几日，楚纭璃才隐约间察觉出一些不对劲来。

　　这日夜里，楚纭璃刚刚合衣躺下，像是想起什么，她朝一旁正在整理被褥的倚涟望去。

　　“倚涟。”

　　倚涟闻声抬头，“公主怎么了？”

　　“最近宫中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楚纭璃探究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倚涟手下整理被褥的动作一顿，但很快她便若无其事的笑着道：“公主为何会这么问，倚涟瞧着宫里最近都很太平啊，无事发生。”

　　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楚纭璃便不再开口，翻了个身，背对着身后的人。

　　倚涟停下了动作，看着缩在被褥下的身影，眼里有心疼，她吹灭了周遭的几盏烛火，唯留下床边的那盏烛台，发出淡淡的昏黄色烛光，将寝殿内那张床榻包裹。

　　楚纭璃这夜睡得并不安稳，恍恍惚惚中她似乎看见了在玉琼山看见的那副画像上的女子。

　　梦中是一望无尽的朱红宫墙，楚纭璃站在宫道中间，而不远处，一位身着宫装的女子正不断奔跑着。

　　雪飘飘扬扬，从空中落下，又落在了两道如血般鲜红的宫墙之间，红与白，就仿佛锋利的刀刃硬生生地将血肉分离开来，是那般的触目惊心。

　　楚纭璃的一颗心在这寂静无声的雪日里砰砰直跳，她发不出一丝声音，喉咙哑的难受，只能眼睁睁...眼睁睁的看着宫装女子不断的...不断的奔跑着...奔跑着...

　　宫里的服侍很繁琐，头上戴的，身上穿的，哪样不是里三层外三层，从头穿到脚，累累坠坠的，全依靠单薄纤细的身躯支撑着。

　　摔了，爬起来...再摔了，又爬起来，往往复复，楚纭璃似乎长久地陷入进这个梦中，那宫装女子跑不出这长长的朱红宫道，而她亦是走不出这让人痛彻心扉的梦。

　　昏黄色的烛火下，纱帐不知什么时候被人从外面撩开，一男子长身而入，他面色冷然，坐在床榻旁，长长的影子在背后拉长。

　　纪玉漾知道最近楚国皇宫出了大事，放心不下，便只身夜里来此，一见到床上那心心念念的女子，他便皱起了眉。

　　借着身旁的烛火，床上的女子显然睡得并不安稳，她的面色甚至可以说得上的一片惨白，比之前几日见时，似乎又更加苍白了几分。

　　“阿眠...你这又是梦见了什么？”纪玉漾的手轻轻地落在了女子因为不安而抓着被褥的双手上，指尖带着安抚的意味，一下又一下的轻轻拍着。

　　夜无声的寂静，殿外也静悄悄的，这诺大的一座瑶宫，仿佛就只剩下他们二人，独自成了另一片天地。

　　不知过了多久，纪玉漾感受到手下的紧绷感渐渐消散，然而一抬眸，女子的眼角处却无声滑落下一行清泪。

　　纪玉漾的心底蓦地一揪，开始顿顿的疼，让人喘不过气来，他抬手，小心地、轻轻地，替她擦拭掉泪水。

　　指尖似乎都在发着抖，生怕惊扰了手下的人。

　　等到楚纭璃醒来，已经是第二日的事情了，她缓缓睁开眼，入目的便是完完好好的纱帐，木窗似乎并未关紧，有丝丝缕缕的金线从缝隙中溜了进来，轻轻洒洒地落在了窗下没那一小块地方，许许多多的尘絮飘荡着、旋绕着在这金光中共舞。

　　经过一夜，楚纭璃由宫女们服侍着洗漱完后，便决定出瑶宫看看。

　　身边的倚涟自然是阻拦的。

　　“公主，您的身子还未痊愈，不如在瑶宫里再养几日，到那时再出去也不迟啊。”倚涟有些担忧道。

　　楚纭璃笑着摇了摇头，她坐在梳妆台前，任由身后的倚涟给自己梳妆，铜镜中，她美得清丽，让人见之难忘，她的目光却从上面中移开，落在了铜镜下方的位置，那里正静静地躺着一片有些泛黄蜷曲的叶子。

　　“昨夜木窗关好了吗？”没由来的一句话，无头无脑。

　　倚涟不明所以，但还是如实回道：“昨夜奴婢走时，记得将木窗关紧了的，怎么了公主？”

　　“没什么。”楚纭璃淡淡道，似乎并无什么不妥，方才的那番话，就好像只是她的一时兴起罢了。

　　倚涟看着已经起身的楚纭璃，欲言又止：“公主您还是要出去吗？”

　　“许久未曾出去，走走也未尝不可，倚涟你陪我一起吧。”楚纭璃道。

　　“是，公主。”倚涟跟在一旁，抬手扶着楚纭璃。

　　坐在轿撵里，穿行在这长长的朱红宫道里，楚纭璃感到有一瞬的恍惚，有那么一刻，竟是觉得这是一场梦。

　　“公主？公主？”倚涟紧跟在轿撵旁，轻声唤道，见楚纭璃回神，她继续道：“公主，前方就是御花园了，要不倚涟陪您去那里逛逛？”

　　楚纭璃朝那处望去，摇了摇头：“今日我们不去御花园。”

　　倚涟像是明白了什么，便没再开口了。

　　太监们抬着轿撵，一步一步，最终穿过了朱红宫道，来到了怀因殿。

　　“公主...”倚涟脸上又出现了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轿撵一停，她连忙伸手搀扶着楚纭璃下来。

　　楚纭璃从轿撵上下来，脚落了地，她抬眸朝不远处望去，只见怀因殿前，站了好些人。

　　这里面的人，她有的认识，有的却不认识，无论如何，楚纭璃还是朝着那座宫殿走去。

　　一步一步，在倚涟静默的陪伴中慢慢走到。

　　人群中似乎有人认出了楚纭璃的身份，出了声，是一道略显清秀的男声。

　　“怀音公主...”

　　楚纭璃寻声望去，就见从好几人中走出来了一位身姿修长，面容清隽的男人，她在记忆中搜寻一番，却发现自己似乎并没见过眼前的这位男子。

　　那位男子像是看出了她目光中的茫然与不解，连忙解释道：“臣周惟危见过公主殿下。”

　　周惟危？原来这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周小将军。

　　楚纭璃看着眼前的周惟危，点了点头，语气礼貌中却带着疏离，“周小将军有礼了。”

　　“公主...是来见陛下的吗？”周惟危道。

　　楚纭璃正想开口，却在这时，楚明歌忽然插了进来，就挡在她的面前，对待周惟危，楚明歌没好气道：“周惟危，你离纭璃那么近干什么，别以为本公主不知道你的那点小心思。”

　　“古人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臣与怀音公主二人女未嫁男未娶，臣以为这并不不妥。”周惟危神情认真，语气严肃。

　　楚明歌道：“行了行了，收起你那套文绉绉的说辞，不知道人，还以为你周惟危不是武将而是一个文人才子呢。”

　　又瞪了一眼周惟危后，楚明歌赶紧转身，望着楚纭璃那双如水般沉静的眸子时，方才嚣张的气焰顿时没了，带上了小心翼翼。

　　“纭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