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客栈》Baynora

97、097 我不想再瞒

　　袁离刚挂掉电话，另一通电话打了进来，同样没有备注。

　　叮铃铃响了三声后，她接听，未等对方讲完，腿先迈出两步，拦下一辆红色出租车。

　　“去休闲艾草基地。”

　　说话声和砸门声一同落下，司机透过车内后视镜瞟了眼后座，没啥好气地说：

　　“小心点关门，门坏了，得赔。”

　　袁离没空计较这些，嗯了声算结束。

　　拦车、上车，报出目的地，前后一分钟，她终于理清方才电话里的消息。

　　“姜总，这边有人高价收购基地，价格实在太高，我没有理由拒绝。”

　　袁离皱眉听完，极力不让对方从话语里听出情绪：“所以徐总，这是要违约？”

　　当初为了省事，敲定每份合同十年约，合同期限到期后，视情况续约。从签合同至今，不过五年多时间，算算要赔付的违约金不是小数。

　　况且就算这几年半日闲收账利润很高，但平摊到每个程序头上也没有多少，这样的情况怎么能付得起，如此高的违约金。

　　且不论违约金，对方要买断源头材料，跟砸她饭碗有什么区别。

　　“对方说违约金不用我们赔付，我们只需要拿钱出力。”

　　袁离不相信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这块艾草原料不是国内最好的，也并不值得出高价收购。

　　那么只有一个原因可以解释，对方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要收购艾草基地，而是要，断她财路、切她命脉。

　　袁离食指敲打门把手，视线有意无意看向坐在主驾驶的司机，司机此刻哼着小曲，脑袋跟着曲儿的旋律点头。

　　她实在想不出谁会这么害自己，干脆主动和司机扯起闲天来：“抱歉啊，大叔，刚才，劲有点大。”

　　司机摇了摇头：“哎呀，这都是公司的车，如果有摩擦损坏，是要从工资里扣的。”

　　“像我们这行，只有节假日才能多赚点，平时也只够混个温饱。”

　　“如果还因为车辆磨损，扣掉这些，那不剩啥了。”

　　没待她回答，车辆导航显示已到达目的地，袁离开门下车，目送司机倒车离开。

　　她像往常那样站在基地门口，心情却不如往日平静。袁离想起某位前辈的话：谈判就是上战场杀敌，不能露怯，不能后退，一定要抱着必赢的决心，战到最后。

　　她心里回答那位前辈：前辈啊，我好像要输了呢。

　　徐老道主动接袁离去办公室坐坐。

　　他看着她忙着倒水的背影，率先进入正题：“对方是谁，他出了多少钱？”

　　徐老道双手握着纸杯，放到她面前，落坐在隔壁单人沙发。

　　他双手摊开，手心相搓，时不时交叉合十，又缓缓放开。

　　“我知道，姜总人很好。”

　　“这几年也托你的照顾，我这厂才有现在的发展。”

　　袁离不想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为什么这么选择？”

　　她其实想问，为什么要在这个时期作出这个选择。

　　徐老道憋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但姜总公司才成立几年，自身都难保，怎么才能保住我们呢。”

　　他走到窗台，打开半扇窗户，扫了眼在下面工作的农民工，随即转身，接着说：“我厂里上上下下几百张嘴，不找一个稳定的靠山，难道要一直依靠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倒闭，不知道能坚持到什么时候的新公司吗？”

　　袁离漠然与他对视许久，来之前准备的谈判词，一句也用不上。

　　都拿工厂员工搬出来说事了，哪还有辩论的余地。

　　她抿嘴笑了笑，左手拿起放到隔壁卡座的手提包，右手端起纸杯，仰头饮尽茶水，转身大步离开，临走前袁离还是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我想知道，是哪家公司能让徐总如此放心。”

　　徐老道走到办公桌前，翻了翻桌上摆的几张纸，抬头说：“距盘。”

　　她歪头，侧耳，反问：“什么？”

　　他没再重复，“是家老公司。”

　　她感到好奇：“您为什么笃定他会比我们好？”

　　对刚抽出的新芽说，那棵参天大树比它好，纯搞笑。

　　袁离没心情再在这待下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基地门口，打开手机约车，约车的师傅还没来，先来了辆黑色越野。

　　她双手交叉放置身前，手机缓慢塞入手肘，静等黑色越野在正前方停下。

　　降下车窗，一张她见过无数次的侧脸。

　　袁离开门、上车，摔门，一气呵成。

　　摔门声比出租车的还大，贵的摔起来就比便宜的不一样。

　　“对不起。”

　　三个字很轻。

　　袁离侧身转头，如五年前一样，毫不遮掩地显露出她对他颜值的欣赏。

　　无论是五年前的她，还是五年后的她，都不可否认眼前男人的颜值，算得上上乘。

　　她乐意听美男人道歉，一遍不够，要再听一遍。

　　袁离上挑眼角，勾起单边唇，让他再说一遍，本以为他会端着、拒绝，没想到还真像小狗一样听话，又说了一遍。

　　“你笑什么？”楚介单手搭上方向盘。

　　她正过身体，替自己系安全带：“笑你像狗一样听话。”

　　话出口，停两秒，伸食指点了点鼻子：“这儿……也像狗一样灵敏。”

　　楚介收回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替自己解开安全带，眨眼间凑到她眼前，二人间距离足够看见面上毛孔。

　　她下意识垂下眼眸，不与他对视，偏偏又因为这个动作，再次注意到他颈间伤疤。

　　袁离条件反射似的抬手，手到半空停住，刚想放下去，便让男人用宽大的手掌握住手腕，牵制。

　　宽大的手掌带着她的手腕摸上自己脖颈，手掌缓缓上移，彻底包裹整只手，他抽出她食指，在线形伤疤来回摸索。

　　她将他动作尽收眼底，顺水推舟问出，曾经问过的问题：“怎么弄的？”

　　楚介：“有人要杀我。”

　　“为什么杀你？”

　　袁离迅速把它归结于五年前发生的，但细细想来，这道疤在他们刚认识时便在了。

　　“抓坏人，反被坏人杀。”

　　她思绪被拉至某天晚上的音乐节。

　　那时候的他在音乐节上大展身手，唱了整首《义勇军进行曲》，是以她心里便有了一个疑问：他是警察吗。

　　“怎么不继续做警察？”

　　楚介坐回原位，“没意思，提前退役了。”

　　“还能提前退役？”袁离问。

　　“有重大原因就行。”

　　袁离：“什么重大原因？”

　　他转头看她：“我得知，我父母不是出意外而亡。”

　　“这算什么重大原因，”她低声嘟囔，心里抱怨：部队总不能给你提前放了，然后让你去报仇吧。

　　他看穿他心之所想：“没那么疯狂，只是刚好得知的时候出任务，生命垂危，就因病退役了。”

　　袁离：“为什么突然跟我坦白？难道是你五年前说过，我忘了。”

　　楚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诚恳：

　　“不记得了，因为你问，我就会回答。”

　　“我不想再瞒着你，我不想再瞒着我未来的妻子，我因为瞒着你，错过你一次，我不想再因为同样的错误，再错过你一次。”

　　袁离跟触电似的，降下副驾驶车窗，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她必须把话题拉回正轨。

　　“为什么道歉？”

　　楚介按下启动键，摇动方向盘，“因为我，毁了你努力了这些年的东西。”

　　她盯着他侧脸，嘴角渐渐小幅度地弯了起来，然后夸：“我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被毁。”

　　袁离歪头，懒散扫过后视镜里的艾草种植基地。

　　“我会还你一个拥有完整产业链的公司。”

　　她转回头，拒绝。

　　楚介踩下刹车，车速渐慢，反问：“为什么？”

　　“能不能……别拒绝我。”

　　“我的东西，我要亲手拿回来。”

　　“我在公司，我要亲手建起来。”

　　“谁要害我，那我就要害谁。”

　　袁离从包里掏出手机，凭记忆搜索：距盘。

　　她翻阅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手机从手里滑脱，掉回包内。

　　陆程。

　　陆之青。

　　那个人说这家公司是大公司，除了盛恒置业，那就只剩下他曾代理过的公司。

　　她三番两次开口，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

　　楚介打死方向盘，转弯的同时说：“不可能是他们，据我所知，俩老已经退居管理层了，而陆之青，又对管理公司不感兴趣。”

　　袁离听得云里雾里，脱口而出：

　　“这夫妇俩疯了，不把公司交给自家儿子，还能交给别人？”

　　他斟酌措辞：“盛恒在里面持有股份，有权行使暂时代理权。”

　　“什么？”
　　“那现在这家公司是谁在管？”

　　楚介抬眼望了望前面的红灯：“看来公司里，还有没抓完的臭虫。”

　　袁离点头，接了半句：“应该是身居高位的臭虫。”

　　“等一下，”她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你怎么知道我搜的是距盘？”

　　“猜的。”

　　“来之前我发现账面上除了转给私人的以外，还有一大笔公款挪用，弄这么多钱，能养活很多人啊。”

　　他偷瞄她一眼：“再说，他们已经为难过你一次，那想必也会有第二次。”

　　“去警察局门口找你，没找到，顺着猜下去，不难猜。”

　　袁离漫不经心地笑：“真像狗一样灵敏。”

　　楚介顺水推舟：“那你别怕我。”

　　她迅速皱眉：“怕？”

　　他默然点头，“你说我像狗，但你怕狗，岂不就是怕我？”

　　解释完，楚介嘴角弥留笑意，“不用担心，我这只看门狗，不咬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