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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泰一·天书与泰一 吕布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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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章泰一·天书与泰一
第二日,刘宠没去议事厅。他叫人把卷一搬到馆舍东窗底下,又请吕布、陈宫、刘劭、严平、阮瑀过来。说好了不讲经,先问书是从哪来的。
东窗底下原本摆着一张食案,馆吏昨夜收拾得匆忙,案面上还有一圈酱渍。骆俊拿袖子擦了两下,擦不掉,索性叫人另铺一层素布。刘宠等他铺完,才把卷首压平。昨夜他只看了两行便合上了,今日还是从那两行起。
“无字天书在哪里?”
“没有一卷实物。”吕布道。
骆俊先皱起了眉:“没有神文自己浮在纸上?”
“没有。”
“那眼前这些字,都是人写的。”
“都是人写的。”
刘宠把卷首又翻回第一行,手指压在“玄母授无字之书”几个字上。
“既然这样,为何还要写玄母授书?”
吕布没有拿神名去压他。
“因为这是我说的来路。金光之后,玄母授我无字之书。书上没有字,字只能人来写。”
“谁能替尔作证?”
“没人。”
“孤若不信呢?”
“可以不信。”
刘宠盯着他,一时没往下问。窗外有个馆吏在扫昨夜落的槐花,扫帚一下一下刮着砖缝。
“粮、法、军令,也不因为孤不信就改?”
“不改。”
“这卷书还准孤问?”
“正因为那条来路没人能拿到案上作证,才更不能拿它去封别人的嘴。”
刘宠这才往下翻。
“谁写的第一篇?”
“我。”
“后来呢?”
“后来也多是我起稿。静姝、貂蝉、玲绮、董白先在内院读,改字,挑毛病。”吕布朝严平那边偏了偏头,“挑得最狠的是玲绮,一句读不通,她就要问到我改为止。五卷以后,公台、元瑜和记室的人才进来。”
严平低着头,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旧书呢?”
“能找到的神话、祭辞、王表、礼俗、诸家旧说,都拿来当料。用在哪,能记的都记了。”
刘宠翻到《仓门外》那几个字上,停住。
“那这一篇,不是尔从天书里抄下来的一段旧史。”
“不是。”
“是尔写的故事。”
吕布顿了一下。
“是。”
屋里静了一阵。刘宠没有因为这一个字就把卷推开,反倒把它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些。
“那为何开头不是开天辟地?”
“我不想人一翻开,先看见一个什么都好好的世界。”吕布道,“先看规矩怎么一点一点坏掉,再看新世怎么重新长出来。要是头一篇满纸都是光、都是神、都是对的答案,后头好些难处,读的人就不当回事了。”
“这是尔选的。”
“是。”
“不是玄母替尔选的。”
“不是。”
刘劭在一旁听着,搁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停住了,没出声。
刘宠又问:“二十四卷,四百五十一章呢?”
“也是人分的。”
“都写完了?”
“没有。真正写成、能对着读的,只有前五卷。后头的架子、章目、大事先列着,写到哪还要改。”
“为何是四百五十一?”
“是眼下的编次,不是什么神数。”吕布道,“往后要拆要并,目录都能改。只是每改一回,改过的本子得留下。”
刘宠翻到总目录最末。卷二十四写的是《众声》,止于商初;后面另附一页,只有几行续写的提要,一直列到秦一统。
“打算写到秦一统就收?”
这回吕布没有说“天书只到那里”。
“这部经不打算写从古到今所有的事。”
“那写什么?”
“从旧规矩败坏,到重新立人、立约、立权,再到道路、尺度、军令、法令,越来越能把一大片地方连成一块。”他指了指秦以后收束的地方,“一统有它真解决了的事,也有它会接着吞掉别的答案的危险。写到这儿,头一条长线就够了。”
“汉呢?”
“这一轮不写进正文。”
“为何?”
吕布想了想,答得很老实:“眼下这些,已经够我被问的了。”
刘宠看了他好一会儿。
“这倒比‘玄母只让我看见了秦’像人话。”
骆俊在旁边轻咳了一声。严平还是低着头,这回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
刘宠翻到卷首的版本栏,这一栏他昨夜还没看到。阮瑀把现行的字念了出来:今本为道主所称“无字天书”之人间成文;所谓近于天书,只属其来源自述,不作不可质疑之证。正文、删稿、异议与校次,皆可查。
“正文谁来定?”
陈宫道:“不是哪一个人封了圣就算。谁起的稿,谁改的字,谁提的异议,能留名的都留名。旧说和今人写的分开,正文和解释也分开。”
“孤要是不同意?”
“就写陈王不同意。”
“也进卷?”
“进问难,不进正文。”
刘宠终于笑出了一声。笑完,他翻到总名那一栏,笑意就收起来了。
“最后一件:泰一。”
屋里比方才更静,连窗外扫地的声音都停了,大约是馆吏扫到了别处。
“尔知道汉家人听见这个音,头一个想到的是什么。”
“知道。”
“一个异姓握兵的人,自己写一部讲天地、讲神、讲人伦、讲王权的经,又拿‘泰一’做总名。外头骂尔僭越,不全是凭空捏的。”
“所以卷首写明了,‘泰一’是今人创典定的总名,不是上古哪一家旧教的名字。”
“不够。”刘宠道,“太一早进了汉家礼祀。尔只说一个字不一样,天下会当尔在装傻。”
吕布想了一会儿。
“那再添一句:今定‘泰一’,与汉家太一旧称音近,相关与否不强断;不得以书名自称天子祭主,也不得据此夺汉家礼制。”
刘宠把这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句至少说明尔知道自己碰了什么。”他拍了拍卷一,“可孤还是觉得僭。”
“僭在哪?”
“不在一个字上。”
刘宠的声音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压下去。
“是一个握兵的人,忽然开始告诉天下,神该怎么懂,人为什么都能被问,王权又凭什么有边。从前敢碰这些的,是王官、博士、经师,再往上,是天子的礼。熹平年间,孤在陈国跟当时的国相一同祭过一回黄帝老君,求的不过是长寿,叫人告到朝廷,说是‘不道’,朝廷派人来案验,差一点就过不去。那时孤才知道,祭什么、怎么祭,从来不是哪一个人自己家里的事。”
他停了停。
“尔说谁都能问尔。那孤就留下来问。”
吕布看着他:“陈王不回陈国了?”
“总要回的。”刘宠道,“但不是明日。先把卷一读完。”
他手边还压着另一册,是昨夜刘劭从记室借来的卷二初录。他翻到其中一章,题名《一眼泉》。
“昨夜孔才说,这一章最不像给尔自己脸上贴金的。”
“为何?”
刘劭替他答了:“里头的人好不容易立下一条分水的办法,第四日就有人去挪界石。”
刘宠把卷摊开。
“先读这一篇。”
阮瑀翻卷的时候,严平替馆舍的小吏把歪了的窗席铺好。那小吏一听是讲故事,站到门边也没走;骆俊示意他退下,刘宠却说:“让他听。这里没有不许旁人听的王家秘议。”
小吏有些手足无措,最后缩在门槛外坐下。窗下说话的都是王侯和高官,他没见过书里那眼泉,却见过旱日里乡井前排长队的人。他听得很认真,直到阮瑀念到石头打破人的额角,才惊得往里挪了半个身位。
阮瑀照卷二早本念《一眼泉》。
念到那眼深泉只剩黑石间一点水,刘宠让他把北坡和南坡各有多少等水的人又念了一遍。骆俊在旁边坐得久了,试着换个姿势,偏偏椅脚下又有一粒豆,磨得咯吱响。
“够了,”刘宠说,“让孤听那第二囊水。”
宽肩人身后有老有小,想再接一囊;河谷人也有等得嘴裂的老人。两边话不通,拦人的动作倒认得清。少年拾起石头,本想砸在脚前,宽肩人恰巧回头,石头打中了额角。
阮瑀念到那人的两只皮囊一道落地,停了停。
骆俊问:“后来赔过水么?”
“人死了。”刘宠道。
“臣是说……”
“孤知道尔说什么。念下去。”
少年躲回了家;过了几日,河谷人又有一人被矛扎死。有人说两条命抵平了,偏又有六名年轻人抄起长矛,打算去北坡遇见谁杀谁。榛在林口堵住他们,挨了一拳,才把这一夜拦下来。
“尔等只想着石头,”刘宠道,“后头这六个人,书里也算数?”
“他们没杀成。”刘劭说。
“没杀成才值得问。写下了么?”
阮瑀翻给他看,继续念。二祖赶来时年岁已老,伏羲被人抬着,路上还嫌木架颠;女娲看得出死因,却认不出北坡究竟是谁投了那一矛。直到太清神使执黑衡临泉,也不肯拿一整个族群的名字替那个没被查出的行凶者填空。
刘宠在“拿第二囊水”的地方叫停。阮瑀把原字再念一遍:
“拿第二囊水,是抢水,还是多拿一次?”
“不是都一样?”骆俊脱口而出。
阮瑀再念:“因为尔下一句要拿它来说一条命。”
骆俊没有再插话。
卷中两边争到后半夜,有人问两条命是否已经平了。黑衡未平,颛顼答:
“两具尸体摆在这里,也不会自己抵掉。”
又有人问怎么办。
“先别添第三具。”
刘宠听到这里,忽然示意阮瑀接着往后念。他原以为那神使总该凭法器找出北坡的凶手;可对方没有找到。后来泉边轮石取水,第三日便为幼儿多大争吵,第四日又有人偷偷挪界石。临走前,人祖伏羲将旧量绳交给榛,仍不能替三边的人保下一年无争。
直到结尾,第一名死者的孩子抱着空囊过来。正在取水的一名妇人迟疑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水分给他一半。扔石头的少年也在,隔得远远的,没有上前求饶,更没人替他们和解。
那妇人先掂了掂自己所剩的水,手扣在囊口,许久不肯松开。孩子两手托着小囊,等到水真的滴进来,才一点点把囊口举高,生怕漏掉。泉眼四围的人有的看,有的装作没看见;少年仍站在乱石后头,谁也没去叫他上前说一句漂亮的悔话。
门边的小吏听到这里,悄悄问骆俊:“她回去够喝么?”
骆俊正要斥他扰乱讲读,话却顿住了。卷里没写。刘宠回头听见,过了一会儿,只让阮瑀接着念。
阮瑀念完末句:
“黑衡没有动。”
刘宠听完末句,天已经偏西了。窗纸上的光斜过来,正好落在那一行上。
“黑衡没有动。”他又念了一遍,“没写那女人因此得了福,也没写对面从此记她的恩。”
“没有。”吕布道。
“第二个故意杀人的,后来是谁?”
“没写。”
“颛顼最后查出来没有?”
“也没写。”
“泉边那套移石头的办法,后来用了几年?”
吕布摇头。刘宠反倒把卷合上了,手掌在卷面上按了一会儿。
“为何不补?”
“补一个名字很容易。”吕布道,“一补上,读的人就当这件事本来有个答案。这个故事要留下的,有一半就是查不清、做不完。”
骆俊在旁边低声道:“民间听讲的,怕是最想知道那一矛是谁投的。”
“那就让他们想。”吕布道,“想不出来,也比我替他们编一个强。”
刘宠看了他片刻。
“那就别为了好看再补。”
刘宠把卷推回阮瑀面前,却没有立刻坐直。他笑了笑,那笑意与先前同吕布争礼时全不一样。
“孤原想看尔怎么写天神开世,谁料第一回读得入神,竟是几个人守一眼泉。颛顼连那一矛都没查出来,倒叫孤替那抱囊的孩子多惦记了一刻。”
“陈王还要读?”严平问。
“要。”刘宠答得很快,“后头既还有那么多卷,孤这一趟总不能只带一张问难简回去。”
他取过一片空简,在卷一卷尾的问难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写的不是赞同,只是:陈王刘宠,阅卷一初录、卷二《一眼泉》,对授书来路、泰一总名与圣典权威边界仍有疑,愿参与后续问难。
刘劭凑过去看完,问:“大王这是信了?”
“信什么?”
“玄母授书。”
刘宠把笔搁下。
“孤信他写了这部书。至于玄母授没授一部无字之书,那是他自己说的,不是孤今日能替他作证的事。”
他转向吕布。
“明日把卷六以后的目录拿来。孤不替尔写经。可尔要是哪天忽然说,‘这一段本来就是神意,所以不能改’,孤先问尔一句:是正文不能改,还是尔舍不得改。”
吕布笑了:“好。”
“还有,”刘宠又道,“今日的旧本、今日的问难,都留好。”
“往后真要添一章呢?”阮瑀问。
刘劭先答了:“另记新稿与校次,不能回头假装今日就已经有了。”
阮瑀点了点头,手却没去摸笔:“回记室,下回校次时添进版本栏。在这里写,倒成了陈王馆舍里改的卷首。”
刘宠“嗯”了一声,像是这句比方才那句更合他的意。
骆俊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像有话要问。他先前照着回陈国的日子安排了车,箱笼已经装上去一半。刘宠没抬头看他,又把卷二摊开,翻回泉边那一段,手指停在少年那句“我只是让他放下一囊”上。
出门前他回望了一眼刘宠。陈国每年往来的使书多得搬不完,大王每份未必看完;眼下这个异姓武人写的旧泉故事,倒让他忘了归期。骆俊心里并不赞成,回去还得向陈国诸吏解释王车为何迟归。他把箱笼里最厚的那一只留着没卸,想着明早总能劝得动。
骆俊等了一阵,没等到吩咐,只好自己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