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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启厄纪卷二 黑坛既裂,真约初明 等众人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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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娲与伏羲入山之后,脚下的路便渐渐变了。
山下原还有柴道,踩得出人走过的痕迹;到了半山,草木却像被什么压过一样,齐齐朝着一个方向伏倒。树皮发黑,叶尖卷曲,石缝里本该长出来的苔藓也枯成一层灰白。林中没有鸟鸣,只有风穿过枯枝时发出的细响,像有人躲在暗处,一直低低地笑。
伏羲低头看了看泥地。地上有许多脚印,有大有小,有穿草履的,也有赤脚的,甚至还有被拖行的痕迹。那些印子都朝山顶去,却少有从山顶回来的。
“有人常来。”他说。
女娲嗯了一声,俯身捡起一段断绳。绳头发乌,像浸过什么秽物,上面还沾着一点干掉的暗红色。她只看了一眼,就把那截绳子裹进布里,没有让它直接碰手。
“是绑人的。”她说。
伏羲看她一眼:“你不惊?”
女娲继续往前走,声音比方才更静:“惊有何用?该惊的是上来之前那些不知道真相、却被逼着跪在坛前的人。我们来得越慢,他们要受的骗就越多。”
山势渐陡,雾也越浓。到后来,连日光都像被滤去了一层,只剩灰蒙蒙的一片浮在头顶。伏羲抬起八卦盘,盘面微震,四周方位便慢慢亮了起来。他一边走,一边分辨地气,忽然停住。
“这里不对。”
女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前面一片乱石之间,竟有几株草还活着。那草叶发青,露水也新,乍看像是山中残余的一点生气。可女娲走近几步,便蹙起眉来。
“是遮眼用的。”
她伸手拨开那几株草,底下竟露出一层薄薄的白骨。骨头不大,多是鸡犬,也夹着几截细碎的人骨,被人故意埋在浅土里,又拿活草掩住,叫过路的人只见草绿,不见骨白。
女娲手指微微收紧,半晌没说话。
伏羲抬头望向更高处,目色沉得发冷:“他们不是为了求活。他们是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所以才要把这些东西盖住。”
女娲把覆骨的草重新拨开,让森白骨茬全露出来:“不敢让天日看见的事,自己心里先知道是恶。恶而饰之,以伪为衣,这比无知更重一层。”
两人再往前走,没多久便听见一阵断断续续的诵声,从山顶传下来。那声音不齐,不像真正祭歌,更像是许多人被逼着反复念一段他们自己也不全懂的话。诵声之间,还夹着女人的哭、男人的咳嗽、孩子压不住的抽噎。
女娲与伏羲对视一眼,步子同时快了。
绕过最后一段陡坡,山顶豁然开出一块平地。
平地正中,果然立着一座黑石祭坛。坛不高,却砌得极粗陋,边角沾着未洗净的血痕。坛后插着几根长木,木上挂满布条和兽骨,风一吹便互相磕碰,发出细碎响声。祭坛中央有一道黑裂,约莫一人宽,里面不断往外吐雾,像地底有什么东西正缓慢呼吸。
坛前跪着十几个百姓,有老有少,面色灰黄,一个个像被抽掉了魂。再前头站着七八个黑衣人,袖口缠着黑麻,额上涂着灰泥,手里都执着削尖木杖。为首的是个高瘦男子,头发半白,脸上瘦得只剩骨架,一双眼却黑得发亮,像夜里饥得发疯的兽。
这时,正有两名黑衣人拖着一个少女往祭坛边去。那少女手脚都被缚着,口中塞了布,只能拼命摇头,脚后跟在地上拖出长长两道痕。
旁边跪着一个老妇,头发全散了,膝盖早已跪烂,仍在不停磕头,哭得嗓子都哑了:“她没病,她没病!求你们,别拿她去献!你们说只要献鸡犬就够,怎么又成了活人?你们昨日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那高瘦男子听了,不耐烦地一挥手,一个黑衣人便上前一脚,把老妇踹倒在地。
“住口!”他喝道,“黑门既开,旧祭便轻了。若不献活气,如何替你们挡灾?你们这些人只知惜一家一户,不知全村全族都快没命了!”
老妇滚在地上,还想扑过去,却被两个黑衣人死死按住。
跪着的百姓里有人想抬头,又被旁边人按下去。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只剩下压得极低的啜泣。许多人明明心里不信,却又怕自己一旦反抗,灾就真会落在自家头上。怕到最后,连原本知道不对的事,也不敢说一声不对。
女娲立在山口,看着这一幕,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可伏羲知道,她越是这样,心里越是在压着火。
那高瘦男子这时已举起一柄骨刃,口中念念有词:“黑门有灵,受此鲜气,换我村寨无病无灾,换我诸人多粮多寿——”
话还未尽,忽有一道青光自半空斜斜打来,正中他手腕。
骨刃当啷一声落地。
众人齐齐一惊,黑衣人也全都转过头来。只见山口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一人背竹篓,一人执卦盘,皆是风尘衣色,却有一种叫人不敢直视的清正之气。
伏羲缓步上前,声音不高,却传得极远:“谁说这门能换福?既是换,代价是谁定的?既说护众,为何先绑最弱的来献?”
高瘦男子捂着手,脸色骤变,随即又强作镇定,厉声喝道:“你们是何人,敢坏神坛大礼!”
女娲也往前走了几步,目光落在那个被绑的少女身上,然后才转回到那人脸上:“先前说献鸡犬,后来改献活人;先说为众人挡灾,实则先挑孤弱无援者下手。你若真奉神命,何以一改再改?你若真为众,何以先欺众?”
那人一时语塞,随即恼羞成怒:“你这妇人懂什么!黑门通灵,示下之事,岂是你能妄议?若非我等设坛,山下病的就不止几个孩童,而是全村都要死!”
女娲问:“那病是谁引来的?”
那人道:“自然是天降灾殃!”
女娲再问:“那黑雾是谁招来的?”
那人眼神一闪,道:“黑雾本在山中,我等不过承其意。”
女娲又问:“你既说承其意,为何昨日还瞒着人说只献鸡犬便够?为何今日要趁天未亮时偷绑活人?若真是神命,为何不敢光明正大地说?”
她一句一句,问得极平。可每一句都像钉子,把那人的说辞钉出裂缝来。
跪着的百姓中,有几个人已经慢慢抬起头,脸上的神情从麻木变成惊疑。原先他们不敢想,如今被这么一问,才忽然发现许多事根本说不通。只是先前人人都怕,没人敢第一个开口。现在有人替他们把疑问说出来,心里那团被压住的气,竟也一点一点活了。
高瘦男子见众人神色有变,心中一慌,猛地指着女娲喝道:“妖言惑众!她要坏祭,才是真想叫全村死绝!把她拿下!”
七八个黑衣人闻声扑上来。有人持杖,有人执绳,有人直接往伏羲背后绕,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伏羲站在原地未动,只把八卦盘一转。盘上微光骤亮,地上乱石竟像忽然活过来一般,自行移位。冲在最前的两人脚下一错,重重跌在地上;后面几人想绕,却发现眼前明明只有几步远,怎么跑都像在原地打转,越急越乱,自己先撞成一团。
有人骇得大叫:“鬼打墙!鬼打墙!”
伏羲冷声道:“不是鬼,是你们自己心术不正,眼前有路却不认路。”
另一边,女娲已快步到了坛前。她先抬手一拂,那少女身上的绳索便齐齐断开,像被无形的刀轻轻切过。少女腿一软,险些跌倒,被女娲稳稳扶住。
“去你母亲那里。”女娲说。
少女听见她的声音,不知怎的,竟真的不再发抖,踉跄着跑向老妇。老妇抱住女儿,哭得几乎昏过去。
这一下,坛前的人心彻底乱了。
黑衣人见拦不住伏羲,又见女娲竟能隔空断绳,顿时有人往后退。那高瘦男子却忽然咬破手指,把血抹在自己额头上,转身扑到黑坛边,嘶声喊道:“请门中真灵降威!吞此二人,示众以惧!”
说着,他竟双手按上那道黑裂,整个人像疯了一样,把额头死死贴了上去。
下一瞬,黑裂中的雾猛地翻涌起来。
那不是单纯的雾,而像许多纠缠不清的影子,从地底一起往外挤。它们没有固定形状,时而像人手,时而像兽口,时而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发出低哑的呜咽。坛前的人哪里见过这个,顿时惊叫四起,许多百姓爬起来就跑,跌倒了也顾不上痛。
女娲一把将最近的几个孩子推到身后,喝道:“都退到石后,不许乱撞!”
她声音一起,那几个本已慌疯的孩子竟真的听了,连滚带爬地躲到乱石后头。妇人们也下意识把孩子搂紧,往边上缩。
伏羲目视黑裂,脸色极沉:“不是门,是缝。有人用谎、惧、血气,把下面的秽东西养醒了。”
女娲点头:“先封它。”
那高瘦男子这时半边脸都已发黑,却还在狂笑:“封?晚了!你们以为破我一坛,便能断它?只要人心还怕,只要人还想走捷径,它就会再开!”
这句话一出口,连伏羲都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因为这人虽恶,却说中了一半实情。
真正的黑门,从来不只在山石裂缝里,也在人心里。有人想不劳而获,有人想拿别人去替自己受难,有人明知不对却怕得不敢说真话,于是这一条缝,就越撑越大。
女娲也听明白了。她眼中寒意更深,却不再只是对着眼前这一个人,而像是看见了更长远的祸根。
黑雾忽然暴起,数道影子朝着人群扑去,专挑惊叫最厉害、心神最乱的人。它们知道谁最怕,谁最容易被钻进去。
伏羲一步踏前,八卦盘悬到半空,盘上方位大亮。他沉声喝道:“乾定其上,坤安其下;坎离分照,震巽肃行。伪不乱真,缝不得门,散!”
声落,盘中射出数道清光,如绳如索,把扑出来的黑影一一钉在半空。那些影子被钉住,立刻发出刺耳尖啸,像被烧红的铁戳进湿肉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可只靠压,还不够。
女娲已经走到黑坛之前。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细白小石,双手合捧,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她的眸子像有一层极清的光,照得周围黑雾都往后缩了缩。
她对着黑裂,缓缓开口。那声音不似方才对白姓时那般温柔,而是清直、肃整,像是替某种更高的秩序发言:
“谎养汝,惧养汝,贪便之心养汝。今当止矣。此地之人,纵愚纵弱,犹可教;尔假福为饵,诱其自相吞啖,不可留。”
说完,她将白石按入祭坛中央。
石一入坛,顿时白光大作。
那光并不暴烈,却极稳,像一股清泉从地脉里反涌上来,一层一层洗过去。黑石坛面先是发出咔咔细响,接着一道裂缝从中央蔓到边角,再下一瞬,整座祭坛轰然塌了半边。那道黑裂像被什么死死夹住,猛地缩了一寸。
高瘦男子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震翻在地。原本缠在他脸上的黑气一下子浮出来,在半空扭成一张怪脸,正想扑回裂缝,却被伏羲盘中一道正光当空击中。
那怪脸顿时溃散成烟。
而那高瘦男子失了这层黑气,像忽然老了十几岁,伏在地上不停喘气,神智也像清了一瞬。他抬头看着四周,先见塌坛,再见逃散的人群,又见老妇抱着少女发抖,竟愣住了。
女娲走到他面前,低头问:“你看清了吗?”
那人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
女娲道:“你原先也不过是个祭者。是从什么时候起,你先骗一人,后骗十人;先说一件小谎,后敢拿活人去填?你可还记得第一次张口时,心里知不知道那是假话?”
这句话像比方才任何法术都更厉害,一下戳进那人最不敢碰的地方。
他浑身一抖,眼中黑意散了些,竟露出极短的一瞬茫然。随后,那茫然很快变成了恐惧,最后又变成狼一样的狠色。
“记得又如何?”他猛地抬头,几乎是吼出来,“我若不这么说,谁肯听我!我若不说有神命,他们怎么会献粮、献牲、献力!我若不先抓住他们的怕,他们怎么会跟着我活!这世上谁不是这样?上位者骗下位者,强者拿弱者去垫命,凭什么到我这里就成了罪!”
他吼得声嘶力竭,像是终于把心里最脏的那一团全倒了出来。
山顶一时安静得可怕。
那些原本还抱着一线侥幸的人,这时全都听明白了。原来根本不是什么神谕,也不是什么不得不如此,只是有人先学会了拿众人的怕,去换自己的势。
老妇最先哭出声来,不是方才求人的哭,而像是终于明白自己差一点把亲生女儿送进什么东西嘴里。紧接着,有个汉子忽然冲上前,一拳打在一个黑衣人脸上:“你们说是救村!原来是骗我们送命!”
这一动,众人的胆一下像被点着。有人扑向黑衣人,有人去拆木杆,有人把挂着的骨串狠狠扯下摔碎。先前那种压在头上的邪气,像随祭坛崩了一角,也跟着松了。
伏羲没有拦。
因为有些伪,一定要让受骗之人亲手撕开,人才会真正记住。
但女娲也没有让众人彻底失控。她扬声道:“都住手!”
这一声不大,众人却都慢慢停下了。
她站在塌了一半的黑坛前,衣上沾了灰,脸上也不见怒色,只是极清楚地看着每一个人。她先看那些百姓,再看那些跪倒的黑衣人,最后看向那个高瘦男子。
“今日之事,有受骗者,也有作伪者。受骗者要记住,怕不能代替判断,求活不能叫你们拿旁人填缝。作伪者也要记住,借神名而欺众,罪不在口,先在心。你们若以为只要能让众人听话,谎言便不算错,那今日塌的不是一座坛,是你们自己回头的路。”
众人低着头,无人敢应。
女娲又道:“孩子病了,要医;山中有秽,要清;村里缺粮缺水,要众人一起想办法。没有哪一种真正救命的路,是从绑人、献血、堵人嘴开始的。凡说‘只要先害少数几人,大家就都能活’的,多半不是救法,是祸法。”
这几句话说得不急,却一层层落进人心里。许多人听着听着,眼里竟慢慢有了泪。他们不是全然不知道对错,只是乱世久了,常把不得已当道理,把先保自己当天经地义,久而久之,便忘了另一条路是怎么走的。
伏羲这时走到坛边,俯身拾起那柄骨刃。他将骨刃高高举起,让众人都看见刃身上凝结的暗血。
“今日起,谁再敢以神名索人命,以祈福为名逼人献亲献子,此刃就是证。”他说,“你们可以记不得我是谁,也可以记不得她是谁,但要记住:凡见人叫你们先闭口、先跪下、先交出家中最弱的人,才许你们得福的,那多半不是正道,是盗路之贼。”
说罢,他手上一用力,那骨刃便应声断成两截,被他掷进乱石间。
风从塌坛处吹过,山上的黑雾已经散了大半,只剩薄薄几缕,还在石缝间挣扎。伏羲将八卦盘压在那道将合未合的黑裂之上,盘面光纹缓缓下沉,像锁一样,把那条缝一点一点压紧。
女娲则走到受伤者间,先看那个被踹倒的老妇,又看几个方才逃散时跌伤的孩子。她边治边教,告诉妇人如何辨病,告诉青壮如何把这山头围住三日,不许人再来乱祭,又叫人去通知山下那几个病童的家人,把发病时的情形都记下来。
有人忍不住问:“记下来做什么?”
女娲抬头看他:“今日这一祸,若只靠我们来一次便算了,过几月它还会换个名字回来。你们得自己记得它是怎么来的、怎么骗人的、怎么叫人一步一步把错当对。记清了,以后才不容易再上当。”
那人听了,连连点头,像头一回明白,原来记事不仅是给长者或祭者做的,也是给自己和后人留路。
一直到日头升到正中,山顶才渐渐安定下来。
塌坛已被众人合力拆尽,黑木、骨串、污布全都堆到一处烧了。烧的时候,有人还怕会触怒什么,看一眼女娲,又看一眼伏羲,才咬牙把火把扔上去。可火烧起来以后,除了秽烟呛鼻,什么神罚也没有降下。众人愣了半晌,忽然像齐齐松了一口长气。
原来最会吓人的东西,常常最怕被人真正点着看一看。
那个高瘦男子被捆在树下,神色灰败,再不复方才的狂态。几个村人商量着要不要当场打死他。有人说这种人留不得,有人说该让他下山见众受审,也有人恨得牙都咬碎,恨不得立刻报仇。
伏羲没有先说话。
因为这不是单纯杀不杀一个人的事。这关系到众人以后遇见作伪之人,是只凭一时怒气,还是能学着分证、辨责、立公断。
最后,是女娲走到众人面前,缓缓道:“他有罪,且罪不轻。但若今日只凭谁恨得深便打死谁,来日别人也可以凭一时之怒,随意说谁该死。你们既已识出伪,就该更往前一步,学会如何处置伪,而不是只图一口气。”
有个青壮忍不住问:“那该如何?”
女娲指向塌坛旧址:“先记证。谁被哄骗,谁被索祭,谁曾阻拦,谁曾下手,谁曾从中得利,都要一条一条说出来。再请各家长者、受害之人、没受害却知情之人,一起听,一起辨。轻重分清,再定其责。若只是被裹挟跟从者,可责令赎过;若是首谋、屡骗、索命不悔者,再重断不迟。”
众人听着,最初还有些发懵,慢慢却都觉出其中有理。
因为过去他们遇事,常常只有两条路:一是忍,二是乱。忍则恶人愈胆大,乱则众人又彼此伤。如今女娲说的,是第三条路:要记,要辨,要让众人都知道为什么罚,罚到什么分上才算合宜。
伏羲看着众人脸上的神色,心中暗暗记下。他知道,这才是真正要紧的地方。不是他们今天显了多少神异,而是这些人能不能从这件事里学会一点辨名实、审因果的本事。若学会了,今天这一场才不算白来。
待一切处置稍定,太阳已西偏。山上的风也不再带着血腥,只余烧过秽物后的干涩气味。
女娲站在山边,往下看去。黎水在远处闪着光,山下的村庄一小块一小块卧在田边,看起来安静又脆弱。
伏羲走到她身侧,道:“这一处缝算是按住了。”
女娲摇头:“按住的是这一处石缝。至于人心里的缝,今天只是让他们看见了,还没真正补上。”
伏羲问:“你在想什么?”
女娲望着山下,慢慢道:“我在想,若往后诸方都起了这种伪坛、伪兆、伪祭,光靠我们四处救火,是救不过来的。得叫人自己会认,会记,会彼此提醒。得有一种话,一听就知道哪里不对;有一种规矩,一遇事就知道不能越;有一种做法,不靠一个强人压着,也能慢慢站稳。”
伏羲沉默片刻,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想立约。”
女娲道:“不仅立约,还要让人愿守。不是写在石头上、挂在屋梁下便算了,而是要能在嘴里传,在村里讲,在孩子刚会记事时就教进去。最先的一条,便是今日这一条。”
伏羲看着她,替她把那句话说出来:“不可说谎。”
女娲点头。
她说这四个字时,声音很轻,却像比山顶那座黑坛更重。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不是一句教人好听的话,而是一扇门的门闩。门闩若断了,后头许多恶,都能借着“不得已”“为大家”“先这样再说”的名头溜进来。
伏羲缓缓道:“谎一开,名实便乱;名实一乱,善恶难分;善恶难分,人就会把作孽当权谋,把怯懦当识时务。到那时,谁还肯为真话吃一点亏?”
女娲道:“所以要有人先把真话说出来,哪怕一开始难听,哪怕说出来会得罪人。今天山下那些人不敢开口,不全是因为蠢,更多是因为没人先说第一句。往后若有教士、有长者、有能写能讲的人肯担这一句,村里的风气就不一样。”
她说到这里,忽然回头,看向伏羲,眸中已不只是刚才对眼前一事的怒与静,而像在更远的地方看见了将来。
“我们得开始记了。”她说,“不止记山海,不止记异兽与地脉,也要记人如何被伪所困,又如何从伪里醒过来。日后有人传道,不能只会说天上有多高,神使有多灵,也得会讲:病来了怎么办,争起了怎么断,遇见拿神名压人的,第一句该怎么问。”
伏羲听完,慢慢笑了一下。
这笑不轻浮,反而像在重事之中看见了一条真正能走的路。
“好。”他说,“从今日起,山上山下、事大事小,见一处记一处。把故事记成镜,把规矩藏在故事里。叫百姓听得懂,士人看得出,长者拿得起,后来的人也知道:正道不是虚高在云上的,是能落地、能救急、能让人彼此不再那么容易害起来的。”
风吹过山头,烧尽的黑灰被卷走了一些。天色渐晚,远处已有炊烟重新升起。
那些幸存的人开始相互搀扶着下山。有人背老妇,有人牵孩子,有人扶着方才还想逃的黑衣人一起走。路还乱,心也未必一下就能全正过来,可至少从这一刻起,他们脚下不是被伪坛催着走,而是自己在往山下走。
女娲和伏羲站在原地,看他们一个个离开,谁也没有先动。
直到最后一个孩子回头,怯生生朝他们看了一眼,小声问:“以后……那东西还会来吗?”
女娲没有骗他。
她答道:“会。”
孩子脸上一白。
女娲又说:“但你们若记住今日它是怎么骗人的,下次它来,就没这么容易了。”
孩子似懂非懂,却还是点了点头。
等众人都下尽,伏羲才把压在裂缝上的八卦盘收起。那条缝已只剩细细一线,再不往外吐雾了。他把盘收入袖中,道:“去寻大司命和少司命?”
女娲看了一眼西边天色:“去。但下山前,先把这山记上。”
伏羲问:“记作什么?”
女娲想了想,答道:“先记它因何成祸,不记它原本叫什么。便记——断伪山。”
伏羲点头:“好。叫后来的人一听就知道,这里曾有人借神名作伪,也曾有人在这里把伪撕开。”
于是二人沿着暮色下山。
山风自背后吹来,已不再阴冷。远远的,黎水仍在流。河声与人声、哭声与说话声、脚步声与晚风声,慢慢混到一起,不再像清晨那样凄惶。
因为有些地方,一旦有人先把那句真话说出来,天地听着都像会松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