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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定鼎·王侯谁授 刘宠看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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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定鼎·王侯谁授
第二日,刘宠的三问还没摆进议事厅,第一问倒先落在了一册弩簿上。
天刚亮透,校场的土已经被马蹄翻松了。并州骑从东侧绕出来,马颈上的汗在晨光里发亮;弓弩队在木栅后压阵,弦声一声接一声,短促得像有人拿硬物敲门板;陷阵营不赶骑兵的速度,只跟着鼓点往前挪,前排停,后排补,最后一声收鼓落下,几百双沾土的靴子一齐定住。
高顺站在阵侧,手里没拿鞭子。有一名士卒收阵慢了半步,他没骂,只叫那一伍退回原位,再走一遍。那士卒的脸涨得通红,第二遍总算踩准了鼓点,站定以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宠看完整轮合操,自己走到了弓弩队跟前。
曹性叫人取来一张军弩。刘宠接过来先掂了掂,左脚抵住弩身,两手往上拉弦。拉到一半,他小臂上的筋已经鼓起来了。身后陈国的从骑想上前搭手,被他抬手拦住。
“孤年轻时上弩,一张接一张,不用喘气。”他咬着牙道,“如今上一张,要歇三口气。”
机牙咬合,咔的一声脆响。刘宠举弩对准五十步外的木牌,一矢射出去,擦过牌心,钉在右边缘上,尾羽颤了好一阵才停。
“好弩。”
刘宠搁下弩,又朝靶边走了两步,端详自己的箭洞。曹性在旁边道:“大王若肯再试,末将叫人把靶向后挪十步。”
“尔是想叫孤射不中?”
“末将想看看,陈王今日还肯不肯争一箭。”
刘宠转过头,先是一怔,随后大笑。他亲自把弩交回曹性手里:“今日争不过年轻人。尔替孤射。”
曹性没推。他把弩重新上弦,等旁边军士把旧靶抬远,才举起瞄准。弩矢正中靶心,木牌震得一歪。陈国从骑忍不住喝了一声彩,濮阳军卒也喊,双方这才像在校场上遇见彼此,而不只是两个阵营的人对一册账。
刘宠看着那两支箭并在一处,笑道:“孤年轻时也敢这样叫人看。”他拍了拍发酸的左臂,示意众人继续操练。
曹性抱拳:“弩好,簿也得对。昨日坏了两张,一张裂了弩臂,一张损了机牙,都登了,等匠人看过再定能不能修。”
木案上摊着三册簿子,一册记现有弩数,一册记各队领用,一册记损坏修补。墨色深深浅浅,有一页上还按着半个泥指印。案角搁一只缺口陶碗,里头泡着两枚拆下来的弩机,水面漂着一点黑油。
刘宠翻了两页。
“谁都能领?”
“按队、按数领,还的时候一张一张验。打仗时另记,丢了要报军正营。”
“若温侯要拿十张,不入簿呢?”
曹性一愣,眼睛下意识往吕布那边瞟。吕布没替他答,只道:“陈王问的是弓弩队,尔看我做什么?”
曹性鬓角的汗顺着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声音没方才利落,到底没往后退。
“若是临战,先发弩,打完补簿。不是临战,末将不给。”
“温侯硬拿呢?”
曹性喉结滚了一下,还没出声,高顺已经从阵侧走过来,甲叶上蒙着一层薄灰。
“记入军正营,由郝萌复核。”
刘宠把弩放回案上:“军正营也不敢记呢?”
郝萌今日没下场合操,一直站在簿子旁边。听见叫到自己,他伸手按住那册损坏簿。
“那便是郝萌失职。”
说完这句,他一个字也没多添。刘宠的目光从曹性、高顺、郝萌脸上挨个过去,最后才落到吕布身上。吕布笑了一下。
“陈王的第一问还没进堂,已经先问了一半。”
校场外头传来车轮碾石的闷响。一队粮车从东门那边慢慢过来,打头那辆左轮新换了一截木圈,颜色比别处浅一大块。秦宜禄骑马走在车旁,脸上全是路上扬起的灰,衣领却收拾得齐齐整整。他远远看见刘宠,先下马向陈王复命,又转身对吕布交数。
粮车旁几个卸力的老卒认得秦宜禄,见他衣领还是干干净净的,起哄说他出去一趟连灰都不肯让它落稳。他没理会,先扶住快要滑下的车横木,直到搬粮的把肩膀顶正了,才转回来笑:“今日谁敢把这车摔了,罚他替我洗这一身衣裳。”
老卒笑着应了一声,喊起号子。三十二车粮从他们眼前过,不是纸上哪一行好看的数,是真能叫营中多开几回锅的东西。
候在营门的几名伙头原是来问今日的柴够不够,数到后头几辆,先把柴事忘了。有个老卒隔着车辕招呼秦宜禄:“陈国的粟香不香?”
“又没煮,谁知道香不香。”秦宜禄笑骂,“先验封,少了一袋我找尔。”
卸车的人号子喊得更齐了。营边晒布的伤卒抬起头,有人问细布能不能分到济伤营;侯成在旁边应了一声“能”,又忙着把车数喊回来。陈国的礼物不是让人挂在墙上看字的,今日入了仓,明日就有人要用。
“陈国赠粮三十二车,途中折轴一辆,已换轴,无损粮。另有药材两箱、细布六匹,皆已列入使礼簿。”
侯成本来在后头帮着点车,一听“使礼簿”三个字,脖子伸得老长:“陈王长女没再留尔?”
秦宜禄脸上的灰都遮不住耳根那点红。
“休得胡言。”
成廉从另一边绕过来,故意往他头顶上瞅:“帷帽呢?昨日不是说好了,往后出使都要戴么?”
几个军卒低头憋笑,肩膀一耸一耸的。秦宜禄不理他们,从怀里掏出一封叠得方方正正的短笺,交给管使礼的书吏。
“陈王长女托我向杜若致意,另赠她半匹陈锦。私礼不敢受,一并记进使礼簿,由军府转交。”
侯成的脸色一下子古怪起来:“这也入簿?”
“入。”秦宜禄道,“省得日后说不清。”
刘宠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倒没有被拒婚以后的不痛快。
“秦校尉在陈县也是这么说的。孤原以为他是怕妻,今日看来,他是真怕账不清。”
校场上这才有了几声笑。高顺等他们笑完:“粮车先验封。侯成带人点数,秦宜禄补交沿途损耗。闲话散值再说。”
侯成嘴上应着,转身的工夫,还是冲秦宜禄比了个往头上扣帽子的手势。
日头翻过营墙的时候,人已经回到了议事厅。昨日那盏茶在案角留下一圈水痕,还没擦。刘宠座前多了三片新削的竹简,每片只写两个字:授爵。封土。兵器。
他一落座就把第一片推到案中。
“温侯昨日说,若有一日毁了今日之言,该有人能把尔从高处拉下来。孤今日先不问怎么拉尔下来,只问尔怎么上去。”
“陈王请问。”
“异姓若能凭守边、救民、功业进爵,那么尔功高的那一日,谁来封尔?”
“我不能自封。”
刘宠的手指还压在竹简上。
“董卓进雒阳,也说是安社稷;废立天子,也找得到朝臣署名。兵就在宫门外头,百官跪着请他进位,他大可以说自己没强求。天下凭什么信,尔不是下一个董卓?”
堂里没人接这句话。吕布先把那片竹简转了半圈,让“授爵”两个字冲着自己。
“只凭我说不会,谁都不该信。”
刘平眉毛一挑。吕布接着道:“董卓坏,不光坏在心坏,更坏在当时没人拦得住他。名分、兵威、宫门里的决断,全落进了一只手。他说天子有罪,旁人连留一句异议,都得先看他点不点头。”
“那尔怎么证明?”
“证明不了我永远不变。”吕布道,“只能让我变的时候,不至于没人看见;也让旁人手里有凭据,不必先背一个谋反的名头才能反我。”
刘平拄杖上前一步。
“说到底,王侯之位从哪来?”他扫了一眼堂上,“讲血统,袁公路能说四世三公;讲军功,温侯能说破曹守兖;讲民望,黄巾也能说万民相从。血统、军功、民望,哪一样都能编出一套道理来。这么一来,谁不能王?”
不等吕布开口,他又添了一句。
“还有高帝白马之盟。”
几名陈国随员都抬起了头。刘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温侯今日议边封,要是封到了王号上,问过祖约没有?”
吕布本来已经伸手去够案上的空牍,听到这儿,又把手收了回来。
“没有。”
刘平像是没料到他答得这么快,噎了一下。
“所以今日先把两件事拆开。”吕布道,“边地要不要有人久任守责,是一问;我,或者别的异姓,该不该王,是另一问。不能因为前一问难办,顺手把后一问也答了。刘议曹方才那句话我认。血统、军功、民望,哪一样单拎出来,都能叫人替自己作证。王号要是只从一处发出来,最后就是谁攥住那一处,谁就能封自己。”
“那第一问,温侯究竟怎么答?”刘宠问。
“提边封的人,不得借边封之议自王。不得拿兵威要名号,也不得拿救民之功逼朝廷封国。”
吕布把手掌按在竹简旁边。
“我若有一日占了中原腹心,借军士拥戴自称异姓王,陈王可以讨我,公台可以弃我,文远、仲达和诸营将士,都可以不奉。”
堂里一静。校场上的弩弦声好像还留在耳朵里。张辽抬了抬眼,没有说“绝无此日”。高顺也没表忠心,只把背坐得更直了些。陈宫看着吕布,脸上没有多少感动,倒更像在称一件东西有几斤几两。
“谁来认定温侯是自王?”陈宫问,“真到了那一天,幕府上下都是温侯任的人,兵将也都受过温侯的赏,今日这句话,谁去执行?”
“天子册名,朝中要议,宗室和相关州郡也要留下话。”吕布道,“王号不能只从宫门里出来,更不能从军营里喊出来。”
刘平道:“朝廷被权臣攥着呢?”
“那就不能只认一道诏。”
“人人都能说诏书是被逼出来的,天下岂不更乱?”
“所以不光看诏,还得看它是怎么出来的。”吕布取过一张空白木牍,“谁提的,封谁,为什么封,封在哪;谁赞成,谁反对,都留下。日后有人说那道诏是兵逼出来的,至少还有东西可对。”
“各方意见不合呢?”陈宫问。
“不授。”
刘劭一直坐在刘宠下首,这时才开口:“边地已经告急,等不起各方争上半年,怎么办?”
“先授守边的职,给他依法治事、临急统兵的权。”吕布道,“职可以因为急事先设,王号不行。一个人先把事做起来,不等于先把那块地变成他家世业。”
刘宠的指尖在案上敲了一下。
“这才像答。”
他把第一片竹简收回来,却没急着拿第二片,反倒自己先笑了一下。
“说句温侯大概听说过的。献帝初立那会儿,孤在陈国自称辅汉大将军,也没有谁授过孤。”他看着吕布,“那时节孤觉得自己在辅汉,旁人看孤,未必这么想。所以今日问尔,不全是在问尔。”
刘平脸色一变,叫了声“大王”。刘宠摆了摆手。
“不过温侯说的,都是往后的办法。眼下没有一个能照这些办法办事的朝廷,也没有尔说的那种公议。”
“是。”
“那今日这句话有什么用?”
“先管住说这句话的人。”吕布转向阮瑀,“把‘议边封者不得借议自王’单列进问录。天下它眼下管不着,先管我。”
刘宠没夸也没讥,只示意骆俊把第二片竹简推过来。
“地方握兵治事,怎么就不是回到周朝?”
刘平接着道:“孔子称三代之治,士人多以周礼为正。温侯昨日说地方不能没有权,今日是不是真要列土分国,各守其封?”
吕布起身走到舆图前。北边几处标记还是昨日的样子。雁门、云中一带用深墨画了几道短线,是张辽托并州旧卒辗转打听来的胡骑风声;离狐附近贴着韩浩新补的屯田小签,有两张浆糊没干透,边角卷着。
“周制解决过一件真事。”吕布的手指落在北边线上,“守土的人离事近。他知道该守哪条水道,哪个部落可信,什么时候能互市,哪一处一入冬就断粮。他要长久对一块地负责,就不能今天来明天走,出了事只等朝廷来追问。”
“所以还是要封。”刘平道。
“担守土的责,不等于这块地归了他。”
吕布把第二片竹简放到舆图上。
“周制到了后头,封土慢慢就成了祖产。父传子,子传孙,王命最后只管得到礼节,管不到地、兵、赋税。秦又走到了另一头,官吏都由朝廷任免,律令是齐了,地方却事事要等千里外的一道令。”
“不必光说周秦。”刘宠用指背敲了敲案角,“汉家自己就有旧账。高帝封吴王濞,本是因为吴、会稽一带人轻悍,得有个壮王镇着。后来吴国有铜山,又煮海为盐,国用富足,百姓少交赋。几十年下来,亡命的人也往那儿跑,地方上的人知道有吴王,不光知道有长安。”
他停了一下。
“他能叫一国富,也能叫一国强到朝廷要怕他。温侯说久任守责,孤听见的不光是一个‘责’字。”
刘宠说到这里,指了指自己腰间的印绶:“孤在陈国坐得久,乡里人也多认王府。等到有一天,陈国吏只知道向孤家请命,朝廷派来的人反倒进不了城,尔会不会也说孤守土有功?”
张邈原本正捋胡子,听到这里停住了手。这一问不是替几百年前的吴王问的,是陈王拿自己问。吕布再讲得漂亮,也不敢当作一段史书轻轻跳过去。
吕布望着舆图北边,没有马上驳。
“所以铜山、盐利、兵、税,都不能因为谁守得久,就慢慢长成谁家的。”他说,“父亲真会守,只能证明父亲。”
“尔要两头取长?”
“我想先试一条守约的路。”吕布道,“先说我敢试的:边险可以给人久任之责,腹心之地不能轻易裂出去。守土的责可以久,地不能因此成了他家的。至于儿子能不能接,另外问。不能因为姓一样,就当本事也一样。”
刘平冷声道:“说得再好,还是封侯、收税、统兵、治民。”
韩浩已经把屯田簿翻开了。
“边地要是没有征收、治事的权,守土就是一句空话。”他指着一页离狐粮册,“可收上来的粮、钱、布帛,得进公仓、公账,不能进侯家的内库。屯田里就有这样的事。屯吏能照令征收,却不能说收上来的是自家粮。仓有仓簿,县寺有副册,军府还留一份底。边侯就算有征赋之权,也只能照法收,收的都是公物。”
刘宠问:“边侯能治民?”
“能依法治事,不能拿家法顶汉律。”
张邈捋着胡子接话:“世代住久了,百姓只认侯家,不认朝廷,又怎么办?我陈留乡里就有这样的,县令换了好几任,乡人记不住一个,倒都记得那几家大户逢年过节舍过几回粥。”
吕布没把这事全推到边侯头上。
“那是朝廷几十年没让百姓见着自己,只有要粮要兵的时候才想起那地方。百姓跟着能护住他们的人,本来就不奇怪。”
张邈的手在胡子上停住了:“这么说,朝廷也得担失察的责?”
“得担。”吕布道,“不能一边不修路、不救灾、不核案,一边要百姓单凭一个名分,去忠于千里外一方印。”
刘宠问:“封地借多久?”
“有责就在,失责就夺。”
“他儿子呢?”
“不能自己接。父亲守得好,只证明父亲称职,证明不了儿子生下来就会守边。”
刘平道:“边民要是只服他儿子,硬换人反倒生乱呢?”
“可以把他儿子列进继任的人选,跟别人一起核。熟悉地方是他的长处,不能拿这个长处免了核。”
“怎么核?”
吕布张了张嘴,眼睛先落到韩浩手边那册屯田簿上。
“先别列一长串数。”
刘平盯着他。
“我眼下敢写的是几条红线。”吕布道,“失土、虐民、乱赋、匿兵、私铸、通敌,碰上这些,就能开削夺之议。至于开了多少田,有多少户口,仓里有多少粮,积了多少案子,都该记,可今日先别把它们排成一张年年争好看的表。”
韩浩一下子就懂了,脸上甚至露出点苦相。
“屯田里就是这个毛病。”他说,“要是只问今年多收了几斛,最省事的办法不是把地种好,是先把病户、逃户从眼前挪开。灾年收得少,也不见得是谁失职。”
刘劭本来要开口,听了这话,又把话咽了回去,只低声道:“那就据事再问。”
张辽一直盯着北线。
“民政可以慢慢问,兵不能糊涂。”他说,“临战多出来的兵,得知道是从哪来的。仗打完了,也不能年年都说一句‘边急’,就把人一直攥在侯家手里。”
高顺道:“亲兵也入籍。”
吕布点头:“兵籍先做得到。往后拿哪些数去评一处边地守得好不好,今日不知道,就别装知道。”
刘宠看着这几个人:“尔等不怕这些规矩往后落到自己头上?”
张辽道:“边地先烂起来,比叫几本账管着麻烦多了。”
高顺只答了六个字。
“军若无籍,必乱。”
第二片竹简被刘宠压在了舆图北边。
“孤姑且把这几句叫作‘守约封建’。”他说,“名先叫着。撑不撑得过三代,今日谁也别夸口。”
“所以先不许它一封就管三代。”吕布道,“每回承继都重新册命,每回失责都能削夺。长不长久,不在我今日说得多好,在以后真能不能让失职的人下来。”
“谁让他下来?”
陈宫问出这句时,已经把第三片竹简推到了案中,上头写着:兵器。刘宠看向曹性。曹性把早上那册弩簿抱到案前,簿角还沾着校场的土。
“第三问。”刘宠道,“边侯既然有兵,强弩、甲胄、铁官、马籍,归谁?”
“归公籍。”吕布道。
“谁家的公?”
“不是天子内库,不是诸侯家库,也不是吕家的库。”吕布翻开弩簿,“朝廷定制,地方保管,军中按数领用。兵额、军器、马、铁料,都得有簿可对。掌兵的人能用,不能因此说成是自己的。”
“皇帝要私下赐哪个侯三千甲呢?”
“入国家兵籍,写明为什么赐、多少甲、用在哪。”
“皇帝说不必呢?”
“皇帝也不能把天下公器当自家东西。”
刘平的脸沉了下来。
“温侯今日张口闭口皇帝受法。法是谁定的?要是尔定,尔不就是换了个名号的皇帝?”
这一回吕布没马上答。说天子也受法不难,难的是改法的那支笔攥在谁手里。陈宫把一片空简翻到背面,推到他手边,什么也没说。
“眼下先行汉律。”吕布道。
“旧律要是已经不合时宜呢?”
“没废的照汉律。实在行不通的地方,可以暂立条约,但得写明只管哪里、管到什么时候,异议也留着。以后再看是废、是改,还是收回。”
刘宠问:“谁能凭一句话改律?”
“谁都不能。”
“天子也不能?”
“天子不能凭一时喜怒改。”
“温侯呢?”
“我也不能。”
郝萌这时才出声:“临战的军令可以先行,事后得补录缘由。要是借着临战的名头一直越例,军正营记作疑案。”
曹性指着弩簿:“军器也一样。打得急可以先发,打完一定补簿。补不出来,少一张弩也得追。”
刘宠把弩簿拿起来,翻到按着泥指印的那一页。
“掌簿的人要也是温侯的人呢?”
宋宪从后席站起来。
“同一个数,不只留在一处。弓弩队记发放,军正营记损失,军匠记修补,军仓记出入。四处要是全被一个人改过,留下的痕迹反倒更多。”
刘宠慢慢合上了弩簿。
“所以尔不打算赌掌权的人一直是君子。”
“不赌。”吕布道,“他真要坏,至少得多改几本账,多堵几张嘴。旁人也知道该拿什么去问。”
陈宫落笔,把今日议过的先归成三条,题作《边封三约》初议。墨起初有点淡,他在砚里重新蘸了,从头又写了一遍。
一曰,爵不得自请,封不得独授。天子册名,朝中须有可查之议;宗室与相关州郡若有异议,也须留下。二曰,封边险,任守责,不封腹心,不作私产。承继须复命;失土、虐民、乱赋、匿兵、私铸、通敌等事,皆可成为削夺之据。三曰,兵不离籍,器不离簿。强弩、甲胄、铁官、马籍皆为天下公器,不因皇室、王侯、将领经手便成家物。
阮瑀在标题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未成令,遇实事再验。
刘宠把三条从头看了一遍。
“这些话,眼下出了濮阳都未必有人认。”他把木牍放回案上,“就算有人认,也未必拦得住小人。”
“规矩拦不住所有的恶人。”吕布道,“能做的,是别叫他做完了连痕迹都没有。”
“还是拦不住呢?”
吕布看着那三片问简:“那就是下一题。”
刘宠没让他拿这句话把事带过去,只把昨日另记的那句“谁能夺权”压到了三片问简底下。
“先欠着。等尔哪天能说出个法子,不靠另一支更强的兵,孤再听。”
屋外咔嚓一声脆响。一个小吏搬木架失了手,一筐旧簿摔在门槛边,断了一根篾条。几卷不相干的旧册滚进了堂里,侯成赶紧蹲下去捡,嘴里低低骂了一句。没人怪他。
骆俊等他把竹简收拢了,才从袖子里摸出一封短书。
“陈国昨日收到一封回论。”
刘宠一眼就看见了封上的署名:“刘子扬?”
“正是。”
骆俊把短书展开。纸不大,字也不多:汉号若不能行令,借汉号者愈多,汉愈轻。温侯言奉汉重铸,敢问所铸者,是汉家公器,还是吕氏新器而覆以汉名?
刘宠把短书推到吕布面前。
“孤昨日只问尔扶汉还是借汉。子扬问得比孤深。”
吕布把那几行看了两遍。汉的名字挂在门上,门里头却只认吕家,子扬问的是这个。
“温侯怎么回?”
“请他来。”
“不先写封信辩一辩?”
“纸上最容易把自己写成圣人。”吕布把短书卷起来,“请他到濮阳,先看弩簿、粮册、军正营的疑案,也看看今日是谁驳了我。看完了,再当面问。”
骆俊道:“他未必肯来。我认得子扬有些年了,这人最怕旁人当他是被请动的。”
“那就把三册目录、昨日的问答、今日的三问都送去。”吕布把短书交还给他,“别光送我的答。陈王怎么问的,刘议曹怎么驳的,公台追问了什么,一并抄清楚。”
刘宠看了他一会儿:“尔不怕教会别人怎么攻尔?”
“聪明人用不着我教。”
陈宫把《边封三约》吹干,压在三片问简上头。旁边是曹性的弩簿、韩浩的屯田册、郝萌的军正疑案录,还有侯成刚捡回来的那几卷旧仓簿。刘宠把刘晔的短书也放了上去,手却没拿开。
他对骆俊道:“这封抄两份。一份随那些东西送回给子扬。一份留着。等他来了,孤要看看他当面问的,同信上写的,是不是一回事。”
骆俊应了,却还抱着那封信没动。外头卸粮的号子已经唱到第三遍了,唱到最后一个拖得很长的尾音,几个伤卒跟着在墙外乱喊。刘宠听了片刻,忽然问:“方才那三十二车,陈国途中折的轴换好了?”
“换好了,秦校尉亲自看过。”
“那就好。”刘宠推开几片问简,“既然给出去的是粮,最好真叫他们吃进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