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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争霸天下:颍阴荀攸 他衣着简 ...

  •   案上烛灰尚未扫去,晨光从格窗间落下,一道一道切在舆图上。颍阴二字被光影隔开,半明半暗。

      吕小布指尖在案沿轻轻一扣。

      荀攸,荀公达。

      荀彧能立规矩,定根基,把一座残破的中原重新缝合起来;荀攸却能在乱局里看见那一线缝隙,把刀递到最该落下的地方。

      若说陈宫锋利,荀攸便是藏锋。

      锋不露,割人时更深。

      吕小布站起身,披上外袍:“人在何处?”

      “荀府。”许褚答得干脆,“末将带人守着前后巷口,未惊扰家眷,也未入内搜检。”

      吕小布看了他一眼:“没有失礼?”

      许褚立刻挺直背:“不曾。末将记得温侯说过,读书人有读书人的骨头,折了便不好接。弟兄们只守门巷,不使闲杂人靠近,也不让先生远行。”

      他停了停,又补一句:“茶水点心也送了。先生没收。”

      吕小布听到这里,反而笑了。

      “甚好。”

      许褚摸不准这笑是赞还是训,谨慎问道:“温侯,此事做得可妥?”

      吕小布伸手拍了拍他肩甲。铁叶被拍得轻响一声。

      “此为温柔挽留。既显诚意,又保安全。”

      许褚愣了半息,随即咧嘴:“温侯说妥,那便妥。”

      “备马。”吕小布转身取下墙上佩剑,“子龙去定陶未归,今日由汝随行。再唤太史慈、管亥压后。刘劭、刘翊、仲长统、魏讽同去。满伯宁若已至府署,也请他同行。”

      许褚拱手:“末将领命。”

      半个时辰后,便来到了颍阴荀攸家。

      吕小布只带百余骑,未张大旗。许褚在左,太史慈在右,管亥领三十骑缀后。刘劭、刘翊各乘一车,仲长统与魏讽随后。满宠来得最晚,却无半点仓促,一身素袍,腰间悬着短刀,手中还握着一卷案牍。

      随行文吏捧着礼盒,盒中有玉璧、束帛与新抄的《泰一圣典》残卷。

      这是礼,不是兵。

      可百余骑行过官道,马蹄仍把春泥踏得发颤。路边农人远远避让,又在吕小布过去后悄悄抬头。有人认出那匹赤色战马,低声报出温侯名号,随即又把声音吞回喉间。

      颍川士族多,耳目也多。

      吕小布要的正是耳目。

      他亲自访荀攸,不只为荀攸一人看,也是为整个颍川看。

      看看这个被传成虎狼之将的人,到底是只会杀人,还是也懂礼贤。

      颍阴城不大,却有旧族气象。城中街巷整洁,青砖院墙一重接一重,老槐枝叶探出墙头,遮住半边日光。荀府在城东,门楣不算奢华,匾额上一个“荀”字笔势瘦硬,像清骨立在风中。

      吕小布勒马于门前,未许军士逼近。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许褚,独自走上石阶。

      门廊下,一人早已等在那里。

      那人四十上下,身着素色深衣,腰间只束一条旧玉带。面容清癯,目光沉定,站得不前不后。既无惊惧,也无倨傲,像是主人等客,客已在路上多年。

      吕小布停在阶下,先行长揖。

      “温侯吕布,见过公达。”

      荀攸目光微动,也长揖还礼。

      “温侯亲临寒舍,攸不敢当。”

      他说的是不敢当,身形却未矮半分。

      吕小布看得清楚。

      这人有傲骨。傲得不刺人,却也不肯低头。

      好。

      乱世里最怕的不是傲,而是无骨。无骨之人顺风便倒,见利便移,今日能奉上妙计,明日便能把刀藏进袖里。

      荀攸这样的,反而可交。

      吕小布笑道:“公达若不敢当,颍川便少有人敢当了。今日来得仓促,守巷之事,若有冒犯,是我治下失度。”

      荀攸看向许褚所立之处。

      许褚当即拱手,粗声道:“先生若怪,便怪某。温侯未令某破门,某便只守门。”

      荀攸淡淡一笑:“许都尉守得甚规矩。门未破,井未扰,家中鸡犬尚安,算不得冒犯。”

      吕小布听出这话里的锋芒。

      鸡犬尚安。

      意思是人被看住了。

      他不恼,反而朗声一笑:“如此说来,仲康还该再学些礼数。下回要连鸡犬都不惊。”

      许褚一本正经:“末将记下。”

      荀攸眼中终于浮起一点兴味。

      这温侯,与传闻确不相同。

      三人入府。

      荀府内院古槐参天,石径上铺着薄薄落叶。檐下有清泉引入小渠,水声不急不缓,正好压住外头甲叶轻响。仆从奉茶后退下,厅中只余吕小布与荀攸。

      刘劭、刘翊、仲长统、魏讽、满宠留在外堂,不扰二人。

      吕小布端起茶盏,吹去浮沫,没有先谈招揽,反倒看向窗外槐影。

      “公达昔年在雒阳,与郑泰、何颙、种辑、伍琼等人谋诛董卓。”

      荀攸端茶的手停了半息。

      吕小布像是只在说旧事:“公达曾言,董卓凶逆,天下共愤,虽拥强兵,不过匹夫。若能乘机诛之,占崤函,奉天子,号令关东,此齐桓、晋文之业。”

      茶香升起,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

      荀攸放下茶盏,眼神未变:“温侯从何处听来?”

      “世上没有全无痕迹之事。”吕小布道,“何况公达当年入狱,饮食自若,言辞如常。此等气度,想藏也藏不住。”

      荀攸沉默两息。

      “温侯斩董卓,我得以免罪出狱。此事,攸该谢温侯。”

      “谢便不必。”吕小布看向他,“我杀董卓,不是为放公达出狱。只是他该死。”

      这话说得轻,却像铁落在石上。

      荀攸目光微凝。

      吕小布又道:“公达出狱后弃官返乡,后来被举为任城相,却不赴任。再后求蜀郡太守,行至鲁阳,闻刘焉入益州、张鲁据汉中,道路不通,遂止。”

      荀攸这一次没有掩饰惊讶。

      他看着吕小布,像是第一次真正端详这个人。

      “温侯查我至此,是疑我,还是重我?”

      “都不是。”吕小布答得平稳,“我想知道,公达当年想要的天下,究竟有多大。”

      厅中水声细细。

      荀攸唇边露出一点笑意:“温侯既说到此处,不妨先讲自身。温侯占濮阳,压曹孟德,却又屡屡放出口风,说无意与曹孟德争兖州,后续会撤出濮阳。”

      他抬眼,声音温和。

      “此言是虚,是实?”

      锋来了。

      不急,不亮,却正刺咽喉。

      吕小布盯着他看了两息,随即大笑。

      笑声震得窗纸轻颤,外头许褚本能地抬头,又被太史慈用眼神压了回去。

      吕小布笑罢,将茶盏放回案上。

      “我如今的心思,便如公达当年不赴任城相。”

      荀攸眼神一深。

      “任城太近,兖州太乱。入局容易,脱身难。”吕小布指尖轻点案面,“若只争一郡一州,不过困兽相搏。曹操要兖州,那便让他去啃。我要的是司隶,是关中,是雒阳,是能奉天子而正天下名分的根基。”

      他顿了顿。

      “公达当年求蜀郡太守,不也是如此么?”

      荀攸没有答。

      但他的沉默已经是答案。

      吕小布继续道:“刘焉听董扶之言,入益州以避京师之乱。益州北有秦岭,东有三峡,南有蛮地,沃野千里。若公达得蜀郡,联结汉中,待关东相争,便可北图关中,奉天子,令诸侯。”

      他一字一顿。

      “此为公达旧策。”

      荀攸的手指轻轻按在茶盏边缘。

      盏中茶水被按得微微一晃。

      足有三息,他才开口:“温侯此言,未免太看得起攸。”

      “公达若只想偏安,便不会谋刺董卓。”吕小布道,“能谋刺董卓者,心里必有天下。只求自保之人,不会拿头颅去赌崤函。”

      荀攸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压在心底多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被人搬开。

      “知我者,温侯也。”

      他起身走到窗前。

      庭中白鹤立在渠边,低头啄水。槐叶落在水面,被细流托着向前走。荀攸望着那片叶子,声音比方才更低。

      “我行至鲁阳,听闻刘焉遣张鲁据汉中,便知西入之路已断。自那以后,我便不再急行。天下棋局变了,再按旧谱下,只会满盘皆输。”

      吕小布起身,走到他身侧,却没有并肩太近。

      “如今刘焉已死,益州主弱臣疑。李傕、郭汜仍挟天子于长安。曹操东征徐州,袁绍坐镇河北,袁术心怀僭越,关中群狼争食。”

      他看向荀攸。

      “公达,旧谱未必全废。只是执棋之人换了。”

      荀攸侧首:“温侯欲作执棋者?”

      “我已在棋盘上。”吕小布道,“不执,便为人所执。”

      这句话不重,却比豪言更有分量。

      荀攸看了他片刻。

      传言中的吕布,反复无常,贪利少义,勇冠天下而无谋。可眼前之人不避野心,也不粉饰杀伐。他说要取关中,便把濮阳当弃子;说要奉天子,便先承认名分之重;说要天下,眼中却不只有刀兵,还有粮道、士族、教化与秩序。

      这不是寻常武夫。

      也不是只会装点门面的权臣。

      荀攸缓缓长揖,衣袖垂落如水。

      “攸愿闻温侯所图。”

      吕小布没有立刻扶他,只正色受了一礼。

      “先稳颍川,再连陈留,外示退让,内修兵粮。曹操取徐州,兖州士民必疲;袁术窥豫州,汝南、南阳必乱;李傕、郭汜相疑,关中迟早生变。届时我以颍川为枢,北可入河洛,西可趋函谷,南可压汝南,东可截陈留。”

      他走回案前,以茶水在案上画了几道线。

      “我不急于一战灭谁。我要让他们各自以为还有余地,直到天下之势把他们推到我面前。”

      荀攸也走回案边,看着那几道水痕。

      “温侯缺三物。”

      “讲。”

      “名士之信,仓廪之久,密谋之人。”荀攸伸出三指,又逐一收回,“名士不信,则颍川难稳;仓廪不久,则关中难图;密谋无人,则战机虽至,也会从指缝漏去。”

      吕小布笑了笑:“所以我来访公达。”

      荀攸抬眼:“若攸不从呢?”

      “那便请公达陪我多住些时日。”吕小布说得坦然,“日日论政,餐餐有肉。若公达仍不愿,我再送公达回颍阴。”

      荀攸看向门外:“许都尉也送?”

      “自然。”吕小布道,“温柔挽留要有始有终。”

      荀攸终于笑出声。

      笑声渐止,他重新肃容,长揖到底。

      “温侯胸中有局,眼中有民,手中有兵,且能容人。攸若仍闭门观望,便是自负过甚。”

      吕小布上前一步,双手扶住他的手臂。

      “公达,助我。”

      荀攸抬起头。

      两人目光相对,没有虚礼,也没有多余誓言。窗外风过槐树,叶影在两人袖上轻轻摇动。

      荀攸道:“攸愿从温侯,共定大业。”

      吕小布握紧他的手。

      “今日得公达,如得一军。”

      “温侯言重。”荀攸道,“一军尚需粮草,攸不过能替温侯少走几条错路。”

      “少走错路,便能少死许多人。”

      荀攸神情微动,随即垂目。

      这句话,他记住了。

      当夜,荀府厅中灯火未灭。

      刘劭、刘翊、仲长统、魏讽、满宠入内,几人围案而坐。舆图铺开,颍川、陈留、河南、弘农、河内、汝南诸地皆被标注。许褚守在廊下,太史慈靠柱擦拭长弓,管亥蹲在阶边啃干饼,听不懂厅中那些弯弯绕绕,却知道温侯今日得了大才。

      厅内,荀攸指着弘农道:“欲图关中,弘农不可失。函谷虽险,却非只靠兵取。须先安河南,通粮道,结豪强,设驿传,再以天子名义正诸军。”

      刘劭接道:“名分须早作文章。温侯既受天子诏为奋威将军、颍川太守,便可修表问安,遣使奉贡。此事不是献媚,是占名。”

      刘翊声音温和:“颍川人心可用圣堂缓之。共济仓先行,义学随后。士族看名分,百姓看粮米。两者不可偏废。”

      仲长统把笔搁在舆图边上,笑意疏朗:“百姓看粮米,豪强看利害。若温侯能让他们知道,跟着此局有田可耕、有商可行、有子弟可入学,他们嘴上不说,脚会先动。”

      魏讽垂眸看着舆图,声音不高:“脚会先动,心未必立刻跟来。圣堂讲学,不可只讲太平,要讲乱世里如何互救。人若先在仓前得米,再在堂中得理,便不易被流言牵走。”

      满宠一直未开口。

      此时他将案牍展开,露出几行细密字迹。

      “仓可济急,礼可定心,法却须立界。”满宠声音简短,像刀背压在案上,“颍川士族众多,旧部新附也多。若士族犯法而轻纵,寒微者不服;若寒微犯法而偏护,士族不服。温侯欲兼收二者,须先定一条。”

      吕小布看向他:“讲。”

      “证据为先。”满宠道,“不凭门第,不凭出身,不凭军功旧怨。凡争田、争宅、争婚、争仓粮者,皆立案验实。杀人偿命,夺粮偿粮,诬告反坐。若能如此,颍川可治。”

      荀攸看了满宠一眼。

      “伯宁所言,是根。”

      “根不稳,枝叶越盛,倒得越快。”满宠合上案牍,“下官只会办案,不会说好听话。”

      吕小布笑了:“好听话已有旁人说。伯宁只管把刀磨直。”

      满宠拱手:“下官领命。”

      这一次,荀攸没有立刻接话。

      他重新看向舆图,眼中多了一层思索。吕小布帐下并非只有猛将,也并非只有讲学传道之人。有人能谋势,有人能安民,有人能入心,还有人能拿着法绳,把一团乱麻一寸寸勒出边界。

      这才像一个能成事的中枢。

      三更后,刘劭与刘翊先退。仲长统打了个呵欠,被魏讽半推半请带去歇息。满宠也将案牍卷起,退至廊下,却未远离。

      荀攸仍不肯停,取笔在舆图侧边写下几行小字。

      “曹操东征徐州,若胜,必回头固兖;若败,则兖州更虚。温侯不可只看曹操一人,还要看荀彧。”

      吕小布点头:“荀文若守兖州,确是大患。”

      “不是大患。”荀攸笔尖一顿,“是柱石。柱石不倒,屋不塌。温侯若要避与曹□□斗,便不可逼荀彧太甚。逼急了,他会替曹操把兖州士族全数拧成一股绳。”

      吕小布深吸一口气。

      “那便让他觉得,我志不在兖。”

      荀攸抬头:“温侯本就志不在兖。”

      二人相视,随即都笑了。

      天将明时,荀府外的灯笼已经烧短。许褚坐在廊下打了个盹,脑袋一点一点,甲叶轻响。太史慈仍醒着,见吕小布与荀攸并肩走出,便将长弓背回肩上。

      晨雾压着庭院,槐叶湿润。

      吕小布对荀攸道:“公达今日便随我回。颍阴家中诸事,可留人料理,也可迁一部族人过去。勿急,勿乱。”

      荀攸道:“攸家小不多,书卷倒有几车。”

      “书卷比金玉贵。”吕小布道,“全带上。”

      荀攸笑道:“温侯若如此说,攸便不客气了。”

      “我请公达,本就不是请一个空手谋士。”吕小布看向那些沉在晨雾里的屋脊,“颍川荀氏的书,值一支精兵。”

      辰时,车马从颍阴出发。

      荀攸没有坐华车,只乘一辆普通青帷车。车后果然跟了几车书卷,箱笼沉重,压得车辙深深陷入泥中。许褚亲自点了十骑护着书车,脸上神色比护金银还郑重。

      回到许县时,已是次日午后。

      吕小布没有拖延,当即召集幕府文武,于府前广场设礼。

      赵云尚未从定陶归来。陈宫另有军务未至。高顺在东郡,张辽在雒阳。可太史慈、许褚、满宠、刘劭、刘翊、魏讽、仲长统、华佗、阿尼亚等皆在场。黄巾旧部诸将也被召至阶下,刘辟、龚都、黄邵、何仪、何曼、管亥分列一侧。

      他们站得不算齐。

      有人甲带扎得太紧,有人靴上还沾着泥,有人看着阶上那些文吏与铜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刀鞘。

      刘辟目光沉沉,脸上不见多少波澜。

      龚都咬着牙,像是怕自己露出半点不合规矩的神色。

      黄邵看着那些士人衣冠,眼底有藏不住的复杂。

      何仪压低声音:“又是荀氏,又是长史,又是军师祭酒。温侯以后,眼里还会有咱这些泥腿子么?”

      何曼肩膀宽厚,站在旁边,声音闷闷的:“温侯给过粮,也给过兵甲。”

      何仪道:“给粮的是温侯,今日入中枢的是士族。以后坐在案前说话的,也是士族。”

      管亥听得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吕小布。

      他曾在黄巾乱军里见过太多人起起落落。泥腿子被用时叫义士,不用时便成贼寇。士族一来,文书一立,旧日苦命人的声音,常常便被压在案牍下面。

      可那是别人。

      温侯会不会也如此?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管亥心里便有些发慌。他不愿这样想,却又止不住这样想。

      吕小布立于阶上,亲手取出一枚铜印。

      文吏展开任书,朗声宣读。文辞不长,却极重。

      “以荀攸公达为军师祭酒,领司州长史事。凡军谋、州政、机要文书,皆得参议。”

      广场之上风声一停。

      军师祭酒。

      司州长史。

      这不是寻常幕僚,而是入了中枢。

      荀攸上前,长揖受印。

      “攸受温侯厚托,当尽所学,不负军民。”

      吕小布将铜印放入他掌中。

      “公达,从今日起,军中诸谋,皆可直入我案前。”

      荀攸收印,目光沉静。

      “攸领命。”

      没有伏地,没有卑辞。

      只有两个人在乱世风口并肩立约。

      许褚看得咧嘴笑,太史慈也微微点头。满宠双手拢在袖中,神情仍严,只是眼中多了几分审量。魏讽望着荀攸,像是在看一颗新入星图的星。仲长统低声念了句“大局始活”,又把话吞回去。

      黄巾旧部那一侧,却安静得有些异样。

      吕小布没有立刻转身入府。

      他目光扫过阶下,像是早已听见那些压在喉间的话。

      “刘辟,龚都,黄邵,何仪,何曼,管亥。”

      几人同时一震。

      “上前。”

      刘辟最先反应过来,长揖道:“末将在。”

      龚都、黄邵、何仪、何曼、管亥也急忙随他上前,行礼时动作参差不齐,却都尽力做得端正。

      吕小布没有责怪。

      他转身对荀攸道:“公达,给汝引见几人。”

      荀攸看向阶下。

      吕小布先指刘辟:“刘辟,曾领汝南黄巾旧部,知山泽路径,知饥民聚散。日后汝南若乱,他比许多舆图都要有用。”

      刘辟喉头动了动。

      吕小布又指龚都:“龚都,性烈,能聚众,也能守约。刀快,心不坏。”

      龚都眼眶微红,低头不语。

      “黄邵。”吕小布继续道,“识乡里,懂流民心思。人若从田里出来,先看天,再看官。他知道百姓怕什么。”

      黄邵抿紧嘴唇,长揖更深。

      “何仪。”吕小布目光落在他身上,“嘴快,疑心也重。疑心重不是坏事,乱世里活下来的穷人,谁没有疑心?只要疑得有理,便说出来。”

      何仪脸上血色一涨,像是被当众揭了短,又像是被人从泥里扶了一把。

      吕小布又看何曼:“何曼,有勇力,不爱绕弯。军中需要这样的骨头。”

      何曼咧了咧嘴,想笑,又硬压住。

      最后是管亥。

      吕小布声音稍缓:“管亥,旧日黄巾出身,如今在军中做基层将校。敬军法,也敬百姓。这样的人多了,黄巾旧部才不只是旧部,而是新军。”

      管亥猛地抬头。

      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吕小布转向荀攸:“公达,士族有士族的书,寒微有寒微的路。治天下,不能只有书,也不能只有路。书能定法,路能知人。日后颍川、汝南、南阳诸事,汝若只问士族,便少一半耳目;若只听旧部,便少一半规矩。”

      荀攸神色肃然,向几人长揖。

      “攸初入幕府,日后还要诸位多指教。”

      刘辟等人俱是一怔。

      荀攸这礼,不轻。

      他是颍川荀氏子弟,方才又受军师祭酒、司州长史之印。这样的人,竟向他们这些黄巾旧部行礼。

      何仪张了张口,一时竟说不出话。

      龚都低声道:“先生折煞某等。”

      荀攸平静道:“诸位知我所不知,见我所未见。若能使百姓少死,便当受此一礼。”

      广场上的风从众人之间穿过,吹动铜印绶带。

      吕小布看着这一幕,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阶下诸将听清。

      “我用荀公达,是因为天下需要谋士。我用诸君,是因为天下也需要从泥里站起来的人。往后军中议事,士族可进,寒微亦可进;能解民困者进,能守军法者进,能打胜仗者进。”

      他停了一息。

      “谁若以出身压人,不论士族寒微,皆按法办。”

      满宠在旁边微微垂首。

      这话,归他管。

      刘辟缓缓吐出一口气。

      龚都握紧的拳松开了。

      黄邵低下头,眼底那点复杂渐渐沉下去。

      何仪抬手抹了抹鼻梁,嘴里低声道:“这还差不多。”

      何曼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管亥看着阶上的吕小布,又看了看向他们长揖的荀攸,心口那点慌乱终于定住。

      泥腿子不是被请来凑数的。

      温侯当着众人的面,把他们摆在了荀氏名士之前,也摆在了幕府中枢之内。

      这便够了。

      吕小布与荀攸并肩往府中去。

      刘辟等人退回原位,站姿仍不算整齐,却比先前稳了许多。何仪看着荀攸背影,低声道:“这位荀先生,倒不像会拿鼻孔看人。”

      黄邵道:“能被温侯如此引见,至少不会轻看咱。”

      龚都沉声道:“以后做事,别给温侯丢人。”

      管亥用力点头。

      阶下阳光正盛,铜印边角映出一线冷亮。

      远处街角,一个年轻人站在人群后方。

      他衣着简素,袖口沾着酒痕,身形略显清瘦。那双眼却极亮,亮得像能从热闹里剥出骨头。他看着荀攸入府,又看了看吕小布的背影,唇边浮起一点笑。

      “荀公达也入局了。”

      身旁同行之人低声问:“奉孝,还走么?”

      年轻人从袖中摸出一只空酒囊,晃了晃,里头只余一声轻响。

      “走什么。”

      他把酒囊挂回腰间,转身没入人群。

      “该轮到我见温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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