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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风花雪月:同路之人 远处,赵云 ...

  •   晨光穿透雕花木窗,在青石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榻上那道身影动了动,意识从梦境深处缓缓浮起。吕小布下意识伸手抚过身侧,触到的只有空荡荡的绸缎被褥,微凉如秋水。

      他指尖停了半息。

      身侧无人。

      那些温软气息、低语笑声、发间香泽,都像被晨光一点点洗去,只剩床帐微垂,窗外鸟鸣清越。

      吕小布翻身坐起,披衣下榻,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乱世里连惆怅都要讲时辰。多愁一刻,外面便可能多乱一分。

      案上舆图尚未收起。颍川、陈留、定陶、雒阳、阳翟几处被朱笔圈出,细线交错其间,像一张刚刚织成的网。吕小布俯身看了片刻,指节在定陶上轻轻一叩。

      “来人。”

      门外近卫应声入内,垂手肃立。

      “召赵云。”

      不多时,赵云入内。银甲未卸,发冠束得整齐,眉眼间带着一夜巡骑后的清冷。陈到随在他身后,甲叶上还沾着薄薄晨露。

      赵云行至案前,长揖道:“温侯。”

      陈到也随之长揖,立在侧后,不多一言。

      吕小布抬手示意二人近前,指着舆图道:“子龙,汝今日即刻往定陶。”

      赵云目光一落,便知此事不轻,只道:“请温侯吩咐。”

      “见吴资,令他遣稳妥人手,护送步夫人、甘夫人、甄伏往阳翟。”吕小布说得很慢,“甄伏年少,路上不可急行。步夫人与甘夫人初离徐、沛,也不必催促。粮车、医药、女使、护卫,都要配齐。”

      赵云颔首:“某亲自点验。”

      “叔至随行。”吕小布看向陈到,“路上驿舍、渡口、车辙、村聚,都要看。若遇盗匪,不求杀多,先保车队。”

      陈到拱手:“末将记下。”

      “还有一事。”吕小布收回目光,“华佗与阿尼亚稍后也要往阳翟。许县医馆那边先留吴普照看,待阳翟安顿下来,再议太医院之事。”

      赵云将几桩事一一记下,神色平稳。

      吕小布看了他一眼,忽而笑了笑:“定陶那边,甄氏诸人多半也在。若有人愿同来阳翟,汝不必一概拦下。只要路上能护得住,便带来。”

      赵云微怔。

      那话说得随意,可落在他耳中,却像有人在心口轻敲了一下。

      陈到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赵云拱手道:“某明白。”

      吕小布没有再点破,只将一枚符节推到案边:“去吧。路上不必争快。人比车马要紧。”

      赵云接过符节,转身离去。走到门边时,背脊仍挺得笔直,只是耳根被晨光照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吕小布看在眼里,没有出声。

      少年将军纵横沙场,枪锋所向,敌骑辟易。可人间事从不只在刀兵里见胜负。

      有些仗,不见血,也最难打。

      赵云出城时,天色尚早。

      颍川田畴初醒,薄雾贴着麦苗缓缓散开。骑队沿官道西折,又转向东南,日行两程,夜宿驿舍。赵云一路少言,只查车辙、河渡、村聚与盗匪踪迹。陈到每到一处,便亲自察看驿墙、马厩、井水与后门,记得比军中文书还细。

      随行侦骑早习惯二人作风,也不多问。

      第三日午后,定陶城楼遥遥在望。

      城外新筑的泰一圣堂已露出屋脊。白墙青瓦,门前有孩童读书声。共济仓外排着短队,老人捧着木牌,执事逐一核验。城中虽仍有战后痕迹,却不见惶惶乱相。

      赵云在城门前勒马。

      城头守卒认出他,急急开门。马蹄踏过城门洞时,墙上残留的箭痕尚未剥落,新刷的灰泥遮住了旧血色。陈到抬眼扫过城防,低声道:“城门修得仓促,东侧门轴还虚。”

      赵云点了点头:“稍后告知吴府君。”

      二人先去府署。

      吴资正在核粮。案上木牍摞得齐整,几名吏员伏案书写,仓曹立在一旁报数。见赵云持符而来,吴资当即放下木牍,长揖相迎。

      “子龙来得正好。温侯可有新令?”

      赵云将吕小布命令说完,吴资听得认真,随即唤来仓曹与兵曹,逐项安排车马、护卫、医药与随行名册。

      “步夫人与甘夫人那边已有准备。”吴资道,“甄伏姑娘也在甄氏别院。只是……”

      他话到此处,停了一息。

      赵云抬眼:“只是何事?”

      吴资笑意很淡:“甄荣姑娘这几日也在别院。”

      赵云握符节的手指微微一紧。

      吴资像是未曾看见,只继续道:“甄氏姊妹久别,甄荣姑娘若知甄伏要往阳翟,多半会送上一程。”

      赵云垂眸:“温侯有言,若有人愿同往阳翟,只要护得住,可带去。”

      “如此甚好。”吴资点头,“那便请子龙亲自去别院传令。女子随行诸事,还是当面说清为好。”

      赵云只得应下。

      陈到随他出了府署,走到无人处,忽然低声道:“子龙,符节握反了。”

      赵云低头一看,果然如此。

      陈到没有笑,只把目光移向街外人流:“末将去点驿马。”

      赵云默默将符节转正。

      甄氏别院在城南,院中栽了几株杏树,花期将尽,枝头只余零星残白。

      赵云尚未到时,院中已经忙了半日。

      步夫人坐在廊下,面前摊着几册薄薄文卷。她今日穿着浅色襦裙,袖口束得利落,发髻上只插一支素簪。甘梅坐在她对面,一手压着箱笼名册,一手捏着一枚金手环,眉头蹙得很紧。

      甄伏坐在旁边,手里捏着金戒,低头看了又看。戒面被她擦得发亮,像是怕沾上一点尘。

      “再擦下去,金都要薄一层。”甘梅看她一眼。

      甄伏立刻把金戒收入袖中,抬起下巴:“我只是看做工。定陶匠人手艺还差了些,花纹太浅,边口也不够润。”

      步夫人含笑道:“温侯若在此处,大约会说,芙芙看的是戒,不是工。”

      甄伏耳尖一热,嘴上却不肯让:“我见他时,自然要把话说清楚。同心礼约是礼,不是儿戏。三金之法既然要立,就不能粗粗糙糙拿出去。”

      甘梅哼了一声:“说得好听。昨夜是谁抱着那枚戒睡着的?”

      甄伏瞪她。

      步夫人轻轻按住两人之间的卷册,柔声道:“先说正事。定陶这边的同心礼约,须有三处安排。”

      她将一册卷文推到二人面前。

      “一是三金名册。金项链、金戒指、金手环,不只是贵物,更是两姓立约之凭。以后由圣堂执事登记,婚书、礼金、见证人三项并行,不许豪强借礼压人。”

      甘梅点头:“这条要写重些。若有人拿三金逼贫家女儿嫁过去,便不是礼,是夺。”

      甄伏接道:“所以第二条要设互助金。信众愿献者献,不许摊派。贫家成婚,圣堂可借三金,婚后三年内慢慢归还。若遇灾病,共济仓可代偿一半。”

      步夫人看了她一眼,眼底笑意温和。

      甄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我只是怕他们乱办,坏了温侯名声。”

      甘梅抬眉:“只是温侯名声?”

      甄伏把脸偏开:“还有甄氏名声。”

      步夫人没有拆穿她,只继续道:“第三条,是夫妻同誓。礼前须由道师问二人是否自愿,问清之后,方可佩三金、饮净水、书婚籍。若有逼迫,礼不成。”

      甘梅手指敲了敲案:“这条我喜欢。话要明,刀也要明。若有人敢逼,李黑与魏续还在定陶,先让他们把人拖到府署。”

      廊外传来一声轻咳。

      李黑从院门处走来,身后跟着柳青。魏续也在侧旁,甘香手中抱着一只小木匣,里头装着整理好的共济仓木牌。

      李黑长揖道:“甘夫人若有吩咐,某随时去。”

      柳青笑着扯了扯他衣袖:“诸位夫人说礼,良人莫一进门便想着拖人。”

      李黑低头,不说话了。

      魏续站在一旁,神色沉稳:“温侯传令,要诸位夫人往阳翟。某与李黑本就担着护卫之责,自当随行。甘香、柳青也愿同行,路上照看箱笼与女使。”

      甘香轻声道:“定陶共济仓的册子,已经分成三份。一份留仓,一份交吴府君,一份交朱祭酒。日后若有人来查账,不至于乱。”

      柳青也道:“仓中女曹那边,我都交代过了。米盐出入,药草入库,孤幼名册,皆有对应木牌。只是后面妇人互助会的事,还要有人接着看。”

      步夫人看向甘香:“潘璋与马忠可愿接手仓防?”

      甘香点头:“潘璋已经应下。他说仓门、库墙、夜巡都归他;马忠不多言,只把钥牌拿过去看了三遍,说若有人敢趁乱伸手,他会记住那人的脚步声。”

      甘梅听得笑了一下:“马忠这人,说话少,办事倒让人安心。”

      魏续道:“仓中武备交潘璋、马忠。粮册、婚籍、互助金与圣堂讲学,剩余诸项交吴府君与朱祭酒。吴府君管法度,朱祭酒管人心,两边相互核验,不会出大错。”

      步夫人垂眸看着案上的卷册,指尖沿着“同心礼约”四字轻轻抚过。

      “那便如此定下。”

      甄伏把金戒重新取出来,放在卷册旁边。

      金光极浅,却稳稳压住了纸角。

      “等到阳翟,再请温侯亲自过目。”她声音低了些,“若他觉得可行,便从定陶、阳翟两处先行。”

      甘梅看着她,唇角一扬:“芙芙,这一路还没启程,心已经飞到阳翟了。”

      甄伏耳根泛红:“温侯是此礼的立约之主,我当然要见他。”

      甘梅拖长声音:“只是为同心礼约?”

      甄伏将金戒收紧,嘴硬道:“不然还能为何?”

      步夫人没有笑出声,只把一只小药囊放到案上,遮住了唇边那点弧度。

      甘梅目光落在药囊上,眉头又蹙了起来。

      “说到药。”她声音低了些,“师师,这几日还是不准?”

      步夫人手指一停。

      院中风声从杏树间穿过,落花轻轻擦过石阶。

      甄伏原本还在看金戒,听到这句,也抬起眼。

      步夫人没有立刻答,只将案上的卷册合拢,慢慢道:“已经迟了许多日。”

      甘梅把手环放下,脸上的爽利少了几分:“我也是。先前只当路上劳顿,或是小沛那几日睡得不好。可算算日子,不对。”

      甄伏眼睛睁大了些,声音也压低:“会不会是……”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

      步夫人垂眸,看着自己掌心。

      她一贯豁达,遇事少有惊惶。可这几日身体细微变化,一点点累在心上,像春水漫过石缝,初时不觉,回头已湿了鞋袜。

      甘梅比她更直,也更藏不住事。

      “若是有了,自然是喜事。”甘梅道,“可此时从定陶到阳翟,路不算近。又赶上局势变动,温侯那边事多,若路上出了差池……”

      她话说到这里,咬住了唇。

      柳青原本笑意活泼,此时也安静下来。甘香上前半步,将药囊推近些。

      “阿尼亚夫人留过安神药草,说女子若行路不适,可佩在身侧。只是有无身孕,还是要等华佗先生或阿尼亚夫人看过,才好定论。”

      步夫人轻轻点头:“我也是如此想。此事先不外传,免得徒生议论。路上车行慢些,饮食清淡些,药草备足。到阳翟后,请阿尼亚夫人诊一诊。”

      甘梅看向她:“若当真是喜事,温侯会不会……”

      她止住话头。

      步夫人替她续得很轻:“会很欢喜。”

      甄伏低下头,指尖抚着袖中金戒,心里有一点酸,又有一点甜。她尚未过门,离温侯仍差一层礼。可听到步夫人与甘梅可能有孕,竟不觉得被隔在外面,反倒像是眼前那条同心之路又向前铺了一段。

      她忽然很想快些到阳翟。

      想见那个人。

      想把同心礼约摊在他面前,想问他三金之法是否还要添一条,想听他用那种随意又锋利的语气说“芙芙办得不错”。

      她把金戒握得更紧。

      步夫人看见甄伏的动作,眼神柔了些。

      “芙芙,阳翟不远。再过几日便能见到温侯。”

      甄伏嘴上仍硬:“我又不急。”

      甘梅瞥她一眼:“不急便好。那到时让师师先见温侯。”

      “凭什么?”甄伏脱口而出。

      院中静了一息。

      柳青低头憋笑,甘香也偏过脸去。李黑站得笔直,像是一块石头。魏续眼角微微一抽,转身去看杏树。

      甄伏反应过来,脸颊顿时烧起一层淡红。

      步夫人终于笑了,笑意浅而不俗:“自然一起去见。此番往阳翟,不是争先后,是归一处。”

      甘梅听了这句,神色也缓了下来。

      “归一处。”她低声重复,“这话好。”

      杏树上残花被风吹落,落在卷册封面上。那四个字露出半边。

      同心礼约。

      这一日申时前,别院中诸事大致定下。

      共济仓武备、防巡、库钥交潘璋与马忠;仓册、婚籍、互助金、女曹名册交吴资与朱建平复核;妇人互助会暂由甘香、柳青整理旧册,后续阳翟来人再接;同心礼约草案一式三份,一份留定陶圣堂,一份随步夫人带往阳翟,一份封入吴资府署。

      到了暮色四合时,赵云终于入院。

      步夫人正与甘梅核看随行箱笼。甄伏坐在一旁,手里仍捏着那枚金戒,低头看了又看,嘴上却还嫌弃做工不够细。

      见赵云到来,步夫人先起身,含笑长揖:“子龙将军。”

      甘梅抬头看他一眼,语气直截:“温侯催人了?”

      “不是催。”赵云道,“温侯令某来接应诸位往阳翟。路上不急,护卫、车马、医药皆会备齐。”

      甄伏将金戒收进袖中,轻哼一声:“他倒还记得我年少,经不得颠簸。”

      话虽如此,她唇角却压不住。

      赵云没有接这话,只将行程说得清清楚楚。步夫人与甘梅听到车行放慢、沿途药草备足时,不约而同看了一眼,随即各自移开目光。

      陈到站在赵云侧后,把车队顺序、护卫分布、宿处安排补了几句。

      “李黑、魏续随车队中段。甘香、柳青同乘后车,便于照看箱笼与女使。潘璋、马忠留定陶,不随行。”

      李黑拱手:“某护甄姜夫人已久,此番阳翟诸夫人汇合,也该前往。”

      魏续道:“步夫人一路由某护卫。甘香随行,路上册籍不至于乱。”

      步夫人轻轻点头:“有劳诸位。”

      甘梅没有多说,只把药囊往箱中又塞深了些。

      就在这时,廊下竹帘被人轻轻挑起。

      一道身影从内室走出。

      甄荣穿着浅青襦裙,外披素色薄衫,发间只用一支木簪束着。她行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暮光从廊外斜入,落在她袖边,像水痕沿着布纹缓缓流动。

      赵云抬眼看见她,话音止住。

      甄荣也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半座庭院相望,杏花残瓣被风卷起,轻轻落在青石阶上。

      步夫人看了看赵云,又看了看甄荣,眼底笑意一闪即收。

      甘梅懒得绕弯,直接道:“甄荣也想去阳翟。”

      赵云喉间像被什么轻轻挡住。

      甄荣走近几步,向他长揖:“子龙将军。”

      赵云回礼:“华瑜姑娘。”

      甄伏在旁边眨了眨眼,低头装作整理袖口。

      甄荣神色从容,声音轻柔却不虚:“我听闻诸位要往阳翟。甄氏既已受温侯庇护,我也不该独留定陶。甄伏年少,我可照看她;步夫人与甘夫人初至颍川,我也可帮着料理内事。”

      她停了一息,目光落在赵云手中符节上。

      “若不合军中规矩,我便留在此处,不使将军为难。”

      赵云握着符节,半晌没有开口。

      他本该立刻回答。

      温侯已准许此事。路上护卫也足够。甄荣言辞合礼,理由周全,没有半点越矩。

      可他偏偏停了两息。

      步夫人低头饮茶,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甘梅却挑眉:“子龙将军,能不能带,给句准话。行李箱笼还等着封呢。”

      赵云耳根终于红了。

      那红意起初极浅,随后顺着耳廓蔓到颈侧。他仍站得笔直,神情也还是沉静的,只是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温侯有令,若有人愿同往阳翟,只要护得住,可带去。”

      甄荣眼底浮出一点笑。

      “那便有劳将军。”

      赵云垂首:“分内之事。”

      甘梅看着他,像是还想说什么,被步夫人轻轻按住手背。

      甄伏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小声道:“子龙将军脸红什么?定陶日头很烈么?”

      赵云的背更直了。

      庭院里静了一瞬。

      步夫人以袖掩唇,甘梅直接偏过脸去。甄荣低头整理衣襟,指尖却在袖边停了半息。

      陈到站在赵云身后,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像是在认真分辨青石缝里的苔痕。

      赵云轻咳一声:“今日申时已过,诸位今夜好生歇息。明晨卯后出城。途中由某亲自护卫,诸位不必忧心。”

      他说完便转身去安排护卫,脚步仍稳,只是比来时快了少许。

      待他身影转过廊角,甘梅才哼笑一声:“沙场上敢冲千军,见了华瑜反倒像被枪尖抵住了。”

      甄荣轻声道:“甘夫人莫取笑他。”

      甘梅看向她:“这便护上了?”

      甄荣没有接话,只走到院中,将一片落在箱笼上的杏花拈起,放入掌心。

      花瓣很轻,风一吹便要走。

      她合上手指,将那点残白收住。

      那一夜,别院灯火到二更才熄。

      步夫人与甘梅同处一室,榻前放着两只药囊。甘梅翻来覆去睡不沉,隔着帐幔低声道:“师师,若真是有了,路上那些药草可够?”

      步夫人也未睡,声音很轻:“甘香又备了一箱。柳青也把热水铜壶收好了。子龙行事稳,叔至细致,不会出大错。”

      甘梅沉默了足有两息。

      “我不是怕自己。”

      “我知道。”

      步夫人侧身看向帐外灯影。

      “乱世里,女子得一处安稳不易。若腹中真有新命,更不易。可越是不易,越要稳稳走过去。”

      甘梅闭了闭眼。

      “温侯若知道,会不会笑得很傻?”

      步夫人唇角微弯:“大约会。”

      甘梅想了想,像是也看见了那副模样,眉间终于松了一些。

      隔壁屋中,甄伏却睡得更晚。

      她把同心礼约的草案翻了一遍又一遍,偶尔把金戒取出来,放在灯下看。火光落在戒面上,映出一圈小小的亮。她用指腹轻轻摩挲边缘,神色难得安静。

      甄荣推门入内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还不睡?”

      甄伏立刻把金戒扣在掌心:“我在看礼约。”

      甄荣走到她身边坐下,没有拆穿,只把灯芯剪短了些:“明日路远。温侯又不会跑。”

      甄伏抿了抿唇:“他当然不会跑。”

      “那便睡。”

      甄荣起身替她合上卷册。

      甄伏拉住她袖角,声音低了些:“华瑜姊姊,阳翟会是什么样?”

      甄荣想了想。

      “有人来,有人走。有人谋天下,有人护家门。大约会很忙,也会很吵。”

      甄伏眼睛亮了亮:“温侯也会在那里。”

      甄荣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是。温侯也在那里。”

      甄伏这才松手。

      灯火熄灭后,院中只剩风声。杏花落了一夜,铺在车轮旁,像淡淡的雪。

      次日清晨,定陶南门车马齐备。

      步夫人、甘梅、甄伏各乘一车,甄荣另随其后。甘香与柳青共乘一车,车中放着共济仓副册、同心礼约草案、互助金木牌与几包药草。李黑护在中段,魏续压着内侧,陈到领人最后查了一遍车轴与辎重绳结。

      潘璋与马忠也来送行。

      潘璋抱臂站在仓车旁,声音不高:“共济仓的门,某看着。若有人敢动,先过某这一关。”

      马忠站在他身侧,只点了点头。

      甘梅看向马忠:“一句话也没有?”

      马忠道:“有。”

      众人看他。

      马忠沉默一息:“钥牌三枚,仓门两重,夜巡四班。属下记住了。”

      甘梅挑眉:“倒确是汝的作风。”

      朱建平立在圣堂执事之后,吴资亲自送到城门。二人接过封好的文卷木匣,一左一右,像定陶留下的两枚镇石。

      吴资道:“诸位放心,定陶诸事,我与子玄会盯住。”

      朱建平淡淡道:“礼若能入仓,仓便不只是仓。人若能入礼,礼便不只是礼。”

      吴资侧目:“子玄今日说得明白些了。”

      朱建平笑而不答。

      赵云点验完护卫,策马行至最前。

      甄荣掀起车帘,轻声道:“子龙将军。”

      赵云回首。

      她递出一只小小药囊:“听说将军连日奔走。阿尼亚夫人先前留了些醒神药草,我分得一囊。路上风寒,将军可佩在身侧。”

      赵云没有立刻接。

      甄荣也不催,只静静举着。

      城门外风声吹过旗角,发出细微的猎猎声。赵云终究伸手接过,指节在细绳上轻轻一紧。药草清苦,隔着绢囊透出来,正压住他胸口那一点莫名的乱。

      “多谢华瑜姑娘。”

      甄荣放下车帘前,眼中笑意一闪。

      “不必谢。将军护我等一路,我不过护将军一息清明。”

      赵云握着药囊,指节微紧。

      这一次,不止耳根,连眼角也被晨光映出一点红。

      车队缓缓启程,辚辚车声踏过定陶官道。

      朱建平站在城门阴影里,望着远去的旗帜,低声道:“同路之人,未必只同一程。”

      吴资侧目:“子玄此言,是相面,还是说礼?”

      朱建平收回目光,笑而不答。

      远处,赵云勒马回望一眼,见车队整齐,甄荣那辆车稳稳行在中段。他转回身,银枪斜映朝阳。

      风从东来,吹动药囊细绳。

      少年将军脸上的红意已退去,唯有唇角压得比平日更紧。像是怕被人看破,又像是终于守住了什么。

      而在阳翟,吕小布正站在案前,看着新送来的军报。

      门外脚步声重。

      那声音尚未近前,门扉便似已被震得轻轻发颤。一口浓重的河南腔调从外头响起。

      “温侯!寻着了!”

      吕小布抬眼。

      门板吱呀一声推开,许褚那魁梧身躯几乎将门框填满。他脸上少见地带着兴奋,两只大手在腰前搓了搓,像是刚从地里刨出一坛好酒。

      “荀攸寻着了!就在颍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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