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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争霸天下:乘氏归心 马上骑士满 ...

  •   “是冲人来的。”

      这句话一落,帐中火色像被压低了些。

      魏续的手已经按上刀柄,眉眼间那点松散之意全收了回去。李黑站在帐门边,脸色更沉。他不说话时,本就像一块黑铁,此刻更像铁上淬了水,冷得发亮。

      凉茂把抄报重新展开,指着末尾那行小字。

      “探问的人不多,手法也不算急。不是寻常乱军,也不是单纯贼寇。”他声音放得很稳,“他们问得很碎。步氏车队何时到定陶,甘氏是否已入城,随行护卫几人,女眷分住何处。”

      吕小布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他不怕曹操冲城来。

      冲城,便以兵对兵。谁输谁赢,各凭刀戟粮秣。

      可冲人来,尤其冲女眷来,便不是战场上的事了。

      这是要拿他的软处下刀。

      “能确定是鄄城的人?”魏续问。

      凉茂摇头:“不能。只知有人从昌邑往西,沿粮路打听。口音混杂,有兖州人,也有徐州人。出手给的是曹军旧钱,钱边有细刻。”

      吕小布看向案上那枚从定陶送来的旧钱。

      此前赵云、吴资审出的线索中,也有类似刻痕。如今乘氏这边又见相同标记,便不是偶然了。

      有人在沿着他的粮路摸人。

      “温侯。”李黑开口,声音压得低,“末将带人去截。”

      “截谁?”吕小布问。

      李黑顿了一下。

      “探子。”

      “探子当然要截。”吕小布道,“可现在还不够。截掉一个,后面还有十个。我要知道,他们究竟想怎么动手,是截车,还是杀人,还是放谣。”

      魏续眼神一动:“温侯想放线?”

      “放。”吕小布道,“但不能拿人真放。”

      他转身看向舆图。

      定陶、乘氏、昌邑、湖陆、小沛,几处地名在灯下连成一条线。步丹与甘梅如今在定陶,按原定计划,待定陶安稳,便随大队向西北转昌邑、乘氏,再归雒阳。若有人沿途打听,必是盯着这条路线。

      “他们以为我要把步氏、甘氏送回雒阳。”吕小布道,“那便让他们这么以为。”

      凉茂立刻明白:“设假车?”

      “设两路。”吕小布伸指在图上一点,“一路从定陶出,明面走昌邑大道,打步氏、甘氏车旗。一路从乘氏发,作接应之状。两路车中都不放人,只放甲士与弩手。”

      魏续冷笑一声:“好。谁咬,谁死。”

      李黑问:“真车呢?”

      吕小布指向济水。

      “走水路。”

      帐中几人都看向他。

      济水不算大河,却能通乘氏一带。若从定陶改走小道,再接济水边的李氏粮船,可避开官道探马。水上行车慢些,却隐蔽。若李氏愿出船与熟手,女眷可先入乘氏,再由乘氏北面转入濮阳或雒阳。

      问题在李氏。

      这不是借几辆车那么简单。

      一旦李氏出船接步氏、甘氏,就等于公开为温侯护送家眷。若事泄,曹操会记,袁绍会记,袁术也会记。

      凉茂低声道:“此事须问李叔节。”

      吕小布点头:“去请。”

      ---

      李乾来得很快。

      他没有带随从,只披一件深色外衣,拄杖入帐。夜风吹得他鬓边白发微动,神色却很清醒。

      吕小布没有绕弯。

      他把抄报、旧钱、定陶残信一并摆在案上。

      李乾看完,只问了一句:“温侯欲借李氏水路?”

      “是。”吕小布道,“不强借。叔节若不便,我另想办法。”

      李乾看着舆图,没有立刻回答。

      帐中静了下来。

      魏续脸上不显,眼神却盯着李乾。李黑更直接,站在阴影里,像一尊不动的门神。凉茂则垂眼不语,把决定留给李乾。

      过了许久,李乾伸手点了点济水一线。

      “乘氏李氏有三条水路。一条明路,往来粮船多,人人知晓;一条半明半暗,走旧盐道,熟人可行;还有一条小水,春水时可过船,夏末水浅,只能走轻舟。”

      吕小布抬眼。

      李乾继续道:“若是护女眷,走旧盐道最好。船不大,稳,能藏人。只是需有熟船夫带路。”

      “叔节愿意出船?”

      李乾看向吕小布。

      “今日旧仓前,温侯让薛兰、李封向百姓赔礼,又令李氏族学收寒门子弟。老夫既已应了,便不是半归半不归。”他把那枚刻痕旧钱放回案上,“有人在温侯粮路上动手,便是在试乘氏是否真入温侯之籍。”

      他拄杖起身,向吕小布长揖。

      “李氏愿出船、出人、出保。若此事有失,老夫担责。”

      吕小布起身还礼。

      “叔节此情,吕布记下。”

      李乾摇头:“不是情,是约。既入籍,便守约。”

      这句话说得平,却比许多誓言都重。

      李黑看了李乾一眼,神色稍缓。

      魏续也低低笑了声:“叔节是明白人。”

      李乾道:“只是温侯也须明白,乘氏水路若动,城中必有眼睛看见。老夫可遮一时,遮不了久。假车须做得真,最好闹得大些,让他们以为女眷还在车中。”

      吕小布点头:“正合我意。”

      凉茂问:“谁押假车?”

      吕小布没有立刻答。

      魏续已道:“我去。”

      李黑看了他一眼:“你去太显。”

      魏续笑得冷:“显才好。他们知道我是温侯近卫,又常押要紧人。我押车,他们更信。”

      李□□:“你押明车,我走暗边。”

      吕小布看向两人。

      这二人这些时日跟在他身边,分工已极清楚。

      魏续擅调度、看人、压场面,做明面诱饵最合适。李黑沉默、凶悍、耐心足,适合藏在黑处等刀落。

      “便如此。”吕小布道,“魏续押明车,从定陶往昌邑走;李黑带三十人伏在半途,不急出手,先看是谁咬钩。真车由李氏旧盐道送至乘氏,赵云负责定陶出城前护送,李氏船夫接上后,由子义带轻骑远远照应。”

      魏续问:“温侯自己呢?”

      “我留乘氏。”

      众人一怔。

      吕小布指着城南方向:“他们若知道我亲自留在乘氏,便会更信女眷要过乘氏。我不动,假车才真。”

      凉茂低声道:“温侯留乘氏,也可稳住李氏入籍。”

      “不错。”吕小布道,“乘氏刚归,不能我前脚收了人心,后脚就走。山阳诸族还在看。”

      李乾缓缓点头。

      这才是全局。

      护人、诱敌、稳城、立信,一局四用。

      ---

      命令很快传出。

      夜半之前,乘氏营中已经动起来。

      魏续亲自挑车。

      他不要华贵马车,只要看起来适合女眷远行的素车。车外挂两层帘,帘上不许有显眼标记,却要用好马,好车轴,好随从。太寒酸,不像温侯夫人所乘;太张扬,又显得作伪。

      “这辆太新。”魏续一脚踢了踢车轮,“换。”

      车夫忙道:“将军,这车是李氏新漆过的,最稳。”

      “稳归稳,看着像刚备出来的。”魏续道,“我要旧些的。”

      旁边李氏管事听得汗都出来了。

      他原以为军中做局,不过换几面旗,谁知魏续连车轴泥印都要看。

      魏续又走到另一辆车旁,伸手摸了摸帘角。

      “这里故意留一点香。”

      管事一愣:“香?”

      “女眷坐过的车,不可能全无脂粉气。”魏续淡淡道,“但别太重。太重是花楼,不是夫人车。”

      李氏管事连忙记下。

      魏续又命人把几只空箱抬上车。

      箱中放的是衣物、旧书、一只未开封的药匣,还有一副女用棋具。东西不多,却足够让搜车的人以为里头真有人临时撤走过。

      “记住。”魏续对随行军士道,“车里不许放金银。若他们是冲人来的,见财反倒疑心。”

      一名军士忍不住低声道:“魏都尉,你这也太细了。”

      魏续看他一眼:“细些,少死人。”

      军士立刻闭嘴。

      另一边,李黑在暗处挑人。

      他挑的不是最勇的,而是最能忍的。

      “伏三更,不许动。蚊虫咬,也不许拍。敌不过十,不许出。看见魏续被围,也不许急。”

      有人抬头:“若魏都尉真有危险?”

      李黑冷冷道:“他若连半刻都撑不住,就不是魏续。”

      众人不敢再问。

      李黑又补了一句:“温侯要活口。刀落之前,先想想能不能留舌头。”

      “喏。”

      ---

      同一时刻,李氏后宅也亮着灯。

      李乾亲自召来三名老船夫。

      这三人年纪都不小,一个瞎了一只眼,一个少了两根手指,还有一个背微微佝偻。看着不像能成事的人,可李乾见他们时,神色极郑重。

      “旧盐道,还认得么?”

      独眼老船夫咧嘴一笑:“家主这话问得伤人。小的闭眼都能走。”

      缺指船夫道:“只是夏末水浅,大船过不得。若要走,只能两艘轻舟,最多载七八人,再多便慢。”

      李乾道:“载女眷,不载粮。”

      驼背船夫抬眼:“谁家的女眷?”

      李乾没有答,只道:“温侯家的。”

      三人神色同时变了。

      独眼船夫沉默片刻,先拱手:“那便走。”

      缺指船夫问:“若有人追?”

      “你们只管把人送到乘氏北口。”李乾道,“后面的事,温侯军接。”

      驼背船夫低低道:“家主,这是押上李氏水路了。”

      李乾看着他:“李氏既入籍,便没有只取好处不担风险的道理。”

      三人不再多言。

      李乾取出三枚木符,一一交给他们。

      “夜里出船,明日未时前不得归家。家中我会照看。”

      独眼船夫接过木符,忽然笑了一声。

      “家主放心。小的们一辈子走水,见过抢粮的、逃命的、贩盐的,还没护过温侯夫人。今夜这活,能吹半辈子。”

      李乾也笑了笑。

      “先活着回来,再吹。”

      ---

      下半夜,乘氏城中仍有灯。

      李典随乐进回营前,被李乾叫到宗祠侧室。

      祖孙二人隔案相对。

      李乾看着他:“今日可累?”

      “累。”李典道,“但还能撑。”

      李乾点点头:“乐文谦如何?”

      李典想了想:“严,却不虚。教人先护粮,再谈杀敌。”

      李乾眼底有笑意。

      “你能听懂这话,便没白去。”

      李典低头:“宗长,我想问一事。”

      “问。”

      “温侯今日所立之法,真能长久么?”

      李乾沉默片刻。

      “未必。”

      李典一怔。

      李乾道:“天下哪有一立便能长久的法?法要靠人守,也要靠后人修。温侯今日能立,是因他有兵、有名、有胆。可日后若无人接着守,再好的法也会坏。”

      李典低声道:“那为何还要押上李氏?”

      “因为旧法已经护不住李氏。”李乾看着他,“也护不住乘氏百姓。你以为我让寒门子弟入族学,是因为老夫心软?”

      李典摇头。

      “是因为若李氏不主动开门,迟早有人会砸门。”李乾道,“温侯给的是一条能自己开门的路。能不能走远,看我们自己。”

      李典心中微震。

      李乾又道:“你入乐营,不只是学武。要学温侯军中为何能令百姓不闭门而逃。也要学他们怎样记账、怎样罚人、怎样让将领向百姓长揖赔礼。”

      李典抬头:“这些也算兵法?”

      李乾道:“当然算。”

      他缓缓道:“不扰民,粮道便稳;粮道稳,军心便稳;军心稳,将领才敢远战。你若只看刀枪,便只配做一勇夫。若能看见刀枪后面的粮、人、法,才有资格谈将才。”

      李典默了足有三息。

      随后,他向李乾长揖。

      “我记下了。”

      李乾看着他的背影离去,慢慢坐回椅中。

      宗祠灯火照着一排祖牌。

      他抬头看了一眼,低声道:“列祖列宗,李氏今日开门,不是败家。”

      风从窗缝钻进来,烛火轻轻一晃。

      ---

      天将亮时,第一路假车出发。

      魏续一身轻甲,骑马在车旁。二十名近卫护在左右,另有十余名李氏仆从随行。车帘低垂,车旁挂着药囊与水袋,看起来正像有病弱女眷急着赶路。

      城门口有人远远看着。

      那人装作挑柴,肩上担子却一直不动。魏续目光扫过去,像没看见,反倒低声吩咐车夫:“慢些。车里人受不得颠。”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城门附近几人听见。

      柴夫的眼神闪了一下。

      魏续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鱼动了。

      假车出城后,缓缓往昌邑方向去。路上行得不快,也不慢。每到茶棚水亭,魏续都让人停一停,给车中“夫人”送水。

      到了第三处水亭,有个卖饼的小贩上前,赔笑问:“将军,车中贵人可要热饼?”

      魏续看他一眼:“退。”

      小贩连忙后退,脚下却不经意踢翻了竹篮。饼滚了一地,有一只滚到车轮旁。

      他弯腰去捡。

      一名近卫正要按刀,魏续抬手止住。

      小贩手伸到车轮下,指尖轻轻摸了摸车厢底。

      下一息,一把刀已抵在他后颈。

      魏续俯身看他,声音懒散。

      “摸出什么了?”

      小贩脸色煞白。

      “将军饶命,小的只是捡饼……”

      魏续笑了一下:“饼在左边,你摸右边做什么?”

      小贩猛地暴起,袖中短刺直取魏续马腹。魏续像早料到一般,马缰一提,战马侧避,刀柄重重砸在小贩背上。

      小贩扑倒在地,被两名近卫按住。

      魏续没有杀他,只看向水亭。

      亭中原本坐着的三名茶客同时起身。

      远处林边,几只飞鸟惊起。

      魏续轻轻吸了口气,向身后打了个手势。

      “合车阵。”

      近卫立刻把两辆车横住,盾牌竖起。李氏仆从也按事先安排伏到车下。林中很快射出第一波箭,箭簇钉在车板与盾面上,声音急而密。

      “果然舍得下本。”魏续冷声道,“别急,等他们近些。”

      暗处,李黑伏在坡后,黑眸盯着林边。

      他身旁军士已经握紧弩机。

      有人低声道:“李都尉,魏都尉被射了。”

      “没死。”李□□。

      “何时动?”

      李黑看着林中人影。

      “等拿火的人出来。”

      军士不再说话。

      林中箭雨持续了半刻,随后有十余人提着陶罐与火绳冲出。显然他们知道车中若有女眷,最稳妥的办法不是抢,而是烧。

      李黑眼神一冷。

      “放。”

      弩声骤起。

      第一排冲出的火手几乎同时倒下。陶罐摔在地上,油液溅开,还未点燃便被泥土吞了。李黑带人自坡后杀出,直切林边。

      魏续也在此时拔刀。

      “留活口!”

      车阵猛地打开,如兽张口。近卫从盾后冲出,反扑那些试图靠近的刺客。魏续一刀斩翻领头之人,却避开要害,只砍断其肩骨。

      李黑那边更快。

      他不喊,不骂,只沉默杀进林中。凡持弓者先断手,持刀者斩腿,转身逃的,用弩钉在树根旁。不到半刻,林中杀声便低了下去。

      魏续将小贩拖到车旁,踩住他手腕。

      “谁派你来的?”

      小贩咬牙不答。

      魏续低头看着他,笑意全无。

      “你们烧的是空车。人不在车里。”

      小贩瞳孔猛地一缩。

      魏续便知道,这句话扎中了。

      “看来你们确实是冲人来的。”

      李黑从林中走出,手里提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刺客。

      “这个是头。”

      魏续问:“活着?”

      “舌头还在。”

      “好。”

      二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言。

      远处风吹过,假车的车帘轻轻晃开一角。

      车中空空如也。

      只有一只药匣翻倒在软垫上,散出一点苦涩药气。

      ---

      真正的轻舟,已在济水旧盐道上行了大半程。

      步丹坐在舟中,披着一件青色外氅。甘梅在她身侧,脸色仍有些苍白,却比前几日稳了许多。两人身后,是两名女侍与一名医婆。

      船行得很静。

      独眼船夫撑着篙,几乎不发出水声。两岸芦苇很高,把舟身遮去大半。偶有水鸟飞起,翅影掠过水面,很快又没入晨雾。

      甘梅低声道:“步姊姊,若不是为我……”

      步丹转头看她。

      “不是为你。”

      甘梅一怔。

      步丹声音温和,却不软:“是为我们。今日他们冲你来,明日便会冲我来。冲我们来,就是冲温侯立下的家法和军法来。”

      甘梅垂下眼。

      “我只是觉得,自己给大家添了麻烦。”

      步丹轻轻握住她的手。

      “乱世里,女子活着本就被许多人看作麻烦。”她望向水面,“所以我们更不能自己也这样想。”

      甘梅眼中水光一晃。

      这话不像安慰,更像一根撑住人的竹枝。

      甘梅轻声道:“步姊姊与我初见时,我便觉得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像水。”甘梅想了想,“不是软弱的水,是能绕过石头,也能推倒堤岸的水。”

      步丹微微一笑。

      “你倒会说话。”

      甘梅脸颊红了些。

      独眼船夫在前头低声道:“两位夫人,前面入窄水。小的要压低船篷,劳烦低身。”

      步丹应了一声,扶着甘梅一同低下身。

      船篷压低,光线暗了些。

      甘梅的手仍被步丹握着。她忽然觉得,这条水道虽窄,却没有想象中那样可怕。

      至少此刻,她不是一个人。

      ---

      午时前,轻舟抵达乘氏北口。

      李乾亲自派人接应。

      吕小布没有出现在码头。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若现身,真车便会暴露。于是来接人的,是凉茂与李氏两名女眷。步丹下舟时,先看见的是一排低头肃立的李氏仆妇,再看见远处不动声色的军士。

      她心里便明白了。

      温侯已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甘梅脚下微微一软,步丹扶了她一下。

      凉茂长揖:“两位夫人受惊。温侯在城中等候,但此处不便停留,请先入内院。”

      步丹还礼:“有劳伯方先生。”

      甘梅轻声道:“多谢。”

      两人上了早已备好的青帘小车,入城时走的是北侧小门。小门处没有百姓围观,只有几名老卒看守。车轮压过石板,声音很轻。

      入了李氏别院,步丹才见到吕小布。

      他站在廊下,没有披甲,只穿常服。可那张脸上没有笑,眉眼沉得厉害。见两人下车,他先看甘梅,又看步丹,确定她们无伤,才像缓缓松了一口气。

      “吓着了么?”

      甘梅原本还能忍,听见这一句,眼眶立刻红了。

      她向前两步,又停住,像是顾忌旁人在场。

      吕小布却不管这些,伸手把她扶住。

      “没事了。”

      甘梅低低“嗯”了一声。

      步丹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神柔和,却也藏着一点酸意。她没有出声,只轻轻拢了拢外氅。

      吕小布转头看她。

      “你也过来。”

      步丹眉梢一动:“我又没哭。”

      “没哭也过来。”

      步丹终于忍不住笑了,走近半步。

      吕小布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辛苦你。”

      步丹眼睫垂了一下。

      “夫君知道便好。”

      这一句很轻,却有几分江南女子特有的绵长。既不像严平那样直,也不像貂蝉那样深,更不像甄姜那样温静。她像水面微风,轻轻一拂,便叫人心里软一块。

      吕小布看着她,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堵。

      他这一路看似任性,实则处处在赌。

      赌人心,赌时势,也赌她们愿不愿随他走。

      好在,她们来了。

      而且还站住了。

      ---

      黄昏时,魏续与李黑回城。

      他们带回了九名活口,七枚刻痕旧钱,两封暗信,还有一只装过火油的陶罐。魏续肩上中了一箭,箭已拔出,缠着白布,脸色却仍像没事人。

      吕小布看见他伤口,皱眉。

      “不是让你小心?”

      魏续道:“小心了。不然中的是心口。”

      李黑在旁淡淡补了一句:“他故意挨的。”

      魏续瞪了他一眼。

      李黑没理他。

      吕小布看向魏续。

      魏续叹了口气:“若不让他们以为射中要害,他们不肯出来烧车。”

      吕小布沉默了两息。

      “下次提前说。”

      魏续笑道:“说了,温侯多半不同意。”

      “那你还知道。”

      “知道也得做。”

      帐中众人一时都没说话。

      魏续平日看着滑,遇事却狠,狠到能拿自己当饵。吕小布看着他,终究没有责骂,只道:“记功。伤养好前,不许饮酒。”

      魏续脸色一僵。

      李黑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温侯。”凉茂将暗信展开,“这些人确与鄄城有勾连,但不是曹操明令。中间隔了两层,一层是陈氏别院,一层是旧驿商队。”

      吕小布问:“陈氏别院?”

      凉茂点头:“定陶那边也审到这个名目。应是有人借陈氏门客与曹军旧部搭线。未必是陈元龙亲自下令,但徐州、兖州士族中,已有一股人不愿见温侯与刘豫州相安。”

      吕小布冷笑。

      “他们怕我和刘备不打起来。”

      “正是。”凉茂道,“若步氏、甘氏在归途出事,温侯疑刘备,刘备疑温侯。曹操得喘息,袁术可南北挑动,徐州士族也可借此重新拿价。”

      步骘在旁听得脸色发沉。

      “拿女子性命做价,他们倒是熟练。”

      甘梅坐在屏风后,听到这句,手指轻轻一颤。

      步丹握住她。

      吕小布眼神更冷。

      “给刘豫州写信。”

      众人抬头。

      “明说。”吕小布道,“有人借小沛、徐州之名,截杀甘氏。人已被我拿下。请刘豫州自查小沛旧部、陈氏门客与驿亭往来。”

      魏续道:“刘备会认么?”

      “他不会认,也不能认。”吕小布道,“但他必须查。若不查,便坐实他护短;若查,徐州内部自乱。”

      凉茂点头:“此信不能怒,要冷。”

      吕小布看向徐干:“伟长,你拟。”

      徐干应下。

      吕小布又道:“再给曹操写一封。”

      众人再次看他。

      “写什么?”李黑问。

      吕小布淡淡道:“写我近日获几名刺客,身上有曹军旧钱。我知曹孟德治军素严,想来不是他所为,所以特意送他看看,免得有人坏他名声。”

      魏续一下笑出声。

      “杀人还要递刀给对方擦血。”

      吕小布道:“他若不擦,血就留在他手上。”

      凉茂也笑了,只是笑意很浅。

      “这一封,也要冷。”

      吕小布点头。

      “最后一封,给雒阳。”

      他停了停,语气缓下来。

      “报平安。告诉严平、貂蝉、甄姜,步丹与甘梅无事。只说路上有小乱,已平。别写太细,免得她们担心。”

      屏风后,步丹眼神微动。

      甘梅低声道:“夫君怕夫人们担心。”

      步丹轻轻点头。

      “是。”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最叫人安心的,不是天下无双的武力。

      而是他杀人时像山,回头记得给家里报平安时,又像人。

      ---

      夜深后,李乾再来见吕小布。

      这一次,他带来的不是名册,而是一枚旧印。

      “这是乘氏李氏水路总印。”李乾把印放在案上,“今日之后,李氏粮船、商船、义船三路,愿听军府调度。只求温侯守今日之约,不夺祖祀,不辱宗长,不乱民田。”

      吕小布看着那枚旧印。

      印面磨损,边角发暗,不知经了多少年。它不贵重,却代表李氏真正把一条命脉交了出来。

      吕小布没有立刻拿。

      “叔节可想好了?”

      李乾道:“想好了。”

      “交出水路,李氏便不再只是观望。”

      “老夫不想再观望了。”李乾道,“昨夜之前,老夫还想留三分余地。今日见他们敢在乘氏路上烧温侯夫人车驾,便知道这世道容不得人只站在门槛上。”

      他看着吕小布。

      “门槛上最容易挨刀。”

      吕小布伸手,接过旧印。

      “叔节这话,也该记下来。”

      李乾笑了笑:“老夫年纪大了,偶有几句还能听的话,不算什么。”

      吕小布郑重道:“从今日起,乘氏李氏入军府粮路。李乾仍为族长,兼乘氏粮道从事。李封留乘氏协助,李典入乐进营见习。三月内,李氏水路不外调,只护定陶、昌邑、乘氏三地。”

      李乾长揖:“领命。”

      没有跪。

      也无需跪。

      这一礼行完,帐外忽然传来更鼓声。

      新的一更开始了。

      乘氏城头,李氏子弟与温侯军士并肩巡夜。城中百姓已经睡下,少数铺户还亮着灯,赶制明日要卖的饼与布。

      济水从城外流过,水面映着碎星。

      那条旧盐道隐在芦苇深处,不再只是李氏私路。

      它从此成了温侯归雒粮路的一段。

      也是乘氏真正归心的一线。

      ---

      三日后,两封信同时发出。

      一封往徐州,给刘备。

      一封往鄄城,给曹操。

      另有一封报平安的家书,走最快的官道,送往雒阳。

      送信骑士出营时,吕小布站在乘氏南门外,看着晨雾渐散。

      魏续伤口未愈,仍披甲跟在旁边。

      李黑抱臂站着,神色如常。

      凉茂在后方与李乾商议粮船调度,步骘则清点步氏商队名册。步丹与甘梅暂住李氏别院,未再受惊。城中开市如常,粮价反比前日低了些。

      一切都像在往稳处走。

      可吕小布知道,真正的风才刚起。

      远处官道上,一骑快马逆着晨光奔来。

      马上骑士满身尘土,未至营门便高声喊道:

      “濮阳急报!”

      吕小布转身。

      骑士翻身下马,双手奉上一封封泥尚完整的急信。

      “高顺将军来信——曹军鄄城方向有异动,夏侯渊部似往济阴而来。”

      魏续眉头一沉。

      李黑眼神也冷了下去。

      吕小布拆开信,只看了三行,唇角反倒慢慢扬起。

      “终于忍不住了。”

      他抬头,看向东方。

      “他们冲人没冲成,便要冲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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