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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争霸天下:李氏入籍 凉茂点头: ...

  •   乘氏的清晨来得很慢。

      雾从济水上漫过来,先吞了河岸,又贴着田垄往城下爬。城门开时,木轴发出一声沉闷长响,像一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城内百姓没有立刻出门。

      昨夜宗祠灯火一夜未熄,城南又有温侯军骑往来,谁都知道出了事。可到了天明,城中没有杀声,没有纵火,也没有兵丁闯门。

      只有李氏家仆挨坊传话。

      “各家闭门不坐罪。昨夜不过查奸,今日照常开市。凡趁乱劫掠者,斩。”

      话传到街头巷尾,人心才一点点松下来。

      一名卖浆的老汉推开半扇门,探头看了看。见街上巡行的温侯军只按刀而过,并不入户,便小心把木桶搬了出来。

      他一动,旁人也跟着动。

      城中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被人重新添了油。

      ---

      李氏宗祠外,李典已经换了一身短打。

      他身上背着简单行囊,腰间悬木刀,站在乐进身后。少年脸上仍有未退的青涩,眼神却很稳。他没有回头去看宗祠,只望着城外营地方向。

      乐进看了他一眼。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李典摇头:“不悔。”

      “我营中训练,不看你是不是李氏子弟。”乐进道,“迟到罚,怯战罚,口出虚言也罚。你若撑不住,我会让人送你回来。”

      李典道:“若撑不住,我自己回来,不劳将军送。”

      乐进笑了一下。

      “有骨气是好事。军中最不缺骨气,缺的是能把骨气磨成规矩的人。”

      李典认真听着。

      他昨夜见了太多东西。

      曹操暗手,温侯止戈,李氏开门,族老低头,薛兰李封受罚。少年人最容易被武勇打动,可真正叫他记住的,却不是温侯的画戟,也不是太史慈的威名。

      而是那句——

      “读书若只为护一族清静,那书便小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他出身李氏,自幼知道宗族之重。可他也知道,乘氏城外还有更多人没有书读,没有田种,甚至没有一个可以投奔的族门。

      若温侯能把这些人也纳入秩序里,那便不是一姓一族的兴衰了。

      那是天下的事。

      乐进翻身上马,淡淡道:“走。”

      李典再向宗祠方向长揖。

      李乾站在阶上,远远看着他。

      没有唤他回来。

      ---

      城南营地中,军法正在宣读。

      魏续坐在一张木案后,面前押着昨夜三名涉事之人。小吏通敌放细作,证据俱在,已定死罪。伙夫与弩手供词相互印证,前者知情藏物,后者只受令搬火囊,不知所用。

      魏续听完军法官复核,抬手在案上敲了一下。

      “照军法。”

      小吏面如死灰,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

      伙夫全身发软,几乎要瘫倒。

      弩手脸色惨白,却仍强撑着站直。

      魏续看向他:“你受令搬物,不问来处,不问去处。这不是死罪,却是军中大忌。杖二十,降一等,三月内不得离营。”

      弩手俯身:“谢将军。”

      魏续冷冷道:“不是谢我。谢你自己还未蠢到明知故犯。”

      弩手额头贴在地上,不敢再言。

      薛兰与李封立在一侧,脸色都不好看。

      魏续等军法宣读完毕,才转向二人。

      “温侯已下令。薛别驾罚俸一年,记过一次,调山阳协助凉伯方清户籍、复田亩。李治中罚俸半年,留乘氏协助李氏入籍。二位所部赔偿受惊百姓粮米,数目由李氏、凉伯方、军府三方核定。”

      薛兰拱手:“下官领罚。”

      李封也道:“我领罚。”

      魏续看着他们,声音低了些:“温侯没杀人,是给二位留脸。不是叫二位觉得此事轻。”

      李封面色一红。

      “我知道。”

      薛兰沉声道:“此事若真酿成祸,我等万死难辞。”

      “知道便好。”魏续起身,“今日午后,二位随我去旧仓,当众赔礼。不是向温侯赔,是向乘氏百姓赔。”

      薛兰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军中将领向百姓赔礼,这事在从前少见。

      可温侯要立的,正是这种规矩。

      李封低声道:“该如此。”

      魏续看了他一眼:“你是李氏族人,更该如此。”

      ---

      午后,乘氏旧仓前聚了不少人。

      不是被强叫来的。

      是听说温侯要在仓前议定李氏入籍之法,百姓自己来的。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扛着锄,有人站在远处不敢近前。李氏族老坐在东侧,温侯军将校在西侧,中间留出一条空地。

      吕小布没有坐高台。

      他只在仓前放了一张长案,案上铺着乘氏舆图、户籍旧册、田亩木牌。

      凉茂在案前展开竹简,声音清朗。

      “温侯军府与乘氏李氏议定:凡乘氏百姓,三月内清户籍,核田亩,定逃户、流民、佃户、部曲之数。三月内不加新税,不追旧欠。田亩归属未明者,暂由乡老、李氏、军府三方共议,不得私夺。”

      人群中有低低议论声。

      “不追旧欠?”

      “那逃回来的,还能入籍?”

      “听着像好事,就是不知能不能算数。”

      凉茂继续念。

      “李氏族学保留,祭田保留。但族学每十名李氏子弟,须收一名寒门子弟同学。束脩由李氏出半,共济仓出半。若寒门子弟学成,可入军府、县署、学宫听选。”

      这一次,议论声更明显。

      李氏几名族老面色不一。

      有的皱眉,有的沉思,也有的看向李乾。

      李乾坐得很稳。

      这条是他亲口允的。

      允下时,他心里也疼。族学是宗族命根,外姓入学,必然冲击旧规矩。可他也明白,若李氏只想守着旧规矩,迟早会被新世道撞碎。

      与其被撞碎,不如自己先开一扇门。

      凉茂念到第三条。

      “李氏子弟愿入军者,可先入营见习。愿入府者,可入县署、粮曹、仓曹见习。三月后按才授职,不以姓氏取舍,不以寒贱废人。凡豪族归籍,不夺祖祀,不辱宗长;守法者为民,抗法者为贼。”

      最后一句落下,场中一静。

      吕小布这才开口。

      “今日乘氏,不是降城。”

      百姓抬起头。

      李氏族老也看向他。

      “是入籍。”吕小布道,“城还在这里,宗族还在这里,田也还在这里。变的是规矩。从前谁拳头大,谁说了算;从今以后,户籍、田亩、粮赋、军役,要有册可查,有法可依。”

      他看向人群。

      “我不许军中抢你们的粮,也不许豪强吞你们的田。你们该纳的粮,要纳;该服的役,要服。可若有人借温侯军名义欺你们,你们可以告。告到县署不理,告到军府。军府不理,告到我这里。”

      人群更静。

      这样的话,他们不是没听过。

      许多人都说过爱民。

      可真正愿意把“可告军府”放在明面上的,不多。

      一名老农忽然拱手,声音带着几分颤。

      “温侯,若告的是李氏的人,也能告么?”

      李氏那边有人脸色微变。

      吕小布看向李乾。

      李乾起身,向那老农拱手还了一礼。

      “若李氏子弟犯法,也能告。”

      老农呆了呆。

      他大约没想到李乾会亲口接下。

      吕小布道:“听见了?”

      老农眼眶有些红,俯身道:“听见了。”

      吕小布又看向薛兰、李封。

      两人走出西侧,来到仓前。

      薛兰先开口:“昨夜我等列兵城南,使乘氏百姓受惊,又险被奸人所乘。此为我治军不严。”

      李封接道:“我是李氏族人,却以兵威逼族中出面,坏了礼,也坏了法。今日向诸位赔礼。”

      二人同时长揖。

      不是对吕小布。

      是对仓前百姓与李氏族人。

      人群中一时无人说话。

      过了片刻,有个年轻人低声嘀咕:“大官也会赔礼?”

      旁边老者拍了他一下,却没骂。

      他自己也在看。

      看得很认真。

      ---

      旧仓议定后,乘氏城中的气氛明显变了。

      李氏开了两座仓,按军府核定,售出一批平价粮。温侯军按市价收军粮,不许压价。李封带人守在粮仓外,亲自核数。凡有军士插队扰民者,立刻记名。

      薛兰则随凉茂走访城外田亩。

      他原本是兖州别驾,自认熟悉政务。可跟凉茂走了半日,才觉出不同。

      凉茂问得极细。

      这块田是谁家的,几年前荒的,佃户是否仍在,去年水灾冲了多少,田契在谁手里,族中有没有隐户,仓中有多少旧粮。

      薛兰忍不住道:“伯方,清一县田亩,何必问得这般细?”

      凉茂蹲下身,捻起一撮土,看了看湿度。

      “田亩不清,税赋便不平。税赋不平,百姓便逃。百姓一逃,豪族吞地,军府缺粮。最后温侯要打仗,还是得从百姓身上刮。”

      他起身,拍去指间泥。

      “温侯说,战场上的胜负,常在田里先定一半。我初听也觉奇,如今越想越有道理。”

      薛兰沉默。

      他想起自己与李封带兵来乘氏时,还以为“逼一逼”就能办成事。

      现在看来,确是浅了。

      “我明白了。”薛兰道。

      凉茂笑了一下:“明白便好。温侯罚你来做这个,不是弃你,是让你补课。”

      薛兰一怔,随即苦笑。

      “这课不轻。”

      “轻了记不住。”

      ---

      营中,乐进正在试李典。

      没有花架子。

      一百步急行,披甲翻栅,木刀对练,弓弩试射,最后是阵列推演。

      李典前几项都不算最好。

      他的臂力不如老卒,耐力也未完全练出来。木刀对练时,被乐进连压三次,手腕发麻,差点握不住刀。

      可到了阵列推演,他眼神便亮了。

      乐进摆出一个斜阵,问:“若敌从左翼压来,如何解?”

      李典看了片刻。

      “不急救左翼。”

      旁边几名军士笑了一声。

      乐进却抬手止住:“说。”

      “左翼若被压,敌必以为我军要补左。此时中军略退,右翼前推,左翼只需不溃。待敌阵被拉斜,再以骑兵切其腰。”

      乐进眼神微变。

      “谁教你的?”

      “没人教。”李典道,“昨夜看温侯军营图,又想起城南列兵之势,自己推的。”

      乐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手中木牌重新摆开。

      “再来。”

      李典这次没急着答。他蹲下身,把几枚代表粮车的木牌往后挪了一寸。

      “先护粮。”

      乐进这回真笑了。

      “不错。知道先护粮,就不是只会纸上谈兵。”

      李典问:“乐将军,当初为何归温侯?”

      这个问题来得忽然。

      旁边军士都安静了些。

      乐进没有立刻答。

      他望向营外,那里能看见乘氏城头一角。

      “因为温侯不只看我会不会打。”乐进道,“他问我想打什么仗。我从前只想立功,想叫人知道乐文谦不是小卒。后来跟了温侯,才知道立功只是小事。”

      李典问:“大事是什么?”

      “打完仗以后,百姓还能活。”

      李典垂眼。

      这句话不响,却压得住人。

      乐进拍了拍他的肩。

      “你还年轻,慢慢看。”

      ---

      黄昏时,李乾请吕小布登城。

      乘氏城不算雄大,却地势要紧。站在城头,往西能望见济水,往东是大片田亩。暮色降下来时,田间炊烟一道道升起,像把这座城重新缝回人间。

      李乾扶着女墙,低声道:“温侯今日之法,老夫受教。”

      吕小布道:“叔节是觉得太急?”

      “是急。”李乾道,“但乱世不等人。若一切慢慢来,等来的未必是新法,可能是曹操、袁绍,或别的什么人。”

      吕小布笑了笑:“叔节看得透。”

      李乾看向城下。

      “老夫年轻时,也觉得天下终归有法。后来才明白,法若不护人,便只是强者手里的绳。”

      吕小布没有接话。

      李乾这句,像是随口说出,却很重。

      过了片刻,李乾道:“曼成入乐将军营中,温侯可莫要太惯着他。”

      “不会。”吕小布道,“璞玉要琢,良将要磨。太惯着,反而毁人。”

      李乾点头。

      “那老夫便放心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名册。

      “这是李氏愿先入军府见习的子弟。人数不多,十二人。愿入县署的,有十七人。另有粮商、仓吏、车夫、水手名录,温侯可交凉伯方调度。”

      吕小布接过名册。

      这不是投名状。

      却比投名状更实。

      兵、吏、粮、车、船。

      李氏把乘氏能动的筋骨,先亮了一部分给他看。

      吕小布拱手:“叔节放心,我不会亏待李氏。”

      李乾还了一揖:“老夫看的是温侯如何待天下,不只如何待李氏。”

      吕小布望着远处炊烟,轻声道:“那就请叔节看久些。”

      ---

      入夜后,温侯军中发出三路快马。

      一路往雒阳,报乘氏入籍,催张邈、任峻、凉茂后续对接军屯民屯。

      一路往濮阳,告高顺、麴义,乘氏已稳,李氏初附,东郡后路稍安。

      最后一路,往鄄城。

      那封信与半枚木符,被装在漆匣中,交给一名不多话的骑士。骑士临行前,李黑亲自检查马匹、干粮、符验。

      吕小布站在营门边,看着那骑士消失在夜色里。

      魏续走到他身侧。

      “曹操看到信,怕是要气得不轻。”

      “他不会只气。”吕小布道,“他会想,我怎么知道的,又知道多少。”

      魏续笑了笑:“温侯想让他睡不好?”

      “曹孟德睡得太安稳,对我不好。”

      魏续点头:“也对。”

      夜风吹过,营旗轻轻翻卷。

      远处乘氏城中,灯火渐次亮起。城墙上李氏子弟与温侯军士第一次并列巡夜,彼此都不太熟,说话谨慎,动作却都认真。

      这座城,还没有真正归心。

      可第一夜,已经过去了。

      吕小布正要回帐,忽有亲兵快步而来。

      “温侯,凉伯方求见。”

      凉茂很快入帐,手中拿着一份新送来的抄报。

      “温侯,昌邑方向来信。山阳几处豪族听闻乘氏入籍,已经派人来问。”

      吕小布挑眉:“问什么?”

      凉茂神色有些复杂。

      “问温侯的规矩,是否一视同仁。”

      魏续低声笑了一下。

      乘氏这一门,开得比想象中更快。

      吕小布接过抄报,扫了两眼,忽然看见末尾一行小字。

      他目光微顿。

      凉茂低声道:“另有一事。鄄城细作似在山阳活动,打听步氏、甘氏女眷所在。”

      帐中一下静了。

      吕小布缓缓抬眼。

      “步氏,甘氏?”

      凉茂点头:“是。”

      魏续脸上那点笑意消失了。

      吕小布把抄报压在案上,指节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落下时,他声音已冷。

      “曹操这次,不是冲城来。”

      灯火微微一晃。

      “是冲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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