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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争霸天下:长安饥骨 吕小布被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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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平元年六月,长安城外,暮霭沉沉。
风从关中平原卷来,挟着黄沙,掠过干裂的田垄。田中禾苗早已枯黄,泥土龟裂成细碎的纹路,像一张被烈日烤裂的老皮。远处几棵桑树歪着枝干,叶子落得稀疏,树下蹲着几个饥民,眼睛直直望向城门,却没人有力气再往前走。
城里也好不到哪里去。
街巷间,饿殍倒在墙根,身上盖着破席。活着的人从旁边走过,只低头看一眼,便急急避开。不是不怕,是怕久了以后,连怕也没了力气。
谷价一日高过一日。
一斛米值钱五十万。
这已经不是价,是刀。
长安城中的米铺多半闭门,偶有开张,门前也不是买米的人,而是哭求的人。有人拿铜钱,有人拿旧衣,有人抱着孩子,眼睛里没有光。掌柜隔着门板摇头,说无米。门里却隐隐传出搬袋子的沉声。
太仓还在放粮。
可每日饿死的人,没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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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内,烛火低低摇着。
刘协坐在案前,面前的膳盘几乎未动。薄粥已冷,米粒沉在碗底,像几颗白石。侍中刘艾立在一侧,看了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
“陛下,多少进一些。”
刘协没有动筷。
他不过少年,脸色却已被这些日子的饥荒拖得很薄。眼下有淡青,唇色也淡。宫中尚有粥食,他却每每看见膳盘,便会想起城外那些蹲在墙根的人。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吃下去,救不了谁。
可正因如此,更难下咽。
“刘卿。”刘协忽然开口,“太仓每日放粮多少?”
刘艾低声道:“侍御史侯汶所报,每日五百斛。”
“五百斛。”刘协重复了一遍。
这个数目不小。即便不能救尽长安饥民,也不该让街头死人日日增加。
他抬起眼:“可城中饿死的人,为何更多了?”
刘艾没有立刻答。
这问题,朝中许多人都心知肚明,却没人敢明说。李傕诸将把持朝政,各府各署皆有其人。太仓是天子太仓,也是群狼眼中的肉。
刘协静了两息,忽然站起身。
“随朕去太仓。”
刘艾一惊:“陛下,此时天色已晚,太仓人杂——”
“正因人杂,才要去看。”刘协看向殿外,“若太仓都不能信,这长安还剩什么可托?”
刘艾垂首:“臣随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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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仓灯火未歇。
仓门外守卒看见天子驾临,脸色齐变。侯汶正在廊下同仓吏低声说话,忽闻动静,转身看见刘协,脸上一瞬没了血色。
他快步上前,俯身伏首。
“陛下亲至,臣未能远迎,罪该——”
“免了。”刘协道,“朕只是来看看。你照常做事。”
侯汶额角已有汗。
刘协没有再看他,径直入仓。
仓中一袋袋粟米堆得整齐,表面看不出异样。刘协在袋间缓缓走过,手指抚过麻袋上的封绳。绳结未乱,印封也在,可他心里那点寒意并未因此散去。
他忽然停步。
“取一斗米。”
侯汶脸色变了变:“陛下要米,臣即刻命人送入宫中——”
“就在这里。”刘协道,“取锅,取水,朕要亲眼看一斗米能熬多少粥。”
仓中静了下来。
刘艾看了侯汶一眼,亲自命人取米、生火、架锅。刘协坐在一旁,看着米粒倒入锅中,看着水汽慢慢升起。火光映在他眼里,一跳一跳。
侯汶站在廊下,双手藏在袖中,指节已经发白。
半个时辰后,粥成。
刘协亲自看人盛出,一碗一碗摆在案上。刘艾在旁计数,越数,脸色越沉。
侯汶所报的施粥人数,远多于这一斗米实际所能熬出的数。
差得太多。
不是误差。
是吞米。
刘协看着案上那些粥碗,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他没有立刻发怒,只抬手拿起一碗。粥很稀,米粒少得可怜,碗底几乎照得见影。
城外百姓等来的,竟连这个都未必有。
“侯汶。”刘协声音很轻。
侯汶伏身:“臣在。”
“太仓每日放粮多少?”
侯汶颤声道:“回陛下,每日五百斛。臣不敢有误。”
“不敢有误。”刘协看着他,“那你告诉朕,一斗米能出多少粥,你报给朕的又是多少粥?”
侯汶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刘协将那碗粥放回案上。碗底轻轻一碰,发出一声细响。
“长安城外有人饿死,城中有人卖儿,有人相食。”刘协一字一句道,“你们在太仓里吃百姓的命。”
侯汶脸色灰败,伏在地上发抖。
刘协转向刘艾。
“彻查太仓。凡侵吞赈粮者,籍其家财,补入粥棚。主者严办,从者按罪论处。若有人敢阻,记名呈朕。”
刘艾肃容长揖:“臣领旨。”
刘协又看了一眼那排粥碗。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冷。
这冷不是夜风,是从骨头里起的。
天子亲验一斗米,能查出一个侯汶。可这长安朝堂,又有多少个侯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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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朝堂,表面仍旧平静。
平静得像一池死水。
刘协坐在御座上,看着殿中诸臣。李傕立于一侧,郭汜、樊稠分列其后。三人衣甲华贵,神色各异,却都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得意。
刘协宣诏。
“以扬武将军郭汜为后将军,安集将军樊稠为右将军,并开府如三公,合为六府,皆参选举。”
殿中群臣低首听命。
李傕唇角微动。
郭汜和樊稠拱手谢恩,语声极响。那声音在殿中回荡,压过了许多老臣的呼吸。
刘协继续道:“河西金城、酒泉四郡,离所属凉州州治路远,为黄河寇贼所隔,另置雍州,典治河西四郡。以邯郸商为雍州刺史,治武威。”
诏令说完,殿中诸臣按序应和。
杨彪立在列中,眼角细纹微微一动。
他看得明白。
所谓六府参选举,不过是李傕、郭汜、樊稠各自举荐私人。朝廷本该选贤任能,如今却成了诸将分肉的案几。主事者若违其意,便要遭骂;若顺其意,朝纲便更坏一分。
三公所举之人,反倒不得用。
天子查了一锅粥。
可朝堂这锅粥,早已烂了。
退朝后,杨彪独自站在殿外。灰蒙蒙的天压在宫阙上,风里带着沙尘,吹得人眼角发疼。
他低声道:“大汉,还能撑多久?”
没人回答。
远处宫道上,有小吏抱着一卷案牍匆匆而过。风吹起卷角,露出太仓二字,很快又被袖子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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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中乱象未止,另一场祸事又起。
征西将军马腾因私事求于李傕,未得允准,心中怨怒。刘范、刘诞等人早不满李傕诸将专政,暗中联络马腾,又牵动益州牧刘焉。
消息却走漏了。
李傕闻讯,勃然大怒,立刻调兵严防。刘范知事泄,仓皇投奔马腾营中,又遣人入蜀,请刘焉发兵相助。
成都的信到刘焉案上时,他看了很久。
案前灯火明灭。
他已老了,眉间沟壑很深。益州山川险固,本可闭门自守。可两个儿子已被卷入长安之局,他这个父亲,如何能当作不知?
幕僚劝他。
“使君,长安局势险恶。马腾未必成事,李傕诸将虽乱,却据天子与关中兵。若益州轻动,恐牵连自身。”
刘焉闭了闭眼。
“我知道。”
他知道。
可知道,不等于能放手。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遣校尉孙肇,率五千兵马援之。”
五千兵马入关中,如一瓢水入沙海。
马腾与李傕交战数月,终究兵败。刘范死于长平观,刘诞亦受牵连而亡。消息入蜀,刘焉当日便呕血。
成都夜雨连绵。
刘焉病榻前,灯火暗得厉害。他睁着眼,看着帐顶,似乎还在听远处两个儿子的脚步声。
可帐外只有雨。
数日后,刘焉发背疮而亡。
益州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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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议事厅中,刘璋继位。
他坐在父亲旧位上,衣冠齐整,却怎么都压不住脸上的惶惶。刘焉一死,益州本地大族、东州兵、各郡豪强、汉中张鲁,所有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最棘手的,是张鲁。
张鲁据汉中,自称师君,以五斗米教聚众。其教众入道,设义舍,置祭酒,行米肉相济之法。乱世饥寒中,此等法度最能收人心。巴夷杜濩、朴胡、袁约等人皆依附张鲁,汉中上下,隐隐已不听成都调令。
东州兵将领纷纷进言。
“府君,张鲁骄横,久不听命。若不早除,汉中必非益州所有。”
刘璋握着案角。
他本就心乱,如今被众人一逼,心中那点惧意变成了怒。
“张鲁视我如无物。”他道,“他若不臣,我如何坐稳益州?”
有人劝道:“张鲁母亲与家眷尚在成都,不可轻动。若杀之,便再无转圜。”
刘璋脸色涨红:“他既不听调令,还顾什么转圜?”
厅中有人欲再劝,却被东州兵将领的目光压了回去。
数日后,张鲁母亲及家人尽被诛。
消息传至汉中时,张鲁正在堂中听祭酒汇报义舍粮数。
他听完来使之言,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久久不动。
堂中无人敢出声。
张鲁缓缓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
“刘璋。”
他只念了这两个字。
没有吼,也没有哭。
可那声音冷得叫人背脊发麻。
“自今日起,汉中与成都,恩断。”
巴夷杜濩、朴胡、袁约等人闻讯而动。山道间烽烟四起,刘璋遣和德中郎将庞羲、李思等人攻张鲁,双方在汉中山林间反复拉锯,互有胜负。
益州本就未定,汉中又裂。
一条入蜀门户,成了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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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泰山郡中。
吕小布坐在案前,舆图铺开,灯火压得很低。
窗外有风,吹得火焰斜了一下。李黑立在门边,魏续抱臂站在另一侧。二人都没有说话,只看着吕小布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
长安。
成都。
汉中。
他的指尖停在汉中二字上。
“刘焉死了,刘璋继位。”吕小布低声道,“张鲁家人被杀,汉中必反。”
魏续皱眉:“温侯的意思是,益州要乱?”
“不只是益州。”吕小布道,“汉中是入蜀之门户,也是关中入巴蜀的咽喉。谁握住汉中,谁就能俯视益州,牵动关中。张鲁有教众,有山险,有义舍,有人心。他不是只占一郡。”
他顿了顿,眼神更沉。
“他占的是入口。”
李黑听得不全明白,却也知道这两个字很重。
入口。
兵马的入口,粮道的入口,人心的入口。
魏续看向舆图:“温侯要取汉中?”
“现在取不了。”吕小布道,“兖州未定,司州新收,雒阳还在重建。手伸太长,会断。”
他拿起笔。
“但不能让张鲁坐大。”
第一封信写给雒阳。
> 文远、公台、孟卓:汉中乃关中、巴蜀之咽喉,不可轻失。刘璋新立,性弱而位危;张鲁据汉中,教众甚盛,若使其稳坐山门,日后必难制。尔等暂不可明动,可暗中察益州、汉中往来,收买商路,通问张鲁旧怨者。待兖州事定,我亲定此局。
>
>
> 教能聚人,亦能裂土。不可只以郡县视之。
>
写罢,他又取第二张纸。
这封写给袁术。
李黑看着他下笔,忍不住问:“温侯还要给袁公路写信?”
吕小布笑了一下。
“当然要写。”
他提笔,语气像极恭顺。
> 公路英明神武,名重淮南。布旧受提携,常怀感激。今袁本初恃门第而慢天下,曹阿瞒挟诈术而凌群雄,皆非真英雄。唯公路有王者之气,足以扶汉室、定东南。布虽在兖司之间,愿为公路屏蔽北面……
>
魏续听到一半,眼角微抽。
“温侯这信,袁术会信?”
“他会喜欢。”吕小布道,“喜欢的东西,人总愿意信三分。”
“那三分够么?”
“够他多看我顺眼一段日子,也够他少看孙策两眼。”吕小布把信折好,“袁术越觉得自己是天下中心,孙策越有机会长大。江东火起,对我无害。”
魏续沉默片刻,低声道:“温侯这心,够黑。”
吕小布笑意淡淡:“这是夸我?”
魏续道:“是实话。”
吕小布没有反驳。
他又看向舆图东南。
徐州。
陶谦将死,刘备将起。曹操暂困兖州,袁绍北攻公孙瓒,袁术在淮南自大,孙策在江东生长。
所有人都在抢自己的局。
淮阴却在缝里。
李黑入帐时,正见吕小布的手指停在淮阴。
“温侯?”
吕小布道:“徐州北线空了。”
李黑皱眉:“因于禁回援?”
“于禁回援兖州,汶水败了。史涣被擒,曹纯受创。陶谦病重,刘备忙着接州。曹操看着徐州,却一时伸不过手。”吕小布抬眼,“这就是空。”
李黑听懂了。
“温侯要去淮阴?”
“去看一个人。”吕小布道。
李黑没有问是谁。
他只道:“我随行。”
吕小布笑了笑:“这次不是抢城。”
“我知道。”李□□,“温侯抢人时,比抢城还危险。”
吕小布被他说得一怔,随即笑出声。
帐外,赤兔踏了踏前蹄。
夜色像水一样压在泰山之下。
吕小布披上外袍,取过短刀,又看了一眼案上尚未写完的《洛神赋》。
纸上只有三字。
墨已干。
他伸手把纸压好。
“等我回来,再写。”
他走出帐门,翻身上马。
“去淮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