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魔龙 自己摸自己 ...
-
隔间内，荆辰静静地站在宁聿面前。
他见过同样是竞拍品的红狐狸，还以为魔龙宁聿也会和那只狐狸一样，全身上下清洗干净，甚至绑上几个蝴蝶结，乖乖地躺在床上熟睡。
直到荆辰看到一个两米多高的展品架。
半人半兽化的宁聿被死死钉在展品架上，透明束缚带将他的四肢和躯体牢牢捆绑着，头顶黑亮的龙角被割断了一截，脸上戴着一副止咬器，眼睛半睁，却没有任何焦点。
他全身是伤，手脚与肩膀上钉着很多用来固定的镶嵌钉，巨大的龙尾上，尖刺几乎被削平，血肉模糊着耷拉在身后。
荆辰闻到了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哨兵的感知本就比常人敏锐，精神力越高的哨兵，对疼痛的感知就越明显。
这样触目惊心的伤势，只是带来的疼痛，就会让哨兵难以忍受。
“我找到他了。”荆辰对容烨汇报任务进度。
同一时间，一道森白的阴影缓缓出现在他的身后。
那是枯骨。
庞大的身躯几乎要顶破天花板，它已经将自己缩小了，却依旧要佝偻着身体。
房间里的温度降低，带着枯木般腐朽气息的灰雾毫无征兆地冲撞开，植物迅速干枯腐败，插在床边的花束顷刻间变成细土，被冷气一震，簌簌飘落在地板上。
枯骨垂下脑袋，空洞的骷髅眼睛静静地看着展板上的宁聿。
荆辰没有浪费时间，伸出一只手，固定住宁聿的下颚，另一只手贴住他的后颈。
他先是降低了哨兵的感知，感受到宁聿的身体不再发抖，才释放出一缕精神力，缓慢刺入对方的精神屏障。
-
宁聿的精神屏障坚固如同爬满荆棘的围笼，铁网密不透风，流窜着阵阵黑色的电流，将所有入侵者挡在屏障外面。
对于哨兵来说，精神域被侵犯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哪怕在精神状态完好的情况下，遭受暴力入侵，也很容易令哨兵精神受损。
宁聿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任何一点刺激都可能变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荆辰不能硬闯，花费了不少精力，才在这片围笼上小心翼翼地破开一道缺口，进入其中。
宁聿的精神图景是一座巨大的浮空岛。
现在，这里雷雨交加，乱成一团，所有事物笼罩在沉重漆黑的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
荆辰站在岛屿的中心，看着眼前灰败混乱的景象。
他昨天才疏导过人生中第一个S级哨兵，这才过去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就迎来了人生中第一个S+。
虽然荆辰同样是S+级的向导，但毕竟经验不足，站在原地缓了半天，才在窒息的憋闷中喘过一口气。
S+比起S级，又是一个层级的跨越，这里沉重压抑的情绪，居然对他产生了影响。
这种事并不奇怪，如果低阶向导强行疏导高阶哨兵，很容易因为精神力无法压制，反被哨兵的混乱情绪侵蚀，被一同拉入混乱的泥潭。
现在荆辰只是进来了一会儿，就已经受到了影响，看来宁聿的精神力远比他要高得多，需要更加谨慎。
一同跟进来的枯骨却没有这个意识，它并不谨慎地打量着四周，甚至伸出白骨手指，碰了碰身边被雷电劈碎的狰狞碎石。
“别乱碰。”荆辰说。
精神体是哨兵与向导精神世界的具象化，正常情况下，哪怕精神力低微的哨兵和向导，都对自身的精神体有着绝对的控制权。
但毕竟枯骨不太一样，为了防止它捣乱，荆辰除了精神控制外，不得不口头控制一下。
枯骨于是缩回手。
荆辰又转头盯着它。
枯骨立刻站直，等着被训话。
进入宁聿的精神域后，它庞大的身躯不再收敛，像一大团被挤压的雾气般膨胀开，一根白骨小臂就比荆辰的身高还要长。
灰雾没有被雨水冲散，如同一片飘动的斗篷，穿在白骨身上。它只有一半身体是骨骼形态，下半身与雾气融为一体，飘浮在半空，镂空的胸骨中间，还插着一把骨骼拼接打磨成的长柄镰刀。
白森森的骷髅头低垂着，在这样电闪雷鸣的漆黑雨夜，模样有些吓人。
“变小一点儿。”荆辰建议它。
枯骨显然想表达不同的意见，但与荆辰沉默对峙了半分钟，还是选择了听话，将体型缩小到两米。
荆辰：“再小一点儿。”
枯骨又艰难地缩小了五厘米。
胸腔里的镰刀却并不随着它的身体一同缩小，还是巨大一柄，斜插在肋骨中，于是整只枯骨变得有些滑稽，像是串在木棒上的糖山楂。
但由于它是飘浮的状态，所以即使这个高度，荆辰还是要仰头看它。
“……”好吧。
荆辰看着它这副艰难又勉强的样子，没再为难。
枯骨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随后，将胸腔中的骨骼一块块拆离出来，在荆辰头顶重新拼接。
它以骨骼撑开了一把伞，雾气做伞面，为荆辰挡住了压抑浓稠的雨幕。
那把镰刀失去胸骨的支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又被枯骨赶紧捡起来，握着刀柄，锋利的镰刀拖在地上。
雾气朦胧的伞面挡住了雨珠，窒息感也变轻了，荆辰释放出几缕银白的精神力，缠绕上伞骨，照亮了身边方寸的区域。
一道道闪电在骤雨中放大，落到地上发出惊人的炸响，似乎要将岛屿撕碎。
奇怪的是，这些闪电并没有带来光亮，它们是黑色的，几乎与夜幕融为了一体。
天空中阴云密布，厚重云层黏带着深灰色的泥点，里面传出雷鸣，裹挟着一声声刺耳的尖叫。
听得久了，那些尖叫就变成了一道道人声。
有人在哭，有呢喃，还有饱含恶意的议论。
“救救我们，求你了！”
“带走这个孩子……”
“我们被抛弃了，是不是？”
“滚！不需要你们的可怜！”
“……还真让人意外啊，你对容烨忠心耿耿，容烨居然把你交了出来？”
“落在审查部手里，你也知道是什么下场吧？”
“先生可从不怜悯政/口/治犯，给我加重处罚，只要不死……”
浓云翻滚，无根的绝望在暴雨中蔓延，这些声音在雷电中消失了一瞬，接着以更加刺耳的声音爆发出来。
如同金属在刀刃上摩擦，连荆辰都感受到了不适，抬手揉了揉耳朵。
他小心地迈出一步，试图在废墟中找到魔龙的身影。
身旁的枯骨却并没有因为身躯的缩小而收敛动作。
相反，它比刚才更加放肆了，简直就像回家了一样。
飘浮在半空的身体很灵活，它单手握着镰刀，轻轻松松地挥动着，用刀尖肆意翻动地面的碎石，灰雾就像有生命的蛇，钻进石头的缝隙里。
丝丝缕缕的银光环绕在刀身上，照亮了它触碰过的碎石废墟。
枯骨用最原始简单的方式寻找着魔龙。
这样寻找的确效率很高，但荆辰很担心它一刀挥下去，直接把魔龙的脑袋给削下来。
“你……”他正要阻止，一道闪电却突然劈下。
视线中忽然鳞光一闪。
只见一片漆黑下，刀身上细碎的银光落到废墟深处，反射出一道黑亮的光影。
泥泞与废墟中，一只幼小的魔龙怯生生探出脑袋，在雨水冲刷下努力耸动着鼻翼，似乎在辨认入侵者的气息。
那是宁聿的精神体，由于精神力过度损耗，呈现出可怜的幼态。
枯骨也看到了它。
没有命令与操控，它直接把镰刀扔在了地上，手臂关节断裂开，在灰雾的辅助下延伸出很长，直接将魔龙揪了出来，捏着尾巴，像个挂件一样，将它拎到荆辰面前。
荆辰立刻抬手接住。
这小家伙个头只有小型犬那么大，居然很重，清澈的黑色眼珠里满是惊慌与恐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荆辰有些头疼地皱了一下眉。
就在这时，枯骨的手却又伸了过来，揪住魔龙的最后一截尾巴，重新把它头朝下揪起来。
同一时间，一个无声的信息传到荆辰的脑海里。
是枯骨在向他发出请求。
它似乎是想、自己疏导魔龙。
……还能这样？
荆辰知道它不太听话，比起其他精神体，似乎有自己的意识。
但这种请求，……是不是太超前了？
精神体可以自己疏导其他精神体吗？
……其实理论上也行得通，但是，精神体自身一般不会产生这种意识。
如果没有主人的意识操控，它们就只会进行一些简单的行为活动，就像宠物一样，即便是蹭了蹭其他精神体，产生了疏导效果，那也是无意识的行为。
像枯骨这种高智商、还会主动揽活的，荆辰还是第一次遇到。
如果真的行得通，那是不是就意味着，荆辰可以直接当甩手掌柜，只要精神体干活就行了，他本人可以悠闲地坐在一旁监工，……甚至可能连监工都不用，他可以直接出去睡觉？
看枯骨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似乎方案非常可行。
“那、你自己来？”荆辰试着询问枯骨。
得到的是令人安心的信息传递。
……行吧。
虽然做法过于超前，荆辰不敢保证绝对成功，但现在，他很想试试。
宁聿的状态很差，必须立刻疏导，但同样地，伽什拍卖场也不是个安全的地方，多待一秒，就多一秒的变数，他最好赶在谭逸尘出现之前离开。
两件事本来不能同时进行，……但如果枯骨给力，好像真的可以做到？
退一万步说，枯骨毕竟是他的精神体，即便达不到与他相同的疏导效果，也能起到一定的安抚作用，不会让宁聿的情况继续恶化。
再者，他与枯骨精神共通，就算出现意外，也能在第一时间察觉。
这的确是目前来看最好的一条路。
荆辰怎么也没想到他和他的精神体有一天也能掰成两个人用，要是被其他人发现，恐怕会觉得他人格分裂症状更精进了一步。
但现在也来不及多想了。
荆辰不是那种游移不定的性格，只要决定了，就会立刻行动。
“小心点。”他于是叮嘱枯骨。
枯骨立刻给予正面反馈。
好乖。荆辰很欣慰。
他甚至想摸一摸枯骨的大脑袋，但枯骨悬空太高了，他需要踮起脚才能够到。另外，自己摸自己的精神体，好像也有点奇怪。
于是算了。
荆辰迅速从宁聿的精神域里退出来，一秒都没耽误，替昏迷的宁聿解开束缚带，将镶嵌钉一根根拔除。
失去支撑的宁聿从展品架上倒下来，荆辰伸手将他接住。
只听“扑通”一声——
宁聿无意识地倒在他的肩上，而荆辰直接膝盖一软，就这么跪在了地上。
“……”好重。
荆辰茫然地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不是宁聿太重，而是自己没力气了。
向导的体能远比哨兵要差，身体也比哨兵更加脆弱，这是公认的观点。
他们就像温室里娇养出来的花，无力抵抗烈日与风雨，温和又孱弱，需要被小心翼翼地保护。
荆辰本来对这个观点嗤之以鼻，现在发现，好像也有一定的道理。
从昨天上午，他疏导过三十多个哨兵后，没有充分休息，就连夜来到拍卖场，现在又疏导了一位B级狐狸哨兵，催眠了一只S级孔雀，外加破了一位S+哨兵的精神屏障。
现在不只是困，还非常累，如果强行疏导完宁聿，别说再带人离开拍卖场，他可能连站都站不起来。
不知枯骨是不是提前预知到了这种后果，所以选择自己留在了宁聿的精神域里。
不过，这样也只是节省出了一点有限的时间而已。
精神体与本体就像一棵树上的两枝，要靠同一树根汲取养分，只要枯骨有动作，他的精神力还是会持续地消耗。
必须加快行动。
荆辰于是没有硬撑，释放出一点精神力，直接把房间外倒头睡死的谭天一叫了进来。
对方还处在被催眠的状态，控制起来不算难，荆辰没费太多力气，就听到一阵踉踉跄跄的爬动和碰撞声。
很快，谭天一走进来，乖乖站到了他面前。
荆辰正要下命令，抬起头。
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张鼻青脸肿，几乎被打成猪头的脸。
“……”荆辰张了张嘴，“你怎么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