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剧里虐蓝一百次》李昱辰

29、（十六） 答应我，在

　　洛璃在一旁听了全程，竟也开始觉得师父这寡淡性子还真是不好相与。

　　不过好在，师父跟我就从不会如此。师父予我诸多，用心良苦，整座青梧山上下都是见证！

　　洛璃尽职尽责的守在山洞外，虽然她也没什么功法，好在有清漪的修为傍身。

　　三个月来，有洛璃这个守护神在，倒没什么野兽前来造次。

　　清漪也在这三个月中恢复了基本的行动能力，但洛璃不明白为何师父没再回到青梧山上，没去寻她。

　　而是……

　　陪着这个给自己取名‘晦朔’的女子，留在了简陋的山洞，一起生活。

　　洛璃看着师父在山洞外的院中呼吸吐纳，晦朔也开始熟练于日常琐碎，画面……出奇的和谐美好，只是洛璃自己心尖闷得喘不过气。

　　师父为了我，取精血破禁制，魇心嶂的幻境里，我们还……那般亲近，怎得莫名受伤后像全然不在意我的死活一般？

　　师父为何迟滞在这无名山涧里？师父这般惬意的同晦朔在一处，可还记得我？记得替她挡下两道历劫天雷的洛璃？记得那个一面之缘便收做徒弟，神英殿里亲自点燃明灯的洛璃？

　　三个月来洛璃每每尝试着潜入山洞，要伸手触及清漪，都被一种无形的阻碍隔绝。

　　即便她隐匿在暗处保护重伤的清漪时，开始在自己记忆里搜寻霜寒长老当时传授过的些许功法。即便这三个月来她因着体内充盈的修为修炼迅速，可那道禁制却还是坚如磐石，隔绝她和清漪。

　　师父，是你说让我哪儿都不去，如今，你可还记得青梧山上的洛璃？

　　“师父……”

　　“谁？！”

　　正在厨下清炒香菇的晦朔，突然听到陌生的声音在附近凄凄低语，惊得木铲掉到了地上，清漪连忙起身前往厨房查看。

　　“发生何事？”

　　清漪关切的眼神落在晦朔身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除了掉落脚边的锅铲，一脸惊慌的晦朔，再没看出任何异常。

　　“没。”晦朔轻摇摇头，“没什么，方才突然听到什么动静，大概是我多心了。”

　　“嗯，无事便好。”

　　清漪弯腰捡起木铲，帮忙拿到外面重新清洗一番，走回到厨房，柔声与晦朔说道，“要不……我来吧。你暂且休息，或许是最近劳累所致。”

　　晦朔见清漪这般举止，勾唇轻笑，“怎能让你下厨做饭？你是受伤之人，更应该好好调息，早日痊愈才是。”

　　清漪虽然没再坚持，晦朔却为着她主动提出的这份心思，心中雀跃不已。

　　洛璃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方才尚未抚平的酸楚再次被揉乱成一团。

　　不行，若是师父流连此地，青梧山上的清川必定会趁机将师父的九转龛和爻变峰据为己有！

　　洛璃心中顿生警觉！

　　一定要想办法，让师父回到青梧山！

　　方才晦朔的反应，说明她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可师父听不到。

　　那……

　　对不住了，晦朔。

　　师父和你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青梧山才是师父的归处。

　　清川已经毫不遮掩行径的利用我陷害师父，若再不回去，等清川找到这来，你一个凡人，也会被无辜牵连。

　　为了你能继续平安宁静的生活，也为了保护师父，眼下只有利用你了。

　　洛璃心如电转间，擅自做了件大胆僭越的决定。

　　当晚，晦朔做了个不同寻常的梦。

　　晦朔仿佛看到一个虚影，独自在山上苦等，年年岁岁。她等的人，正是同自己同吃同住的澜漪。

　　睡梦中，甚至有人在自己耳边低语……

　　澜漪，你快回来……我在谪仙壁等你……

　　师父，说过的话都不作数了吗……

　　似嗔似怨的语气听得晦朔如一脚踏空般窒息。

　　“你是谁？你是澜漪什么人？你把话说清楚！”

　　像是自己捧在怀里的宝贝，捂热之后才无意中发现刻着旁人的名字，连肺腑间流转的每一口呼吸也跟着隐隐作痛。

　　可梦里那声音从她质问出声之后再没出现，醒来时，晦朔额头满是冷汗，满脸焦急的模样让清漪皱眉。

　　“怎么了？”

　　“没。”晦朔下意识阻止清漪伸向自己的试探的手，“没事，做了个噩梦。”

　　话说的轻描淡写，清漪却听得出来其中的刻意。可她不是疾言厉色的性子，既然晦朔不愿主动告知，她也不会强迫。

　　可变故也正是从这天早晨开始，两人之间的疏离陌生逐渐滋生。

　　洛璃亲眼看着晦朔一次次躲开清漪偷偷哭泣，甚至为了不被发现，每次晦朔都会咬着自己的小臂，此次都落下斑驳紫色的齿痕。

　　洛璃没有停手，她更加频繁的进入晦朔的梦境，编织一些自己也向往无比的和师父在一起的日常，期望晦朔能够放弃，甚至主动劝说清漪回到青梧山。

　　即便次次入梦前，洛璃都在心里向师父和晦朔忏悔道歉。可看到清漪越来越主动的体恤宽慰晦朔，洛璃只能坚持自己的做法。

　　洛璃有时甚至希望晦朔主动结束这种恶性循环，只要她向清漪坦诚自己梦境中的一切，自己的所有手段都只会变成加深她们彼此关系的助力，再不会起到任何对自己有利的作用。

　　洛璃这么期望着，坚持着，苦苦挨着。

　　直到洛璃自己也淡忘了时间，直到洛璃某天突然看到上山捡柴的晦朔心力憔悴，鬓边早早的显出几缕银白。

　　洛璃恍然这种纠缠，在三人间竟然过去了十年之久。

　　那几缕银白刺破了洛璃最后的幻想，她的偏执顷刻间瓦解，再不能自欺欺人。

　　“我早该醒悟的，怎么会有人为了我舍身忘死？怎么会愿意陪我这样的人共度四季，甘心付出？我什么都回报不了，甚至只能做个拖累。罢了，罢了。我放过你了，你我，都自由了。”

　　待洛璃回过神来，晦朔似有感应般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原本平静普通的五官上，现出纠结痛苦的神色，洛璃恍惚间竟像是看到了此刻的自己。

　　她心里的惊讶不亚于当初晦朔第一次在梦境中听到她的声音！

　　等她再次朝晦朔看去，又发现那张脸上的五官分明和自己没有一处相似！

　　或许，在这场纷争中，两人是竞争对手，也都承受着同样窒息的蚀骨痛楚吧。

　　洛璃期盼着从晦朔脸上看到一些释然，哪怕有一丝得偿所愿，她也甘心让自己一人背负所有去成全。

　　可惜，没有。

　　她不明白为什么，只看着晦朔在自己面前栽倒，满头是血的朝山脚下滚落！

　　“师父！师父！救命！”

　　洛璃手中的施法一刻没停，却追不上一路滚落的晦朔，洛璃绝望的大喊清漪，可清漪自始至终听不见洛璃任何。

　　绝望似晦朔身上氤出的鲜血，处处留痕，不止不休。

　　院中练剑的清漪终于听到山间的微弱异常，脚下连纵，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凌空跃去！

　　“晦朔！”

　　清漪终于找到滚落林间的晦朔，此刻已成了柔弱无骨的血人一般。

　　清漪不可置信的抬头看着并不陡峭的斜坡，视线落回到晦朔身上，连触碰晦朔脉搏的指尖都颤抖不止。

　　微弱的跳动像是救赎，终止了躲藏在暗处的洛璃的手足无措。纵然清漪看不见她，可洛璃此刻悔痛万分，再不敢现身相见。

　　清漪将晦朔带回山下简陋的石洞时，晦朔仅有一息尚存。

　　清漪不明白，怎得如同寻常一般上山捡柴，能重伤至此？这分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平凡普通的一日，即便她仍然能感知到晦朔心底那份与她的疏离。

　　清漪也同平时一样，克制着心底的涟漪一遍遍安慰晦朔。

　　“你别怕，我略懂些医术，凡人身体的皮肉伤，于我而言举手之劳。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出去寻些草药，你安心在此等我，片刻即回。”

　　晦朔却用尽力气扯住清漪的衣袍一角，“别……我自知是个凡人，时日无多便该撒手作罢，澜漪……你能不能留下陪我……”

　　清漪第一次从晦朔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即便是当时有意为之，尽力撇开青梧山临时起意的假名字。

　　晦朔话语间的含义她无师自通，眉峰一点点皱起，眼底的悲痛也愈发明显。

　　见她如此难过，连伤心都带着几分严肃，晦朔突然笑了。

　　“我一介凡人，从小被人遗弃在深山，无父无母，无名无姓。不知来处，也不知归处。”

　　“可你……你似天神一般高贵，似天宫仙山衣袂飘飞的仙子……澜漪……我从不敢奢望，有朝一日，我能直呼你的名讳……我自知这些年拖累你在这深山，可我如今不久于人世，便……纵容我这一回吧……”

　　“从遇见你那日起，我便时常在梦中听到有人唤你回去……我猜，她或许是你很重要的人。你我云泥之别，我实不该对你有何非分之想……可……心思不由人……我独自一人在这山中太久了，久到遇见你时，便已然开始幻想与你岁岁年年长留于此……”

　　“如今我方才明了，贪心自有天罚……但愿我此时将你归还，不算太晚……”

　　“澜漪，你可否答应我，死前最后一个心愿……”

　　清漪虽然听得一知半解，可晦朔的每一句，她都用心听着。

　　那般身不由己的心思，并非她一人如此。原来她未曾宣之于口的秘密，竟就如此在十年里生生错过。

　　她又何尝不痛恨自己的后知后觉？

　　道法自然，她却连自己的心意都做不到坦诚面对，让晦朔也在被这段羁绊中饱受情感拉扯的磋磨。

　　如今她还能说什么？唯有允她，无论任何需求都……

　　“你说，你说，我都允。”

　　晦朔露出一个灿烂舒心也虚弱无比的浅笑，“答应我，在我死后，你便从哪来，回哪去。只当……只当你我从未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