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卿》星空入梦

18、礁石（上） 前路依旧漫

　　八月二十七号，星期六，这是安淮在高中开学前最后一次见到鹿鸣。那天下了场小雨，乌云黑压压的一片，连带着空气中都掺杂了几分泥土的味道。

　　安淮来到机构以后便收起了伞，走进教室，抬头率先映入眼帘的并非是鹿鸣那张熟悉的面孔。

　　反倒是迎着宋子谦热切的眼神，径直坐到了鹿鸣的身旁。

　　彼时的鹿鸣正趴在桌案上，身子松松垮垮的，像是一条被搁浅在沙滩的鱼。她的脸上还留有一抹不太自然的红色，安淮确定她是生病了，不然不会像现在这般蔫蔫地提不起精神。

　　他放轻动作拉开椅子坐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露在外面的手背，滚烫的温度瞬间传过来，惊得他心头一紧。

　　鹿鸣听见动静，费力地掀了掀眼皮，声音沙哑微弱：“你来了……”

　　安淮皱着眉，低声问道：“发烧怎么不在家休息，还跑过来上课？”

　　鹿鸣没有回答，嗓子哑得厉害，细若蚊蚋：“阿畅呢，她没有来吗？”

　　安淮摇了摇头，心情也随之蒙上了一层阴霾。

　　宋子谦在这时贱兮兮地凑了过来，低声道：“苏畅家里临时有事，估计要下午才能赶过来。”

　　安淮扭头瞥了他一眼，道：“你又知道了？”

　　宋子谦听后不禁有些洋洋得意，声音有一丝耐人寻味地道：“当然，我和苏畅可是最好的朋友，不仅从小就认识，而且在同一所学校上学，我们的母亲还是好闺蜜，这点小事她怎么可能瞒着我。”

　　安淮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紧紧攥住，沉闷得几乎要喘不过气。

　　宋子谦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暗想：这家伙还真是好糊弄啊。

　　鹿鸣闻言强撑起几分精神，尽管努力地想要让自己看上去凶狠一点，却还是有气无力地道：“你走，小心我把感冒传染给你，让你也跟着一起难受。”

　　宋子谦摸了摸鼻子，无奈举手投降，随即悻悻地躲到了一旁。

　　鹿鸣将目光移到安淮身上，声音低弱，却蕴藏着一丝强大的力量：“安淮，别听他瞎说，阿畅永远都是我们的朋友。她不同我们讲定是有她的道理，她不想因为自己影响到我们的情绪。”

　　安淮像是突然被她的话给杀死了，片刻清醒。他人生中少有不迷茫的时刻，又或是从来都没有，他为自己的怀疑感到愧疚，又因她的纯粹而感到自惭形秽。

　　安淮垂着眼，视线落在鹿鸣泛着潮红的侧脸上。窗外的细雨还在绵绵飘洒，微凉的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得桌角摊开的练习册轻轻掀动了一页。

　　他大概永远也比不上鹿鸣了，连信任朋友都不敢的人，怎么配得到朋友的信任。

　　他经不住默默地想：沈安淮，你糟糕透了！虚伪透顶，让人恶心。

　　鹿鸣依旧带有很浓厚的鼻音，像是雨中飘零的落叶，一触即碎。

　　“安淮，相信苏畅，也相信你自己。你是好人，大家都会喜欢你的，不要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就否定自己拥有的一切。”她这话也不知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同他说。

　　安淮想要回答，却发现她已经趴在桌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安淮在她身旁坐了许久，两人皆是久久不语，不知过了多久，安淮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若真像你说的那样，大家都会喜欢我，那又怎会有人去挑拨我与苏畅的关系。鹿鸣啊鹿鸣，你总是这般，用最温柔的方式，抚平我的一身伤痛。

　　直到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散去，安淮也并未起身，而是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感到她的体温不似最初那般滚烫，才缓缓放下心来。

　　他轻轻推了推鹿鸣，却见鹿鸣忽然皱起眉头，小声呢喃了一句：“安淮……是大笨蛋……”

　　安淮哑然失笑，倚在靠背上轻声附和道：“对，沈安淮是大笨蛋。”

　　窗外的叶子被风吹起又落，尽像他这充满荒诞的一生，起起伏伏，在外漂浮良久，却又不知何为归期。

　　………

　　苏畅来到机构时已是下午，彼时安淮正躲在楼道里抽烟，就像他们上一回见到的那样。

　　苏畅看着他，恍惚间竟是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然还未等她开口，安淮却先一步收起火机，转身向外走去，同她擦肩而过。

　　苏畅见状忽然来了脾气，像是压抑了许久，一开口便充满了火药味。

　　“沈安淮，你发什么疯？”

　　安淮闻言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向她，眼神中多了几分不解。

　　苏畅的情绪却像是洪水决堤，根本压抑不住。

　　“你不想和我一起就直说，对我视而不见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讨厌我，就算是见了熟人在街上碰到也不至于一句话都不说转身就走吧？”

　　苏畅的声音很冷，安淮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坠入了冰窟里面，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同安淮说话。像是被关在笼子里许久的猛兽，出来后第一反应便是向着冷落自己的人挥动利爪。

　　“阿畅……”

　　“别那么叫我，叫我苏畅。”苏畅狠狠擦了一下自己的脸，将脸上的泪水毫不犹豫地给丢弃掉。应该是极少让人看到自己怯懦的一面，这一刻的她竟是显得有些茫然无措。

　　安淮沉默着收回已然伸出的手，径直走到她的身前。

　　苏畅低着头，原本精致的妆容已然花了大半，安淮知道她现在一定很难过。

　　苏畅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形象，可此刻泪水混着淡淡的彩妆，在脸颊洇出浅浅一道痕迹。她死死抿住嘴唇，肩膀微微发颤，不肯抬眼看向安淮，仿佛只要视线对上，积攒了一路的委屈就会全盘崩塌。

　　楼道里静得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空气潮湿又闷。安淮站在她面前，方才躲在这里抽烟时翻涌的万千思绪，一瞬间堵在了喉咙口，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本不是刻意冷淡，只是上午听过宋子谦那番话，又听过鹿鸣那番通透的开导，心里乱成一团，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态面对苏畅。

　　他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说道：“我不是故意要冷落你，我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你。

　　直到听宋子谦说出那样一番话，他才终于明白，他并没有想象中那般了解苏畅。

　　他怕她们也终将离他远去，化作回忆浪潮里的稀碎泡沫，过分美丽，却又无法永远捧在手中。最终浪潮退去，她们也逐渐消失不见，唯有他这块又黑又硬的礁石还停靠在原地。

　　有些话劝得了别人，却骗不过自己，命运种下的苦果也只能躲在深夜里独自消化。

　　安淮想要走上前去安慰她，却又猝不及防地被她一把推开。

　　犹豫了片刻，他终究没有选择再向她靠近，而是选择站在原地止下脚步。

　　苏畅的眼眶有些发红，这是她少有的狼狈时刻，安淮认为苏畅应该是精致的，哪怕经历暴雨袭扰，也依旧独立绝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明难过得不行，却还是强撑着不让眼泪落下。

　　可他却忽略了，苏畅同样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罢了，也会哀伤，也会失望。他总是习惯把苏畅放在很高的位置，却从未想过她想要的，是不是从始至终都与他一样。

　　不是忽远忽近的距离，而是明明感到很痛苦，却还是强撑着，去见那个不顾一切想要见到的人。哪怕自身并不完美，却依旧渴望被人坚定的选择，毫无保留地偏爱。

　　在这一点上，苏畅与他是一样的。

　　安淮沉默着从口袋里翻出一支烟，递到苏畅的面前，问道：“抽烟吗？”

　　苏畅抬头看了他一眼，沉默着伸手接过。

　　苏畅坐在台阶上，安淮伫立在她的身前，两人相顾无言，气氛一时之间有些默然。

　　苏畅不是鹿鸣，这个状态下的她更像是一只由玻璃雕成的易碎品，晶莹剔透，总是会在不经意的瞬间折射出他最脆弱的一面。他不是个内心强大的人，苏畅亦然。

　　“对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安淮率先开口：“我不应该不理你，是我错了。”

　　苏畅有着一瞬间的错愕，似是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开口道歉，沉默片刻，正欲开口，却又被他开口拦下。

　　“我……”

　　“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安淮眼中流露出一丝询问之色。

　　苏畅没有说话，片刻后沉默地摇了摇头。

　　安淮有着片刻的失望，却还是强压下心头的情绪，轻声安慰道：“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们总有一天会长大的，等到那些苦难再也追不上我们的脚步，痛苦的回忆也再无法成为我们的负担，只要那时你们还在我的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

　　而我也会一直等，等你对我敞开心扉的那一天。

　　安淮递上一张纸巾，目光缓缓移到她的身上，温柔而坚定地注视着。

　　“别哭了，我认识的苏畅馨然独异，像一朵永不凋零的花，不会在外人的面前轻易落下眼泪。她是骄傲的，骨子里透着宁折不屈的倔强，纵使前路迷雾重重，即使未来遥遥无期，哪怕被现实击倒无数次，也绝不低头。”

　　苏畅破涕为笑，道：“别说得我那么惨，好像我的未来没有希望了似的。”

　　她似乎是在笑的，可笑着笑着眼泪就逐渐流了下来。

　　她的声音很快哽咽了起来，这一次她再也压抑不住，“……我不甘心，我真的好不甘心，为什么……”

　　为什么她是姐姐，你们的宠爱就全部给了她，对我百般苛刻，无论我再怎么努力，也始终无法让你们满意。

　　苏畅觉得自己像是父母在商场买下贵重商品时被推销员随手赠予的陶瓷娃娃，做工细腻，精美异常，却唯独缺少了几分不可替代的专属分量。

　　于是她努力完善自己，想要得到家人的认可与重视，然而在屡屡碰壁之后，终于发现她这一辈子无论如何也无法超越那个人在父母心中的位置。

　　她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备选项，唯一的作用也不过是衬托那个人光环的耀眼，作为陪衬，她越是黯然，就越能凸显出姐姐的优秀。

　　她是否优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惹事，不要抹去姐姐好不容易才为家里带来的荣耀。

　　于是她开始抽烟，愈发地放纵自己，尝试截不同的人生。十五岁的年龄，同龄人脸上都还洋溢着青春的微笑，她却已经学会用精致的妆容去掩盖自己真实的情绪。

　　安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然也不知道她心中所想，他斟酌了许久，轻声开口，这一次他没有再讲大道理，只是平淡地道：“阿畅……我们这一生都是要成为自己。”

　　所以你从来都不是谁的附属品。

　　追逐理想之人死于荒诞，精于算计之人沉溺云海，也许不是每一段故事都有美好的结局，但我们终将要去找寻，人生一万种结局那个唯一不会让自己感到后悔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