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卿》星空入梦

17、梦和勇气 好时光，不

　　安淮沿着海边走了许久，循着灯光指引的方向缓步前行，耳边是海浪拍打礁石发出的声响，海风吹在脸上，锋利得像刀子刮过一样的疼。

　　安淮停在一处路灯前，他的身边空无一人，茫茫黑夜中，陪伴他的只有海浪呼啸过的声音。他摩挲着口袋中的烟盒，选择在寂寥黑夜中点燃一抹烟火。

　　正抽着，忽然看到远处同样有一抹星星点点的烟火，像是在与他交相辉映似的。他不自觉被那一抹光亮所吸引，朝着它的方向走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寂寞，又或许是因为感受到了共鸣。这情绪难以描摹，说不清也道不明，像是一根根隐晦而又细长的线，让人分不清到底从何而来，又为什么萦绕在他的心头。

　　可人生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命运也不会给他一一寻到每一个答案的机会。

　　他不是一个聪明的人，不够果断，太过怯懦，这个世界上有一小半他这样的人，在命运无奈的选择下躲在夹缝中生存，却还是渴望能被别人坚定地选择一次。

　　哪怕只是在梦中。

　　………

　　安淮同侯月迎、沈木贞及商允瑾几人一起坐在一个小型包厢内，四周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品，有牛肉、羊肉以及各式各样的火锅食材。

　　鸳鸯锅在持续的加热下散发出腾腾的热气，安淮不断往里添置新的食材，没过一会的功夫，包厢里就已然充斥着一股诱人的香气。

　　“我听说，你们刚刚在来的路上碰见苏畅了。”侯月迎夹起些许牛肉送入口中，带着些许好奇的口吻，一脸八卦地询问道。

　　安淮瞥了商允瑾一眼，怪他多嘴。

　　手上的动作却分毫不慢，夹起两片土豆放入碗中，随口解释道：“她不是苏畅。”

　　侯月迎哼了两声，道：“你凭什么这么笃定人家不是，万一她只是单纯地不想理你呢？”

　　安淮尝了尝土豆，觉得味道刚刚好，于是又忍不住夹了两片。

　　过了半晌，他才悠悠地回应：“如果她是苏畅，看到我一直盯着她看，会忍不住上来揍我。”

　　沈木贞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道：“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但我感觉你好像有点怕她。”

　　安淮噎了一下，商允瑾倒是笑得很开心，丝毫不在意当事人还在身旁，道：“瞎说什么大实话。”

　　安淮忍不住开口反驳，“那不叫怕，是我对她的尊重。”

　　“切！”

　　几人不约而同地表达了对他的鄙视，侯月迎接着说：“你自以为对人家很了解，实际上出了机构以后，人家压根就不会记起你是谁，甚至于多年以后再听到你的名字也只会下意识觉得有些熟悉罢了。”

　　安淮笑了笑，道：“我了解的她，未必是真正的她；她了解的我，也未必是真正的我。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很公平，就像我欣赏她的馨然自持，自然也会允许她厌恶我的种种缺点。”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本就应该如此，既然选择要成为朋友，就应该接受彼此的不尽完美，也要允许对方在看不见的角落细数你身上的瑕疵不足。”

　　商允瑾“嗤”了一声，道：“又开始讲你这些大道理，你和她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也这么说话啊？”

　　安淮摇了摇头，道：“我对苏畅的友谊并不纯粹，在她面前难免多生出几分少年意气。”

　　“说人话！”

　　安淮无奈地摸了摸鼻子，没好气地道：“在她身边总像个糊涂蛋似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而且平日里十分小心眼，不喜欢别人靠近她，行了吧？”

　　几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可以。”

　　安淮：“……”他有点想转身就走了。

　　沈木贞笑了笑，道：“咱淮总说话总是文绉绉的，未尝就不是一种有文化的体现。”

　　商允瑾瞅了她一眼，道：“看小说看出来的文化吗？上次运动会时赵娟收的他那一箩筐小说到现在还没拿回来呢。”

　　安淮闻言不禁有些肉疼，那都是他省吃俭用攒出来的钱，一下子被收那么多，换谁也受不了。

　　“换个话题行不行？”

　　“不行。”几个人异口同声，摆明了是想要看他的笑话。

　　“承认吧，你喜欢苏畅。”沈木贞认真地说了一句。

　　安淮顿了顿，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话锋一转，道：“不说这个了，换个话题，你们上高中以后还会继续学现在的专业吗？”

　　刘昊宁从锅中夹起一片毛肚，道：“我可能会换专业吧，现在这个专业不适合我，竞争太激烈了。”

　　刘昊宁初中毕业前是学健美操的，他的成绩在几人当中算是最好，凭着健美操专业成功考上了一个还算不错的高中，对于这件事，他显然最有发言权。

　　“我爸妈前两天已经商量着给我换专业了，我觉得体育舞蹈就不错，以后能考的学校也挺多。怎么，你想转专业？”

　　安淮的专业对于身高有着极其严苛的要求，而作为男性，他堪堪刚过一米八的身高，显然没有是足够的资格去和他们竞争的。

　　安淮遇到难回答的问题总会下意识摩挲起手上的物件，他斟酌了一会，道：“之前有想过。”

　　而现在的他更想要再试一下。

　　说到这儿，他抬眸看了沈木贞一眼，问道：“话说回来，你这头发怎么扎得跟个大号轮胎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刚刚打劫了4s店呢。”

　　沈木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道：“不好看吗？”

　　安淮摇了摇头。

　　沈木贞笑着指了指侯月迎，道：“你侯总帮忙扎的。”

　　安淮心里“咯噔”一下，果然，一转头就看见侯月迎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扎的，你有什么问题？”

　　安淮沉吟了片刻，道：“怪不得这么难看……嘶！”

　　安淮被她拧得呲牙咧嘴，侯月迎咬牙切齿地道：“给你一个重新开口的机会，我扎的怎么样？”

　　安淮连忙躲到一边，揉着自己被捏痛的地方，又沉吟了一会，道：“你确定让我说实话吗？”

　　侯月迎捏了捏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安淮很识趣地缩了缩脖子，一本正经地睁着眼说瞎话。

　　“实在是太漂亮了，美到没眼看，哪吒来了都得退避三舍，怀疑自己是不是盗版的……啊！”

　　侯月迎追着他就是一顿揍，没过一会就开始气喘吁吁，安淮见状连忙躲到沈木贞的身后。侯月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有本事你来。”

　　安淮看了沈木贞一眼，道：“行，我来。”

　　商允瑾两人瞬间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架势，安淮硬着头皮来到沈木贞身后，将她的发绳取下，犹豫半晌，开始了自己的操作。

　　同时还不忘让她背过身去，挡住几人的视线，大概过了五分钟左右的时间，安淮退到一旁，看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完成。”

　　结果几人一看差点将吃进去的东西全部喷出来，只见沈木贞此时的发型就宛如两个高高顶起的风火轮一样，看起来好不滑稽。

　　沈木贞抬手对着手机前置镜头一照，当即哭笑不得，伸手作势要拍安淮。

　　“你这人会不会扎头发啊，比侯月迎弄的还离谱！”

　　安淮侧身躲开，眼底藏着几分得逞的笑意，嘴上还不忘辩解：“创意造型，市面上独一份，别人想梳都梳不出来。”

　　侯月迎见状乐个不停，凑上前拨了拨沈木贞头顶的发髻，一边笑一边起哄：“确实别致，等会儿出门走在街上，整条街的人都得回头看你。”

　　商允瑾夹着一筷子肥牛，慢悠悠补刀：“依我看，直接去庙会耍杂耍都不用额外扮相。”

　　沈木贞无奈叹气，随手扯下发绳，乌黑长发尽数散落肩头，转头瞪了眼一旁偷乐的安淮。

　　“赶紧给我重新梳个正常的，不然今晚这顿火锅你买单。”

　　安淮笑意一僵，看着锅里所剩无几的食材，连忙举手投降，乖乖挪回她身后，这次不敢再胡乱折腾，认认真真梳理起长发。

　　奈何他的手艺实在令人不敢恭维，一番折腾下来，还不如最初的那般模样。沈木贞忍耐许久，终是忍不住将他轰到一旁，自己亲自动手，这才重新将头发给梳理好。

　　几人又打打闹闹，嬉笑了许久，而随着侯月迎几人的先后离去，房间里只剩下了安淮与沈木贞两人。

　　安淮将一支烟叼在嘴上，却没有点燃，指尖不停摩挲着火机的侧面，似是有什么心事。

　　“抽吧，我不介意。”沈木贞道。

　　安淮顺势将嘴中的烟点燃，问道：“你怎么不走？”

　　沈木贞坦然道：“感觉你很孤单，想再陪你一会儿。”

　　安淮笑道：“早晚要走的。”就像就像海边夜里那些明明灭灭的烟火，短暂相逢过后，终究要各自归于沉沉夜色。

　　而像他这样的溺履俗人，又何必去贪恋片刻相伴相随的美好。

　　沈木贞没有接他那句“早晚要走”的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目光轻轻落在他的脸上，没有追问，也没有急于宽慰，就那样安安静静陪着。

　　安淮吸了一口烟，白雾呛得他微微偏过头，望向包厢紧闭的玻璃窗，窗外夜色沉沉，看不见海，却仿佛依旧能够听见远处连绵不绝的浪声。

　　“有时候我也会想，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他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同她讲，又像是在与自己对话，“学历，前途，还是那虚无缥缈的未来？”

　　他指尖夹着香烟，火星明灭，一点点燃尽细碎的光阴。

　　“像我这样的人，没有完整的家庭，也没有英俊的相貌，只剩下可怜的自尊，怎么敢轻易去说喜欢某一个人？”

　　安淮垂眸，看着烟灰一点点簌簌落在桌面。

　　“我害怕直到最后，依旧一无所获。可更害怕的，是我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往后回想起来，只会怪当初的自己轻易认命。”

　　沈木贞静静听着，半晌才缓缓说道：“可是撞到南墙，也是会疼的。”

　　“疼是难免的。”安淮扯出一抹淡淡的苦笑，“就像人与人之间，明明知道很多结局从一开始就写好了，却还是忍不住心存奢望，奢望自己会是那个例外。”

　　他想起海边那一点遥遥相对的烟火，想起方才火锅桌上提起的苏畅，想起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缠绕心头的丝线。

　　“我明明都懂那些道理，可落到自己身上，依旧做不到通透洒脱。”

　　香烟快要燃到尽头，安淮摁灭在桌上空置的烟灰缸里，火星彻底熄灭。

　　包厢之内只剩下火锅残余的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

　　沈木贞轻轻道：“不必逼自己事事通透，少年人本就该有解不开的心事。”

　　安淮抬眼看向她，嘴角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是啊。”

　　只是这份心事，不知又要陪着他，走过多少个海风呼啸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