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太一前梦篇(12) 我们一起去 ...
-
甘蓝用捕梦网捞梦玩得很投入。
破碎的梦境就像一段段未知,亟待拯救的故事,捞出来,重新封入忆泡后,会有种奇异的成就感。
比之前在博物馆修文物爽,它们是活的。
比钓鱼佬钓到大鱼后更爽,无需炫耀,只需收藏。
等等……
莫非我以后要走‘记忆’命途?
深入思考了一会儿后,甘蓝又有点犹豫不定。
虽然喜欢收藏记忆,但收藏家可不会每一段梦境都花经历收藏,而她,不会放过任何一段梦境。
只要是濒临破碎的即将消逝之物,她通通都要抓住,从不定义它们的价值。
她更像是捡破烂的。
啊,呸,捡破烂什么的用词也太糟糕了。
换掉。
呃……更像是一个星空璀璨的夜晚,她拿着网,在海边不断徘徊,随时抓取潮汐涌上来的水母。
看吧,这么一说,就更有诗意啦。
于是,许久才相遇的一次傍晚。
星期日难得下了班,两人一起悠闲地散步。
甘蓝半带着不满的语气说,“星期日,你怎么老是老着一张脸,我觉得我应该重拾那个称呼,叫你一声老日。”
“老日!我跟你说,最近我找到一处很好看的海边,那儿太漂亮了,每当潮汐时间一过,亮晶晶的水母便会登陆,特别显眼。所以,我们一起去抓水母吧!”
“老日?”
见人没有回应,甘蓝疑惑地望了回去。
星期日没有问为什么去抓水母,只兀自感叹:“甘蓝,你什么时候能长大,思想成熟一点?”
“啊,我长大了啊,不早成年了吗?要不然,能答应成为你女朋友?”
“我不是说年龄上的长大,是心理上的?”
甘蓝:“你是心理学家?”
“不是。”
“那你怎么假定我心理上没长大,心理年龄本来就很难量化吧。你这种随随便便的结论,真霸道欸!”
“我……你……好吧,抱歉。”
“哦哦,原谅你了。走吧,我们去抓水母吧!”
“不,我们不去抓水母。我有重要的工作,我会是一个合格的铎司,帮助匹诺康尼迷途的人们,修建我们的家园。”
可是不管你说得多好听,通通可以归类于工作诶,好不容易下班啦,干嘛还要提起工作上的事情啊。
“行行行。那我另找别的朋友去抓水母喽!”
星期日额头青筋乱跳,在甘蓝以为他下一秒就要大发雷霆吼出‘你能不能别抓你那水母!’时,他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了下来。
“甘蓝,你不想多了解一下你的男朋友吗?不想知道他正在做的工作,他心里的烦闷吗?”
“啊?我觉得我挺了解你的啊!”甘蓝抓了抓头发,“比如刚刚,你绝对生气了。”
“至于你的工作,我之前找过你三次,你都没空。算了,反正你那工作内容对我又不是什么秘密,有什么好深入了解的?还有哦,我可善解人意了,当时你正全心全意倾听迷途羔羊的烦恼呢,一次我都没打扰你哦。”
星期日:“……”
见人自顾自散发着一股郁气,甘蓝戳了戳他脸,“好吧好吧,那你现在是心里烦闷了吗?说来听听,我帮你解决。”
星期日:“没有。”
“啧,又嘴硬。刚都说了自己心里烦闷了,问你,你又不说了。”
星期日:“那你先说你所谓的解决办法?”
甘蓝:“你先说你的烦闷!”
星期日:“解决办法!”
甘蓝:“说烦闷!”
“算了,不说就不说吧!”
对着执拗的人,她总要做最先低头的那个,“我的解决办法当然只有一个啊,工作烦了,就丢下工作去玩!去抓水母啊!”
星期日脸完完全全黑了下来:“你能不能别抓你那水母!”
星期日拂袖而去。
甘蓝:“……”
等等,她刚才想做什么来着。
十分钟后,用耳羽遮着眼睛,默默坐椅子上自闭的星期日眼前忽然强行出现了亮光。
“抱歉,别生气了。”
甘蓝捏着人耳羽,偷偷掐了好几次,一脸求原谅的样子,“我没有跑去抓什么水母啦!”
“看!我去买布丁蛋挞了!虽然我之前也尝试过亲手做一次,不过味道怪怪的,就不拿出来献丑了!”
“还有还有,之前你说什么长大啊成熟啦这种事情,我回过头呢,仔细思考了一下。”
甘蓝靠在他肩膀上,偷偷捏着蛋挞投喂人。
“……唔嗯,你有想法了?想到以后做什么了吗?”
“不不不,不是这种无聊事啊。我看了好多电影,里边的主人公心里成熟通常是一瞬间的事。”
“你知道吗?星期日,成长就是一瞬间的事情欸!多神奇啊!”
“一瞬间后,整个人气质迥然不同,甚至再也变不回原来的样子。好可惜啊,要是长大是可逆的就好了,我绝对会去尝试一遍。”
“但是啊,它是不可逆的!”
甘蓝抱着星期日的手,讨好式的摇了摇,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所以,先等等,好不好,等我玩够了,再长大。我不是一直都很听你的建议吗?晚一点实现,也没关系吧?”
星期日欲言又止,但他想,她好歹正正经经思考了这个问题,已经有很大进步了,再强行让本就是这个性子的人承担更多,确实有些过分。
更何况,蛋挞很甜很好吃。
如果可以,他想要吃到更多。
呃……
等等,现在不是吃蛋挞的时候吧!
明明尝试着,要拯救她的。
可是,如果连朝夕相处多年的人都拯救不了,又谈何拯救匹诺康尼所有的人,建立新的乐园,让所有人幸福?
星期日啊星期日,你忘记你的理想了吗?
星期日耳羽颤了颤,澎湃的激情从心底里油然而生。
……
“那么,星期日,你要去参观我的水母馆吗?”
星期日:“……”
看样子,她是真的很喜欢她的水母馆。
要不,去努力找找能夸的地方?
就当作是拯救这个世界的第一步好了。
星期日最终还是去了甘蓝口中的水母馆。
水母馆足足有一个有着足球场大小,矗立于子夜的时刻边缘地带。
这里就是甘蓝的秘密基地么?
这块筑梦区域就像是两个和弦之间,填充了一个经过音,短促而隐蔽,仿佛是暂时隐匿在子夜的‘过客’。
一般人根本听不出来的音符,就像一般人经过这里,会对此地视而不见一样。
他知道甘蓝是个天才,但这样出类拔萃的梦境掌控能力,还是震惊到他了。
仿佛远远瞥见了冰山上一角,不禁心喜冰山下是如何的壮阔。
他为此欣喜。
甘蓝到底亲近他,连秘密基地都不设防地向他敞开。
可他又为此惶恐不安,为自己越发不能得到满足的掌控欲而忐忑。
作为男朋友,他原本以为足够了解甘蓝了,结果事情却一件接一件,不断偏离他的期望。
像是他明明想方设法做出各种限制,对方却能一脚踹开所有栅栏。
他为自己涌现出来的种种可怖想法心惊。
如果有一天……
我们之间的观念到了不可缓和的地步,我是不是会伤害到她……
如果伤害到了她,那,还能称作是拯救吗?
“星期日?老日!”
“你怎么魂不守舍的?我就说最近工作太累了,要放松一下嘛。”
甘蓝正装模做样用了整整八套花里胡哨的解密手法呢,就等着以后好好坑一把想偷偷摸摸潜进来的老日,结果这家伙完全无视了。
这怎么行?
他不是向来喜欢玩‘你藏,我找,你逃,我追,咱插翅难飞’这套猎人猎物游戏的吗?
她超懂!
这么一大个秘密基地,就这么猝不及防亮出来了,可不兴奋死他!
本还想多藏藏呢。
但是现在老日心情不大好啊。
甘蓝痛下了好大的决心,才决定提前抛出这点甜头,让他开心开心的!
一心要让男友开心的甘蓝强行拉着人进了她建造的水母馆,像个土豪老板一样,明明暗藏着得意,面上却一脸谦虚地挥了挥手,“走吧,老日你随便看。”
原来,所谓的‘水母’,是忆泡。
巨大的鱼缸里飘浮着一枚枚忆泡,星蓝色灯照耀下,水母轻轻游动,恍若漂亮的精灵。
“它们很脆弱,要用特别的保存液维持。”说罢,甘蓝递给他一只长杆渔网,口吻跟博物馆导员一样严肃,“喏,得用这个,看中哪个打捞哪个,观赏完后,十秒内要放回去哦。”
忆泡的主人会是谁呢?内容又会是什么?
鱼缸没有贴任何标签,一个简短的关键词都没有,甚至没有分界门纲目科属种。
星期日像是开盲盒一样,捞上了第一只水母。
——那是一个战火纷飞的梦境,天空灰蒙蒙,只有无数导弹划过的线条,爆炸声,到处都是燃烧的房屋。一看就是临死前最后的时光,然而梦的主人没有吝啬任何精力去看看她周围的世界,她专注于眼前那一张画上。
桌上摊开一张白纸,脏兮兮的手指握着画笔,画着一只漂亮的绿孔雀,此刻,画笔正要画完孔雀一百只眼睛里最后一只。
画笔即将完成最后一笔时……
忽然眼前一黑,一切戛然而止。
……
星期日拿着网愣了好几秒后,才在甘蓝的提醒下,急促地沉下网,送水母重回水里。
并被什么驱使着一样,网移向了下一枚水母。
第二枚,很简单的梦境,孩子歪在千秋架上,摘葡萄吃,紫色汁水弄脏了小手,一直到吃完了一整串,才在屋内的长辈一声声呼唤下跳下秋千,任凭秋千架风中晃荡。
第三枚,风雅孤傲的士子怒斥‘耻与小人同堂!’不愿为官,被小人构陷,从容赴死。
第四枚……
梦境众生百态,你永远都不知道下一枚会打捞到什么内容。
饿死也不给人舔鞋的流浪汉,一生都在等母亲一句‘对不起’的百亿富翁,只因一句诺言便抛头颅洒热血的船夫……
ta们有着千奇百怪的心理和想法。
有些人的念头实在是荒诞,有些人的自尊心来得太不是时候,有些人又完全是未开化的动物……
和匹诺康尼这个高度文明的黄金胜地相比,这些忆泡如同旷野的风,只是简简单单穿过山谷、草原、白云,不流痕迹。
“这些水母,你从哪里抓……”星期日闭了闭眼睛,重新开口,“这些忆泡,你是怎么拿到的?有几枚文明等级过大,不像是逐梦客的记忆。”
甘蓝:“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提过的数万亿排泄物理论?”
星期日一听,忽然有点后悔了。
好在甘蓝这回没有故意逗弄他。
“这些记忆并非逐梦客,却也是逐梦客们带过来的。生命消逝之后,意念要是足够强大,便会像无主的皮屑依附在生者的记忆里。当然啦,这样的存在并不会影响任何人。”
“直到生者来到了忆质极为充盈的阿斯德纳星系,当他们进入更为粘稠的联觉梦境时,这些旅程中被吸纳的意念便如同汗毛脱落,一点点剥离,汇入能容纳记忆的载体。”
“因为这轻如毫毛的记忆实在是太微弱了,如果没有及时去捕捉它们,很快就会消散吧。”
四面八方奔往匹诺康尼的逐梦客,如同携带着苍耳的长毛兔。
当兔子们汇入广阔的森林时,苍耳掉落,融入忆质大森林。
可惜森林太大了。
巨木遮天蔽日,苍耳只是一点种子,唯有单独隔开一点泥土,给予足够的阳光,才能窥见日后整颗植株生长的模样。
已经蔚然大观的大水母馆里,甘蓝一脸骄傲:“怎么样?我并没有一天到晚都放在吃喝玩乐上吧。我正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我拾掇记忆的种子,保存曾经一闪而逝的文明。”
“我会是匹诺康尼最伟大的人!”
随着空旷的水母馆里,宣言越发激昂越发离谱。
原本疲惫的星期日恢复了生机,抖了抖耳羽,不忍直视下去了。
“哎,别拽我走啊!不捞水母了吗?你啊,就是同质化的人见多了才这么累,能来匹诺康尼的人大部分都拥有着同一种欲望。”
“他们无聊得大同小异。”
“你多看看其他文明世界的人嘛,放松一下心情!”
“怎么能叫放松?那都是真实存在的人生,那些忆泡里的人本都应有一个好结局,我实在不能用观赏的眼光去看待。”
“不是吧……这些都是过去的剪影,你改变不了的,老日。”
说罢,甘蓝又强调了一遍,“你什么都改变不了的,老日,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我知道的,甘蓝,但总有一天……”
“行叭行叭,服了你了,妄想成为所有人的救世主!大英雄!好吧,我跟牌!”
“跟牌?”
“没错。不过说好了,难度大的挑战由我来。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未来由你背负,过去让我来撼动!”
“你刚都说了,过去本来就不可撼动。”星期日声音甚是委屈,“明明那么气势汹汹说陪我挑战,结果又溜我玩啊。”
甘蓝‘吧唧’一下亲他脸颊上,“好啦,又有什么关系呢。既然所行道路不同,我当然只会动动嘴支持你一下喽。”
星期日咬牙:“……你!”
又……又在耍赖!可恶的家伙!
吵吵闹闹的水母馆里,一缕音符飘了出来。
(可是啊……这个蛋挞一样的家伙……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