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鹦鹉咬我脸

1、降生 雨的孩子

　　妈妈，请原谅我的降生，这是一切罪孽的开端。
　　我从泥泞中爬起，带着初生的红色哭喊，像一场悄无声息的风暴，将你的世界撕裂。你的温柔是否曾为我筑起一道墙，却终究被我亲手推倒？你的怀抱是温暖的牢笼，而我却在每一次挣扎中企图逃离。
　　我看见你低头缝补衣衫，针尖刺过你的指尖，殷红的血滴融入布料，那是我的颜色。我听见你在夜里哭泣，压抑的呜咽被风卷走，你是在为谁哀悼？为那个沉睡在摇篮里的婴儿，还是为你被碾碎的梦想？
　　时间是一条灰色的河流，涌动着你的叹息和我的倔强。它将我们推向无法回头的远方。你说，命运像针线，缝合伤口也缝合灵魂，可我的灵魂早已在每一次反抗中被撕裂成碎片。
　　我试图奔跑，试图找到一条通往自由的路，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你的影子上，沉重而灼热。我想逃离，却发现自己始终在你的目光中旋转，像一只被困住的飞蛾，追逐火焰却无法逃脱燃烧的命运。
　　妈妈，请原谅我的降生，这是你泪水的起点，也是我罪恶的源头。世界在我的眼中是扭曲的画布，涂满了灰色的绝望和鲜红的忏悔。我用尽力气想要抹去，却只让它愈加模糊，像一场永无休止的梦魇。
　　你曾说，爱是宽恕，可我却无法原谅自己——无法原谅那个撕裂你的痛楚、侵蚀你的时光的存在。或许，这就是我的宿命：带着无尽的悔恨行走，背负着你的牺牲继续前行。
　　可是妈妈，夜晚是安静的，星星也会落下。我想在某个未被光照亮的角落，找到你的微笑，找到属于我们的和平。让我跪在你面前，用泪水洗净你曾经的伤痛，用双手拾起你的梦。
　　如果可以，原谅我。原谅我的降生，原谅我的挣扎，也原谅我的爱。

　　雨季的第一天，她降生了。
　　那是一个浸透了灰蓝色的清晨，天边的云像被撕裂的棉絮，无声地滴落着沉重的水珠。村里的人们说，这雨来的奇怪，既没有雷声，也没有风，只是那么无休无止地落下，仿佛天穹裂开了一道缝隙，将所有的哀愁倾倒在人间。
　　她的哭声响起时，正好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将低矮的草屋映得透亮。接生婆颤颤巍巍地擦干她身上的水渍，喃喃自语：“是个丫头。”屋外的雨声盖过了一切，仿佛在掩盖这个消息的意义。
　　她的母亲躺在床上，疲惫地望着屋顶，那双失神的眼睛像极了窗外的天空，无垠而湿润。她没有伸手去抱那个孩子，也没有发出哪怕一声轻叹，只是用一滴泪默默地回应了这新生命的到来。
　　外婆却不一样。她披着湿漉漉的围裙冲进屋来，手里还攥着一束草药，看到襁褓中的女孩时，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那不是惊喜，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疲惫的认命。“雨天生的孩子，总是不太平的。”她低声嘟囔，把那束草药扔进了灶火里。
　　雨季里的孩子，被村里人视作不祥的象征。他们说雨水会冲淡好运，把灾祸带进每一个缝隙。而她的到来，恰恰印证了这一点。就在她出生的那个晚上，村里的稻田被洪水淹没了，养了三年的牛不知何时断了绳索，消失在汹涌的泥流中。人们围在屋外，低声议论：“她是带着雨水来的。”
　　屋内，那个女孩在襁褓中睁开眼睛，她的瞳孔深黑得像暴雨中的夜，闪烁着微弱的光。外婆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叹了一口气，将她抱进怀里。“既然这么多雨，那就把她名字改涟好了，三点水加上连接的连。”
　　雨还在下，像一场永不休止的梦，吞没了一切声音，也吞没了这个新生命的第一声啼哭。
　　母亲终于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被雨水裹挟而来的孩子。她的动作缓慢而僵硬，像在触碰一个冰冷而陌生的物件。襁褓里的女孩已经停止了哭泣，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过于沉静，像一汪深潭，没有一丝波澜。
　　“她看着我，”母亲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她就这么看着，好像知道了什么。”
　　外婆在灶前拨弄着火苗，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她看着你，是因为她的命已经和你绑在了一起。你要走的路，她都得陪着。”
　　母亲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生命不像是她的延续，更像是某种从天而降的枷锁。那些雨声，像是无数条锁链，缠绕着她的四肢，把她拉进一个更深的深渊。
　　外婆煮了一碗姜汤，端到她面前：“喝了吧，把寒气逼出去。”母亲机械地接过，却没有喝，手指僵硬地握着碗沿，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个襁褓中小小的脸庞上。
　　“涟。”母亲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试探什么。声音在湿润的空气中飘散开来，却没有得到回应。孩子还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睛里没有笑意，也没有泪水，就像她从雨里带来的那片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屋外的雨声越发急促，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敲击，催促着什么。母亲突然抱紧了孩子，将她紧贴在自己的胸口。她的眼睛终于泛起了泪光，那种情绪复杂得难以形容，像是痛苦，也像是释然。
　　“她是我的孩子，也是雨的。”母亲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外婆站在灶前，背影在火光中微微颤抖。她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往灶膛里添柴。火苗升起，映红了屋内的每一个角落，也映在了母亲的脸上。
　　涟在母亲的怀里蜷缩着，闭上了眼睛。雨声成了她出生后听到的第一首摇篮曲，轻柔却沉重，贯穿了她短暂的生命开端。

　　父亲的名字是“雨”，这是一件从未被她理解的事情。
　　他出生在一个旱季，那时天如铁锅般沉重，烈日炙烤着大地，连一丝云彩也懒得飘过。土地龟裂，干枯的河床中偶尔有野狗蜷缩取暖。村子里的人都在咒骂这个没有雨水的季节，甚至连风都懒得吹。父亲在那样的季节里被生下，天上没有一滴水，只有炙热的阳光和大地的呻吟。
　　她听奶奶说，父亲小时候并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活泼。每当天气炎热时，他会跑到村外的小河边，用手捧起那些几乎干涸的水洼，低头一遍遍地看着，仿佛在等待什么。那时，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母亲说他总是那么安静地望着水，好像知道什么，却永远无法得到答案。
　　他从未问过她是否想知道他的名字为什么叫“雨”。母亲也从未给过解释。只是每次提到“雨”这个字，她的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地游离开，像是看着远方的某个地方，那里有一些无声的往事，藏着无法说出口的痛。
　　而父亲，却一直生活在那个旱季的影子里，像一只无法飞翔的鸟，永远无法与天接触。
　　他和母亲的关系像两颗孤独的星辰，尽管共享一个天空，却永远无法靠近。母亲对父亲的感情，也许并不深厚——那是一种逐渐磨平了锋利的爱，像久经风吹日晒的石头，光滑无痕，毫无生气。父亲偶尔会轻轻地抱她，像抱着一捧沙子，指尖留不住任何温度。
　　而母亲，则在这段无言的关系里，默默地咀嚼着自己的孤独。她的眼睛里总是带着某种无法摆脱的沉默，每当父亲走出门去，她便拉紧窗帘，躲在角落里凝视着远方。
　　涟并不明白这些，她只知道，父亲带给她的不是那种温暖，而是无尽的沉寂。每次父亲回到家，带着一身湿气和泥土的气味。
　　“爸爸，你在看什么？”她有时会问。
　　“在看雨。”父亲轻声回答。
　　她并不理解，眼前明明是一个晴朗的天空，哪来的雨呢？但父亲总是站在窗边，仿佛他看到的不是世界，而是一个与她不同的东西。
　　而母亲，有时会忍不住低声叹息：“你爸爸永远都在等雨。”
　　她开始明白了，父亲的名字，不仅仅是个标签，它是他一生的符号，像一颗沉睡的种子，始终在寻找着被唤醒的时刻。或许，父亲的生命注定是与雨紧密相连的，无论是旱季的干渴，还是暴雨中的浸湿，他都在等待某种从天而降的东西，那是他内心深处的渴望，是他生命中的归属。
　　涟没有能力去解开父母之间的结，她只知道，自己的名字与父母的名字一样，带着一份无法摆脱的命运。从雨中降生，不被期待着降临，生于旱季，仿佛三个人的命运就注定要永远错开，不会有交集。
　　她在这片雨季中长大，逐渐明白，那些无形的力量，无论是暴雨还是干旱，都在操控着她们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只写了几章......慢慢来吧……←这个是2月尾写的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