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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前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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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南序接过郑冰裳递来的药膏,指尖微颤。她垂眸轻笑:“怎好劳烦嫂嫂亲自动手?我原是泥檐下惯了粗活的人,受不得这般精细照料。“说罢将瓷罐稳妥搁在案边,又添了句宽慰,“外头春寒未散,嫂嫂且歇着,左右有炉子煨着茶,无人敢嚼舌根子说怠惰。”
郑氏含笑应了,褪去绣鞋倚在湘帘外的竹榻上。不过半炷香时辰,便听见匀长的鼾声混着檐角风铃轻响。王南序掀开素纱帐子,腕间伤口溃烂如腐莲,药粉敷上竟沁出暗红血丝。她咬住帕子忍痛,怕惊扰了那酣睡的身影。
忽有竹影斜斜映在屏风上,来人步履轻若踏雪。王南序透过绡纱窥见冯朗掀袍角入内,指尖拂过郑氏散乱的鬓发,温存一吻落在额间。待将人横抱离去时,玄色袍袖掠过案边药罐,惊起她眼底涟漪——那分明是冯家嫡长子,郑氏的夫婿。
她敛衾掩住伤处,将剩余药膏细细收进檀木匣。正欲阖目养神,冯婉婷已掀帘而入,腕上缠着掐丝金镯叮咚作响:“阿姊快些!淮水诗会开了,今岁比往年更热闹。”王南序方想起这桩旧事:战事停罢的冬月元夜,文人墨客在烟花灼灼的河岸重拾雅集。
仿佛一夜春风融了百年的冰。曾遭讥讽的“执戈王前驱”不再是空谈,书斋里“千里愁”的马蹄声渐成实景,寒食驿路的梨花真在官道上连绵绽放。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句“弃两京走”,竟从酒醉狂言化作捷报,百姓争相传诵“父子见太平”。
王南序抚鬓角银丝,枯槁的心竟生出嫩芽。冯婉婷已换了行头:广袖白袍缀着魏晋暗纹,腰间革带嵌着新式鎏金扣,执羽扇半遮面。西湖柳堤上,她踏着落英缓行,藕荷香腮隐在纱幕后。
船夫泊稳舟楫,郑冰裳便款款撩开竹帘,前裾轻扬间已踏进舱室。但见檀木小案居中而置,案上茶点错落,缀以时令新花——桃瓣酥傍着夭夭粉蕊,梨膏糖倚着皎白梨花,杜鹃饼周遭更围了一圈灼灼红英。冯婉婷斜倚窗棂,正拈着银匙轻点茶沫,见人来便含笑让座。
“请用。”郑冰裳玉腕轻抬,指尖在案上虚画半弧。王南序原以为会有寒暄客套,却不料她只抛来这二字,声如新剥春笋般脆生生,尾音还带着三分俏皮。她讪讪应着,将茶盏移到冯婉婷对面窗畔,落座时衣角蹭翻了案边杏花盏,碎瓷声轻响。
游船渐入湖心,波纹揉碎天光云影。王南序借端杯之名偷觑窗外春色,忽觉鬓边玉簪被风拂动,那支桃花簪子颤巍巍蹭过他耳尖,雪瓷般的耳垂霎时染了绯云。冯婉婷掩唇轻笑:“王姑娘这杯茶,怕是要品到湖心月升了。”
王南序慌忙搁盏,指尖胡乱捞向案上茶点,却拈了枚半绽花蕾塞进口中。茶香混着蜜渍花瓣在舌尖绽开,方知案上糕点皆以真花妆点。再品杯中茶汤,忽觉这兰香中竟藏着绍兴故土的雨雾气息:“竟是瑞龙绝品?家父往年亦难寻三两罐...”
郑冰裳抚琴的手顿了顿,琴弦颤出清越余音:“相逢何必问出处,好茶原该配知音。”她说着又斟一盏推过来,茶雾袅袅间,分明见那双凤眼里浮着粼粼波光。
话音未落,游船忽遭暗流颠簸。郑冰裳惊呼着扑向窗棂,冯朗飞身掠至,足尖点案借力,却不妨木船晃得更凶。三人连环踉跄间,案翻花洒,王南序后腰撞上琴匣,郑冰裳跌入他怀中时,满头珠翠都沾了桃瓣杏蕊。碎瓷茶盏滑过甲板,溅起的茶水恰浇在他二人交握的手腕上,那处皮肤登时泛起薄红,倒似又添了道胭脂纹。
……
暮色中的运河浮着碎金灯影,十七岁的杨峻平翻身下马时,鎏金护腕撞得马鞍铃铛脆响。他玉带未系,玄色战袍松松垮垮披在肩头,露出内里绣金缠枝纹的绯红锦衫。路旁卖花少女们手中的栀子纷纷跌落,却无人敢拾——皆知这临安城最惹不得的,便是这位新封的镇西将军。
“小将军且留步!”茶寮二楼突然抛下一只青瓷酒盏,琥珀酒浆泼湿他半片衣襟。
杨峻平仰头大笑,指尖捻住盏沿掷回窗棂:“三更后城西校场,敢来比箭的,酒钱算本将的!”
鲛绡帘后琵琶声骤歇,青萍腕上赤金钏镯碰出清响。她掀起帘缝半寸,正瞥见杨峻平踏过青砖地面,玄靴底钉着新换的鹿皮毡。少年将军未着铠甲,只穿了件织锦缠枝纹的窄袖袍,腰间玉带却系得歪斜,似随时要松散开来。
珠帘内忽然飞出枚缠丝玛瑙盏,稳稳落在少年掌心。他嗅到盏沿残留的蔷薇香露,抬眼时正撞上青萍掩唇而笑的剪水双眸。
运河灯会那夜,杨峻平骑在汗血宝马背上,玄甲未卸,却将猩红披风系作蝴蝶结垂在腰间。万盏河灯映得他眉骨愈深,眼角那颗朱砂痣似要滴出血来。楼船上的贵女们掷下香帕如雪,他却俯身拾起枚缀着孔雀羽的银簪,笑吟吟插在了马鬃上。
“小将军可识得此物?”船舱内传来娇叱。
杨峻平跃上甲板,正见青萍立在琉璃灯阵中,广袖翻飞如鹤。她指尖拈着那枚簪尾流苏,鬓边金箔花钿映着灯火,晃得人目眩神迷。
“识得。”少年将军忽然抽箭搭弓,灯影中弦声如雷。那簪子竟被射穿尾羽,钉在了船舷雕花板上。满河喝彩声中,青萍轻笑着一撩珠帘,内室忽绽出百十盏牡丹灯,恍若云霞倾泻。
……
河畔暮色渐沉,水汽裹着槐花碎瓣扑上脸面。王南序刚踏上青石埠头,便觉脖颈后袭来一阵冷刃般的注视。转身刹那,谢春山玄铁般的身影已压至眼前,他狐裘大氅上的银丝滚边在风中簌簌作响,指尖掐住她腰肢时,绸缎下肌肤泛起一阵战栗。河面游船灯火倒映在他琥珀色瞳仁里,碎成万千寒芒:“暗哨皆佩'玄鸦'腰牌,若见你孤身落水——“
他忽地将她往怀里一带,喉间低笑震得她耳膜发颤:“不妨猜猜,他们会捞尸,还是捞鱼?”
庆和楼内,鲛绡珠帘垂落如瀑,青萍端坐湘妃竹榻上,指尖拨弄着嵌螺钿的琵琶。檀香自青铜兽首熏炉袅袅升起,与南洋特有的沉水香交融,化作一缕幽蓝烟纱。她额间金箔花钿随音律轻颤,喉间滚出的苏词被掺了三分椰奶般的糯调,听得座中商贾们如饮醇酒,醉眼黏在那半露的雪脯上。
“再唱一曲!”有人将银锞子砸上案几。
青萍却搁了琵琶,素手掀起珠帘一角——霎时,满楼喧嚣凝滞。暮色中,运河水面浮着万盏星灯,映得杨峻开玄甲上的赤铜铆钉流光溢彩。
他踏过满地碎金般的目光,鬓角银丝被晚风撩起,露出耳后那道陈年箭疤。
“杨小将军也来听曲儿了?”二楼雅座传来嗤笑。杨峻开浑不理睬,径自寻了梁柱暗影处落座。檀板声起,龙笛如裂帛,他脊梁忽地绷直——那声“西京昨夜捷书来“,恰似二十年前仙人关外,中军帐里传令兵撕破喉咙的嘶吼。座上贵人们只道是边塞风月,唯有他听出琵琶弦下,藏着十万铁甲踏碎冰河的颤音。
王南序强压着心头火气,尾随在谢春山身后。谢春山身披孤鹤氅,玄色绸缎随步履翻飞,衬得面如冠玉,引得沿岸百姓频频驻足侧目。
他忽地旋身压低嗓音追问,指尖有意无意拂过她腕间旧疤:“经了上回的决裂,你当真想清楚了?”
王南序猛然推了他一把,指尖发颤如风中残叶:“奸佞之徒!”谢春山却拽着她再次登上画舫,青缎袖口紧箍她手腕,力道重得几乎勒出红痕。
舱内烛火摇曳间,赫然撞见旧敌杨峻平。王南序慌得掩面,素手不自觉攥紧襟前绣纹,却不妨杨峻平已嗤笑出声:“花灯灼灼,酒香袅袅,故人重逢。”他执银箸轻叩案沿,目光毒蛇般缠上她颤抖的睫毛,“秦王殿下,今日倒真是个好日子。”
谢春山落座时,玄靴有意无意蹭过她裙角。王南序早已将发簪攥得发青,簪尾翡翠“咔”地崩裂细纹。忽闻他冷声道:“若仍迟疑不决,我便将你交给杨将军——”话音未落,他忽地抬手扣住她下颌,力道重得她齿关磕出闷响,“想来你们旧账新怨,总有话要叙。”
杨峻平把玩着酒盏接口,琥珀酒液在杯壁凝出蜿蜒光痕:“可不是?王将军乃巾帼英雄,怎地竟成了晋国人人唾骂的叛臣?”他忽地倾身逼近,酒气喷在她耳畔,“莫不是真如传闻所言,为苟活...”话音戛然而止,他忽地扼住她肩头,五指掐进琵琶骨,“卖主求荣?”
湿润的江风裹挟寒意,掠过甲板时掀起谢春山氅衣下摆。王南序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渗进木纹缝隙。她知道杨峻平句句诛心,可忠义二字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晋国有她的故土黎民,大魏有兄长的血仇冤魂。谢春山指尖叩着案沿,忽然轻笑,袖中匕首“铮”地弹出半寸刃光:“选吧,要么效忠,要么...”他忽地拔剑出鞘,雪亮刀锋抵在她喉间,剑穗在她锁骨划出冰凉弧线,“以你的血,祭这春江月色。”
王南序死死攥住袖口,指甲掐进掌心肉里,殿内燃着龙涎香,烟雾在她眼前织成朦胧纱帐。谢春山斜倚在嵌螺钿的紫檀椅上,袍袖垂落时露出腕间三枚玉环,叮咚作响。
“太子之位摇摇欲坠,你只需......”
她喉头滚动的字句被谢春山忽而截断。那人指尖捻着颗乌漆药丸,忽如蛇信般探向她唇缝,王南序下意识后仰,椅背撞上雕花屏风,海棠纹在烛火中投下扭曲阴影。
“嗤。”谢春山忽笑出声,指腹猛地压住她下颌,药丸裹着腥涩津液直贯喉管。王南序被那突如其来的侵掠逼得呛咳连连,喉间灼烧似有火蚁啃噬,鬓边碎发黏在冷汗涔涔的颊上。
“竟是......竟是此等腌臜手段!”她踉跄起身,踉跄间撞翻了案上青瓷盏,残酒在地砖上晕开暗红涟漪。谢春山闲倚案边,将描金瓷瓶抛入她掌心,瓶身“断魂散”在烛影里忽明忽暗。
王南序指尖忽而僵如冰棱,忽又烫若烙铁。她踉跄扑向酒瓮,瓷碗沿唇齿刮出颤音,凉浆滑入肺腑方觉血脉稍安。那双眸子里淬着毒火,发簪已抵上谢春山喉结,簪尖颤如秋叶:“既如此,便先拿你二人血祭晋旗!”
弦音恰在此时裂空而起——
素手拨动焦尾琴的刹那,烛焰忽摇曳如风中残蝶。音波初似春溪破冰,继而似月华漫过鎏金麦浪,琴师葱根般白皙的指尖在弦上翻飞,腕间赤金镯与琴柱相撞,溅出细碎星火。悲怆与绮丽在乐声中绞缠,听者胸臆间忽有暖泉涌流,又霎时被寒刃剖开,窗外积雪竟在音波中簌簌颤动,落满阶前青石。
谢春山忽抚掌轻笑,眼底映着琴声激起的烛影:“好一曲《断魂引》,足慰平生。”王南序簪尖微颤,忽觉喉间那枚药丸又开始灼烫,如烙铁烙进骨髓。
琵琶弦骤停的刹那,青萍已辨出那抹霜刃般的音色。珠帘未掀,她指尖却悄然蜷向琵琶腹内藏着的乌金匕首。
“哪来的野犬?”她嗤笑时,鎏银拨子划过弦柱,震得檀木案上烛泪簌簌而落。杨峻平攥住她腕子:“晋国云帔将军在此,你——”
话音未碎,珠帘裂风而入。
海棠髻坠的碎玉扫过王南亭喉间三寸,她嗅到硝烟味裹着江雾扑面而至。“王将军?”青萍咯咯笑着,指尖抚过对方云纹裂甲,“叛了国,又叛了心的将军,今日倒成了活人。”
王南序瞳中闪过一丝波动,却被她睫羽颤动的秋波掩去。胭脂裂纹的唇抿出冷笑:“幸会。”檀板骤击,琵琶声碎如冰碴,将故人眼底未坠的泪,刺入满室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