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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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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南序已八九分断定谢春山便是秦王。这副浸透风霜的皮相绝非寻常门户能养得出,若能将他押回晋国,总也能撬出几分机密,至少能证明自己未曾通敌。可若晋帝存心要她死,纵是绑了北魏天子回去也是无用。还是先闯出这险山再说。
谢春山武功好,遇上狼群或许能多几分活路。此刻暴雪如刀锋般割裂空气,她扶着那人踉跄下山,不多时便觉厌烦,索性将人背起。谢春山瘦得骇人,脊骨硌得肩胛生疼,倒比寻常女子更轻上几分,只是那双长腿拖在身后,捆缚时总要费些手脚。
铅灰色云层低垂翻滚,大片的低地草原上蜿蜒着无数浅谷,野草间隐约可见禁卫军铁蹄碾过的残痕。这般辽阔的莽原,分明是鲜卑先祖踏过的土地,既藏着部族的荣光,也埋着累累白骨。忽有紫电劈开天际,惊雷炸响,狂风裹着冰雹与呛喉尘沙倾泻而下,竟是一场冬日罕见的暴虐天罚。
王南序仰头望向混沌苍穹,西天乌云如墨浪翻涌,垂云紧咬地平线,云头银亮似淬毒的刀刃。其实她更偏爱永夜——当北风卷着酒香灌入喉间,仰头望见泼墨天幕上星子流泻成河,她便能暂且忘记那些绞在胸口的绳索。银河横贯如裂帛,她总疑心那些无人踏足的星群也该有纵横阡陌,或许穹顶之上也满是人间声响:雏鸟啁啾,蝈蝈儿振翅,连风过时都带着草叶摩挲的絮语。
王南序冷笑迫人,语调如刀锋般冷冽:“想活命就别废话。”她凝眸审视他脉息,却惊觉暗藏奇毒。此毒诡异至极,中毒者皆难逃命数——短则月余毒发,长则三五年毙命,每月更会遭“寒毒期”噬骨之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谢春山唇角勾起霜色,嗤问道:“如何?”王南序懒得虚与委蛇,直言:“阎王簿上已勾名。”她原以为谢玄衣手段狠辣,却未料竟连亲弟都欲置之死地。谢春山瞳孔骤缩,近乎漠然低语:“天要绝我。”
忽闻夜风里传来一声凄厉嗥叫,似冰刃划过耳膜。王南序倏然抬头,只见暗影中一双血瞳骤亮——那狼足有半人高,通体皮毛如新雪堆砌,月光下泛着冷蓝光泽。它脊背弓起,喉间发出低沉呜咽,涎水从獠牙滴落,在冻土凝成暗红冰珠。腐肉般的腥气扑面而来,混杂着山涧特有的凛冽寒风,激得人汗毛倒竖。
“饿吗?”王南序厉声问。
谢春山下意识答:“不饿。”
话音未落,雪狼倏然扑至,利爪抠入石缝,喉间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嘶鸣。王南序掷出削尖树枝,狼喉溅血,却愈发狂躁。谢春山趁机绕至其后,将枯枝狠刺入腹。雪狼哀嚎倒地,濒死之际仍挣扎着遁入夜色,雪地留下一串暗红梅花印。
“血腥味会引来狼群,须趁夜下山。”王南序掐灭火把,搀着谢春山疾行。寒夜如噬,她指尖冻得青紫,忽见磷石嶙峋,脚底打滑,二人竟双双滚落崖坡。意识昏沉之际,唯闻火光骤亮,有人惊呼:“殿下!秦王殿下在此!”
再睁眼时,王南序已卧于雕花暖榻。锦衾裹身,帛裙素净,乌发梳得丝滑,连冻疮都敷了药膏。侍女捧着药盏跪禀:“此乃訇州知府府邸。”她望向铜镜,只见自己眉目清冷如霜,足踝纤秀,恍若重生。
侍女捧药近前,王南序凝眉接过瓷盏,指尖在瓷沿沁出凉意:“你先饮一口。”
侍女倏然色变,跪地颤声道:“主子药盏,奴才岂敢......“
王南序冷笑掷盏:“端了出去,我不喝!”
谢春山倚门廊玉柱,金丝玉锦披身如雪,眉眼春水流转,谪仙姿影中却渗出血腥气:“要走?”
王南序将碗沿在掌心转了半圈,瓷釉映出他唇角那抹讽笑。谢春山立在廊下,月白袍袖被夜风卷起,金丝暗纹如蛇鳞游走,分明是谪仙姿容,眼底却淬着修罗血光。他踏碎一地月光走来,玉冠垂落的碎发扫过王南序腕间:“这么着急。”喉音里压着刀刃似的
瓷盏残液溅湿他袍角,淤泥痕蜿蜒白莲。他却只淡淡瞥向污处,忽而展颜:“既不愿饮,便罢了。”檀香袅袅如丝,难掩铁锈味。
青玉棋盘已备,他懒倚雕花椅背,凤眸含笑勾人:“会下棋?”
“会。”王南序蹙眉。
“本王......”他指尖叩棋盒,青瓷棋子落藤盒的轻响惊得烛火晃了晃,“却不会。你且教教。”
王南序默然,他已径自拂去盘上残子:“坐。”
指腹薄茧摩挲棋面,笑中藏刃:“若教得好,本王......许你活到明日。”
檀香袅袅的暖阁里,他支颐斜倚,血腥气与沉檀在烛影中绞杀。棋枰上空荡荡摆着残局,他执黑子叩击玉盘,声如冰裂。
“北魏无人能陪你弈一局?”王南序盯着他指节上那道旧疤——那应是箭痕,从虎口斜劈至腕骨,已经废了不能握剑的手。
谢春山不答,只将棋匣倾覆。三百六十枚云子雪玉相撞,在他掌心簌簌流转成银河。烛火舔过他指腹薄茧,那是常年攥弓弦的武人印记,此刻却捻着棋子如拈花。
“你教我。”他忽地倾身,檀香混着血气扑面。王南序退无可退,后腰抵上冰凉的棋案。那人睫羽垂落时,竟真似不谙世事的神祇,可她知道,这双笑眼曾俯瞰过万人坑。
王南序指尖捻起那枚乌玉棋子,蔻丹在烛影下泛着冷青。谢春山忽展唇齿,语声如淬冰的蛇信:“姑娘既窥破我这具皮囊里爬满的虱子,便该知晓——回京这条路,是泼了滚油的刀山。我虽攥着北魏半壁虎符,实则不过是拴在祭坛上的牲羊......若姑娘肯借这把劈天的刀,待风云倒卷时,我愿割裂燕云十城为聘,让姑娘的名姓与日月同辉。”
话音未落,王南序已迸出讥诮之声,棋子铿然砸落,裂帛之声惊得烛芯乱颤:“我若有搅动沧溟的蛟骨,何苦困在这叛贼的泥潭里腌臜?北魏人惯会剖心做戏,某既嚼过你们饲的鸩酒,岂会再吞第二口蝎髓?”说罢广袖翻飞,裙裾扫过棋枰,卷得白子如碎雪四溅,钗环相撞之声清越如冰裂。
谢春山默立如棺中枯柞,终是朝暗处轻叩三指。
须臾,玄鬃马昂首嘶鸣,鬃毛如墨瀑垂落,踏碎满地月影。王南序掷银袋于地,马蹄尚未沾尘,破空声已撕开夜色!雕翎箭擦过她颊畔时,箭镞寒气凝成霜线,在她面上划开一道血痕——恰似雪原绽开一枝寒梅,艳色里裹着蚀骨冷意。
霎时间箭雨倾泻,淬毒羽箭裹挟腐草与蝎毒混酿的腥风,恍若千万毒蝎倾巢而出。马臀连中三箭,抽搐着将主人掀向草甸,血沫喷溅如残阳坠地。
王南序滚入荆棘丛中,血珠溅在苍耳叶上,暗紫如腐。追骑蹄声渐近时,她踉跄撞进一处颓圮猎苑。雕栏朱漆剥落如凝血,满地残翎断箭间,锈迹里渗着陈年血渍。忽有红衣女子自暗影中现身,裙裾似熔金泼就,雕弓拉满时,胭脂色指尖几乎要与箭镞寒光相融:“阿兄,这晕倒之人......”
话音未绝,王南序已呛血昏死在她裙边。猩红缎裙沾上尘泥,恰似泼朱入雪,猩红在素白间炸开惊雷般的纹路。
“我…这是在哪儿?”王南序倚在湘妃竹榻上,金丝缠枝帘外漏进一线天光,正斜斜切过冯婉婷裙摆上织金的百蝶纹——那抹刺目的红霞几乎要将人眼灼痛。冯婉婷将药盏搁在案上,腕间羊脂玉镯磕出脆响,指甲蔻丹如凝血:“你既醒了便饮了这汤,訇州之地,宁国公府的药材可是连宫里头都稀罕的物什。”
王南序方欲道谢,忽闻廊下传来木屐轻叩青砖的细碎声。抬眸时,先见一截素白绫纱掠过门楣,接着便是那抹墨色剪影——郑氏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堕马髻上唯簪一支银海棠,耳坠翡翠小如米粒,连走动时环佩都敛了声息。她捧着漆盒跨过门槛时,裙裾扫过青砖的弧度恰似一弯新月,却无人留意这无声的礼数。
“阿嫂手艺最是精巧。”冯婉婷拈起芙蓉糕咬下半块,碎屑簌簌落进绣帕,“这糕里掺了新得的玫瑰露,你且尝尝。”郑氏垂眸将漆盒搁在案角,袖口露出一截素绢,绣纹是极细密的缠枝,针脚细得瞧不见线头。她斟茶时,冯婉婷忽抬手拨开她鬓边碎发:“新得的累丝镯衬得你这张脸愈发似画中人,改日也让绣娘给我打一副。”
郑氏指尖微颤,耳坠轻晃如风中颤荷。王南序瞥见她斟茶时腕骨纤瘦,指甲修剪得如半月弧,领口绞纱内衬的针脚密如蛛网。冯婉婷却已将糕碟推向榻边,裙摆金蝶振翅欲飞:“你且用着,待会我让丫鬟领你去西厢院。阿嫂,你既来了便匀些药膏,她伤口深重,每日须换药三次。”
郑氏低应一声,转身时裙裾扫过青砖,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檀香,却无人察觉她裙角沾了半片芙蓉糕碎屑。
窗外玉兰香随风漫入,郑氏的发间似笼着薄雾,连衣褶都熨得无半分褶皱。冯婉婷忽嗤笑一声,指尖叩着盏沿:“你院里的丫鬟惫懒,连茶都沏得这般寡淡。”郑氏倏然僵住,茶盏在掌心晃出涟漪,却无人瞧见那翡翠耳坠已映出她睫羽投下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