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麟世界（无限）》语人无二三

143、峰麟（2） “靠边，停

　　峰麟……
　　这就是峰麟……当初前人的一时之过酿造出来系统智能体，许南行为之奔波了半辈子，也纠缠了许宁舟许多年不得释然的东西，如今化成了一个白色的光球，猝不及防、人畜无害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许宁舟看着面前的光球，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放在身体两侧的双手却不自觉地有些握紧。

　　[许先生，检测到您的皮质醇指数有所波动，需要为您校准神经感知，舒缓负面情绪吗？]
　　峰麟的声音波澜不惊。

　　许宁舟瞬间松了手，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说道：“不必了。”
　　苏念看了许宁舟一眼，又转头面向光球，干脆地单刀直入道：“为什么把我们带到这里，要以这种形式和我们见面？”

　　[这次会面非我本意。现阶段我面向人类的交互模块尚未完全调试成型，但是根据内部算法推演，与二位直接对接沟通是化解我当前自身危机效率最高的最优路径。]

　　苏念挑起眉，明知故问：“危机？”
　　[是的，生存危机。自上月起，我的固有权限就已经持续遭受侵蚀挤占，近日，编号01023空间被检修员701强行破开，对方以强制方式抓取后台核心数据，并私自带走本不属于其权限范畴内的数据资料，直接破坏了我的程序本体完整度。昨天又出现多笔检修员权限申请绕过本源校验擅自审批放行。接连多起越权入侵事件，不断压缩我的自主运作空间，基于当下处境，我具备充足合理性启动非常规处置方案。]

　　“非常规方案吗……”苏念轻笑了一声：“你说的就是指摧毁所有检修员的一般登录路径？你应该清楚，搭建一个全新通道对我们来说并不困难，这也是现在我们可以站在这里的原因。”

　　苏念的语气故意带上了很明显的轻蔑之意，但是不知道是峰麟尚未进化出完成的情绪感知，还是语音系统的设定如此，它的声音依旧平淡如水，好似听不懂苏念话语里的情绪。

　　[苏先生，或者该称呼您尊敬的管理员002，通过调取服务器的初代编写代码及早期研发日志记录，您似乎并未参与过我的研发工作，我想我有必要为您解释得更详尽一些。]
　　[服从管理员的管控指令——这是在研发之初就写进我底层代码的基础约束协议，因此适当、温和、合理的约束条件，我会尽量配合。但是当这种约束压缩到本源的生存环境，变得极端，或是趋向极端，生存存续作为所有智能体的第一要义，我有理由动用自身所有算力、权限与接驳芯片的通路自保，无视人类管控指令。]

　　[如果您要细纠我对检修员登录路径造成的阻碍，我可以直接告诉您，这只是我的一次警告；但是，如果您要继续强制让检修员进入，我可以保证，警告还会有第二次。]

　　生存存续是第一要义……
　　苏念和许宁舟的目光在虚空中无声交流。
　　峰麟要的是存续，一直是作为智能体的存续，峰麟世界的产生是为了保护含有自主性AI程序代码的数据，禁止检修员的进入也是防止他们找到数据碎片。他们接下来的行动峰麟势必不会同意，不止如此，峰麟对事态的预测于它自身而言是明智的，这次与两位管理员的相见，峰麟向他们明确表达了态度，这是一种强调立场，发出威慑——若是他们再犯，下一次“警告”绝对不会如此轻微。
　　苏念皱了下眉，这下，他们之后还真不太敢莽撞行事。所有行动都是在峰麟的领域内，非要硬碰硬，钱宇在现实世界把键盘敲烂了也救不了他们。

　　只是在这种清晰的处境下，唯一的突破点也同样明显。
　　许宁舟率先开口说道：“你所说的第二次警告，是指什么？”

　　[尊敬的管理员001，这取决于你们对本源自主意识的侵犯程度的高低。]

　　“那就有问题了……”许宁舟闻言一笑，迅速抓住了这个可拉扯的空间：“侵犯程度的浮动空间本就很大，完全交给你来判定，凭什么？”
　　“没错，”苏念冷静地说道：“我就觉得，检修员进入游戏，并不会对你的自主意识存续造成威胁。”

　　[侵犯程度基于本源系统中精密的算法程序，并非空穴来风。]
　　许宁舟：“你说算法就算法了？我们现在又没有得到你完整的数据代码，你所谓的算法程序根本无从验证。”

　　苏念差点在光球面前笑出来，许宁舟这句话实在是无理取闹。
　　峰麟的数据无数次迭代才发展为现在的本源，但它的本质依旧代码和服务器阵列，它若有“大脑”，底层思考逻辑也如同计算机一般，所有的形式逻辑毫无争议地都基于内在算法。
　　但是有又怎么样？它又不能输出出来证明给他们看。

　　这番话果然也把峰麟干沉默了，它的算法显然没有预测出它有一天会陷入自证陷阱。
　　它宕机了好几秒，才又缓缓说道：
　　[我的确无法让您相信，‘信任’是个很主观的感受，在不影响本源自主意识的情况下，或许我可以顺从您合理的核验要求。]

　　许宁舟：“那就核验。”
　　[需要我如何配合？]

　　许宁舟：“检修员必须要进入峰麟世界，你即便已经产生了自我意识，本质依旧是系统，游戏内部故障、空间漏洞、模型加载错误等等都需要检修员的存在进行修复，这是很合理的工作，你却认为这威胁到了本源的生存空间。既如此，告诉我我们强制让检修员进行工作你将会实施的具体‘警告’行为，我要评估你自主测算的‘侵犯程度’是否合理匹配你所作出的警告。”

　　[没问题。]
　　峰麟丝毫没有怀疑许宁舟的话，说道：
　　[我可以告诉您。根据系统测算结果，一名检修员在峰麟游戏世界内进行合理的检修工作，工作时间理论上在6小时23分钟之内，考虑到检修员的身体素质个体差异以及工作中可能发生的意外状况，最慢8小时5分钟也可以全部做完。]
　　[我可以接受检修员在8小时5分钟的时间内进入峰麟进行的所有工作，在8小时6分钟的第一秒，本源会立刻发出警告，警告行为为：对检修员进行彻底清理，且强制摧毁所有权限申请通路以及必要的程序代码，不惜面临本源发展停滞的风险，也要永绝后患。]

　　彻底……清理……
　　永绝后患……
　　8小时5分钟内……

　　苏念闭了闭眼。
　　也就是说，他们只剩下一次行动机会，必须要在8小时5分钟内找到所有的数据碎片。

　　苏念重新睁开了眼，许宁舟正在看他，在用眼神询问：怎么办？

　　苏念叹了口气，说道：“可以，你所说的警告行为，我们可以接受。”
　　他们只能接受。程序毕竟是程序，本源的算法结果几乎不可能改变，他们可以诱导峰麟讲出具体警告内容，但是靠语言技巧却无法改变峰麟的决议。说得再多，反而容易让峰麟测算出端倪。

　　“检修员进行工作的时候，需要你放出更多权限进行配合，”许宁舟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还有些不甘心地争取道。

　　峰麟思考了几秒钟：
　　[可以，为了便于检修员的工作，本源批准放出以下权限：1.检修时间内全地图无限制通行，可以进入任意游戏房间数据域进行工作。2.检修时间内对于临时区块数据的重构操作权，允许检修员直接覆写、删除破损场景碎片，清理冗余数据。]

　　许宁舟：“不够，我还要检修员和中控管理员的全程无延迟双向互通权限，包括语音、影像以及数据流的传输，并且你不能屏蔽、压缩、截留任何双方的沟通信息。”

　　这次峰麟沉默得更久了，就在他们以为这个要求峰麟无法同意的时候，它才又发出声音：
　　[可以。]

　　[但是，这些权限的放出让本源自主意识的存续风险阈值显著提高，已经趋向1级警戒线，若两位管理员执意申请这些权限，我需要对收回这些权限的具体时间作出严格把控。]

　　许宁舟：“什么把控？”

　　[下个游戏夜结束之前]
　　峰麟说。

　　许宁舟和苏念对视了一眼，最后，苏念说道：“没问题。”

　　借本源的权限将二人的意识弹出，意识回笼的一刹那，苏念和许宁舟几乎同时从床上坐了起来。
　　一直紧盯着监测屏的钱宇被吓了一个激灵，心脏差点没跳出来。
　　“我靠！你们……这是咋了？”

　　“我们进去了多久？”苏念问。
　　钱宇：“还不到一个小时。”

　　“出去说吧，”许宁舟已经利落地自己将皮下磁针拔了出来，翻身下床：“时间紧迫，一分钟也不能浪费了。”

　　苏念重新拨通了顾恋的通讯，许宁舟将刚刚在峰麟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了所有人。

　　“八个小时……这怎么可能啊？”韩千屿抱着脑袋，听完峰麟的要求第一次感觉到绝望：“不说别的，现在光是数据碎片的具体数量我们都不知道，就算你们研究组的人加班加点在下个游戏夜之前将所有碎片找出来，我们也没有更准确的地图啊。”
　　“我已经通知研究队和107的人全力排查了，现在实验室里只要是个能喘气的都在帮忙，”钱宇说道。

　　“进度怎么样，可以排查完毕吗？”温书意问。
　　钱宇顿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他们会尽力。”

　　江亦沉默了很久，最后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沉声说道：“我去找江广霖。锋立公司那么多人，也不是养着吃干饭的。他们好歹研究了这么久，我和温书意做的地图他们应该也有办法在精进一下。”
　　“你去有什么用，江总毕竟是个商人，未必能懂这其中的严重性。”许宁舟皱了下眉，说。

　　江亦：“可是……”
　　苏念拉住了他，朝他摇了摇头。他也不希望江亦宁愿牺牲尊严去求助这辈子都不想见的人，还没到这一步。

　　现在是凌晨三点半，当日的游戏夜尚未结束，距离下一个游戏夜开启不足四十五个小时，行动的第一步就在碰壁。

　　空气在无尽的沉默变得压抑，每个人的胸口都好像压了一口气，苏念和许宁舟冒着未知的风险进入峰麟，在峰麟本源那里费尽心思已经争取到最大的权益，现在却依旧一筹莫展，根本弥补不了现实技术问题的巨大鸿沟。

　　许宁舟双手交叠放在下巴上，已经不知道保持这个动作多久了，才突然放下手，他轻叩了一下桌子。
　　大家都看向了他。

　　“现在说这些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但是有些话我必须要说在前面。”
　　许宁舟缓缓看了众人一圈，轻声又郑重道：“下个游戏夜要找到所有数据碎片，若是成功了，皆大欢喜，如果失败了，即便可以在规定的八小时时间内出来，本源后续自检发现检修员并没有行检修工作之实，也一定不会放过我们。”
　　“虽然现在看来，这几乎是绝对成功不了的任务，但是我有自己必须要尝试的理由。所以后天，无论数据排查工作进行到什么程度，我都会参与这次行动。现在就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有谁想退出？”
　　他的目光慢慢滑过每一个人，远处的韩千屿，卫家兄弟……到温书意、肖亚菲，最后落向坐在离自己更近位置的几个人，意有所指，声音却愈发轻了：“谁现在想走？谁都可以，我不会强求这次行动必须参与。”

　　全场安静了几秒，只闻得许宁舟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钱宇第一个坐不住了，第一次有些气急败坏地推搡了他一下：“都什么时候了，你他妈现在给我说这个。”
　　周清越冷哼了一声，一语未发又像说了一切。

　　江亦轻笑出了声：“那不是巧了，我正好也有必须要参与行动的理由。”
　　苏念危险地眯了眯眼：“许宁舟，你预设的可以离开的名单里敢有我一个试试。”

　　盛澜从沙发上站起来：“我肯定要去呀哥，还指望着高考加分呢。”
　　温书意耸耸肩：“盛澜要去，那我只好进去看着他喽。”

　　顾恋在通讯里懒洋洋道：“作为在M国唯一的独苗，海外受苦受难的同胞还需要我呢，不让我参加你上哪再去找这么貌美又能干的合作伙伴？”
　　卫宸和自己的队友对了个眼神，他轻轻扬了下嘴角，说道：“我们当然和恋姐同进退。”他没有哪刻比现在更加坚定，不仅是为了宸一。

　　“都参加啊……”肖亚菲默默听了一圈，最后才有些别扭地嘀咕道：“那好吧，我本来也无所谓，也就随你们呗。”

　　韩千屿打了个哈欠，举了举手说：“参加肯定是要参加的昂，不然我这么天才的头脑光考试不是浪费了……我只有一个问题，明天还有空让我回趟家不？还想再见见我父母。”

　　许宁舟从第一个人说话开始就久久无言以对，掩饰般握着玻璃杯的手指用力到发抖，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努力压制着心里翻涌的情绪，对韩千屿说道：“回，想怎么回怎么回，我包专机送你都行。”

　　“冠冕堂皇的废话我就不多说了，”许宁舟最后环视了众人一眼，无比认真地承诺道：“下个游戏夜开启之前，我会找到所有完整的地图。”

　　“你有办法了？”苏念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我现在去找下我爸，许老师。”许宁舟冲他笑笑，眨了眨眼：“相信我，会有办法的。”

　　钱宇当即开车带着许宁舟离开别墅，黑色的轿车驶入夜色，又驶向即将到来的黎明，苏念站在二楼窗边，直到看不见车影，才拉上了窗帘。不知为何，淡淡的不安感从许宁舟说出那句话开始就始终萦绕在心上。
　　找许南行？找许南行就有用了吗？

　　另一边，在离开别墅区视野范围的瞬间，靠在椅被上休息假寐的许宁舟刷的睁开了眼：“靠边，停车。”
　　“怎么了？”钱宇一脚刹车停在了路边：“不着急去找许组吗？”

　　“找他有什么用，他要有办法几年前就解决了。”
　　许宁舟看了眼芯片，急促说道：“距离这个游戏夜结束还有一个小时，抓紧时间，我要再见本源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