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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我给你写 ...

  •   雨滴淅淅沥沥落在宫檐,盛夏蝉鸣都静了几分,宫人脚步轻快避开路上的水洼,在看见前面一干青色袍子的侍读、侍讲先生时停下脚步,靠在宫墙边低下头让道。

      昨夜落了小雨,一大早礼部将行宫名册呈到御前,又与小陛下说了许多事宜,转头便去了栖文殿宣旨,打发这些在宫里混吃混喝的翰林新人。

      说是旨意,其实并未有文书,不过是口头传个话。

      如今倦鸟终于归林,叽叽喳喳,宫里难得有这么热闹的时候。小陛下性格沉稳,待宫人宽厚,却是个极少有欢声笑语的人。这些年宫中新人也熬成了旧人,入宫十几年来没见过一眼陛下,不免孤寂心抑。

      小内侍偷偷抬头看一眼,只见走在前面的那位郎君眉如墨画,从江南烟雨里走出来似的。偏生身边围着一个明眸灿烂稚气未脱的少年郎,将他从那幅朦胧的烟雨画中拉出来,嘴里还在不断问着:“沈兄都是我不好,实在不该拉着你在宫中饮酒,你这段日子在云笺阁过得可好?我回去便让哥哥亲自登门赔罪……”

      小内侍心下了然,这两位便是沈尚书家与章统领家的公子了。

      再一转头便瞧见了落在人群后头的人,手里握着闭合的折扇。小内侍向他躬身,行礼道:“小段大人。”

      段与容今日一身藏青官袍气质内敛,不言不语地看过去,视线静静地越过他落在走在前面的两人身上。

      .

      太医院照常来请脉,轻纱后伸出的手清瘦白皙,单看这一截手腕甚至难辨雌雄。片刻后,清瘦的手收了回去,隔着帘子咳嗽了一声。

      韩峥官居太医院使,不及不惑之年,已经在宫中替小陛下把了十多年的脉,却总还是把握不好这副身子。

      他这个年纪能走到这里,掌管一院,已是受了首辅大人的恩惠。齐归晋信任他,却又不完全信任他。正如即便过了这么久,他仍不清楚首辅大人究竟在用何种毒药对待小陛下。

      怕他替小陛下解了毒,或是暗中养好了身子?

      韩峥不敢猜度齐归晋的心思,他只是一个小人,在其位谋其事罢了。他多少明白宫里这位到底是正统,所以可不能死了。但若是真让这位陛下平安康健地站在金銮殿群臣面前,有朝一日与首辅大人刀刃相向,那该死的便是他一家老小了。

      首辅大人既然有这个心思,那便总要有人站在这个位置做出这些事。就算不是他,也会是旁人。

      所以他不后悔,更不怕报应。韩峥照例开了几位滋补的药材,都是一些疗期长、见效慢的方子,经常中间生个小病便半途而废。

      温颂没甚么精力似的躲在帘子后面,好声好气地吩咐庄眠送韩太医出宫。

      只是回来的路上,庄眠忽然想到了甚么,半路折去取了一趟药。

      送走人后,温颂轻快从位上站起来,两手刚拨开挡在桌案前的纱帘,目光便迎面撞上一人。

      抬起的手瞬间愣在原地,片刻后问:“你……不是出宫了么?”

      来人一身靛青衣袍,恍与身后的青云乌雨交映一色。沈昀庭站在殿门外,一步步朝她踏过来,“只是去宫门外与宽霖交代几句,在宫里这么久,免得家里担心。”

      话音落下,他便走到了温颂的面前。

      温颂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还是第一次亲眼见着他穿这一身袍子。

      从前朝中有不少人不满齐归晋专权,相继往宫里安插人,专门打听她的身子。齐归晋发现后便立了规矩,太医院来问诊时,整个华清宫都要屏退下人,除了阿眠。

      温颂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一晃数日不见,如今人真真切切站在了面前,才发觉原来自己也是想念他的。

      沈昀庭伸出手臂,将她重重抱在怀里:“我说了,我不会走。”

      温颂身上残留有服过的苦汤,又苦又涩。她觉得半点都不好闻,下意识抬手欲推:“别靠太近……”

      “让我抱抱,”沈昀庭埋头在她颈肩,将人抱得很紧,鼻尖嗅不出苦味似的,语气幽怨地问:“我给你写这么多信,你一个字也没回。你不想我么?”

      温颂垂着的眸子轻轻动了,一下回想起那夜的话——“你不喜欢我么?”,仍然是一个不会被回答的问题。可是身体却逐渐放松下来,双手垂在身侧,任由沈昀庭抱着。

      温颂慢慢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睛时,视线越过肩头瞧见正在不断走近殿门的庄眠。她还未开口,沈昀庭已经缓缓松开了怀抱,站在身前,安静地整理她衣袍上被抱乱了的轻褶。

      阿眠进殿瞧见了人,顺带把门关上了。才与沈昀庭行了礼,只听殿内静默一瞬,宫外便传来将内侍向首辅大人请安的声音。

      沈昀庭与温颂对视了一眼,转身走向屏风之后的内殿。温颂一动不动地站着,只是藏在袖内的手动了一下。

      下一瞬,门便被内侍推开了。

      温颂用帕子掩唇咳了一下,继而走向齐归晋:“舅父。”

      齐归晋摆手免了,随意坐下道:“明日便要去行宫了,过来看看你。”

      温颂低头温顺应了,坐在他一旁。

      “最近身子如何?”齐归晋开口问,不及回答便又自顾自道:“有阿眠在你身边,我总是放心的。”

      温颂点了头:“阿眠很是贴心。”

      “那便好。”齐归晋语气不咸不淡:“此次去行宫的人多,事宜琐碎,也省得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温颂一想到行宫有这么多人随行,沉默片刻才问:“舅父……我需要露面么?”

      “今晨礼部的人进宫,想必由头都与你说过了。你今年已有十八,这些事情按说早该推脱不得,只是你毕竟身份特殊,我才一直压着。徐尚书身在其位,既然有意替你挑选后妃,此事又于情理、于礼法在朝堂上都说得过去,便更不好藏着掖着,反而惹人生疑。”齐归晋接了庄眠奉上来的茶,语气不甚在意道:“与那些姑娘们见面就好,旁的不必理会。”

      “你毕竟不是男子,以防万一,切记让阿眠陪在身边随机应变。”

      庄眠也是女子,所谓的以防万一意味不言而喻。温颂到底不如齐归晋心狠,做不到心安理得地看着别人替她顶罪,只好沉默下来。

      齐归晋却没看她,或是根本不在乎她的情绪接着道:“那些官宦小姐们不乏家门显赫,养尊处优惯了的,也未必见得全都卯足了劲要进宫。你只需换个地方安生养病,旁的不必操心。”

      温颂垂着眸子,温声应下:“是,我都听舅父的。”

      “那便对了。”齐归晋笑了起来,眼角带着岁月的细纹,却并不显得苍老。他抬手抚摸温颂的头顶,感慨道:“你自小就是个懂事的。这些年在宫里养病,循规蹈矩从未做错过任何事,我自然是放心的。”

      齐归晋执政多年,素来是个说一不二脾性。这样的人一般自傲,绝对不会想出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竟然背着他藏了别的心思。

      温颂点了点头。

      齐归晋问道:“听说你罚了沈家那小子?”

      她闻言抬起眸,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舅父,像一个怕做错事情的孩子:“他在禁中酗酒,是阿眠亲自报给我的。”

      “你依着宫规行事,旁人自是说不得甚么。”齐归晋抿了一口茶,又道:“也算他不知天高地厚,是该挫挫锐气。”

      温颂闻言又点了点头,齐归晋也不再说甚么,只是放下茶盏道:“你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一早礼部的官员还会再进宫,我这便去吩咐太医院挑几个信得过的随你一同去行宫。”

      温颂看出他要走,于是站起身来:“我送舅父。”

      “不必了。”齐归晋不经意瞥了一眼候在殿内的庄眠,点名道姓:“庄眠送一趟。”

      温颂便转了目光看向阿眠。

      庄眠自始至终都低着头,没有抬头瞧过两人一眼,受了命,便送齐归晋出去。

      待两人离开后,温颂脸上挂着的温良神情全部消失殆尽,兀自品着齐归晋方才的最后一句话。皱着眉心想到甚么事的同时,听见身后传来的一道脚步。

      她头也不回,自言自语似地缓缓与那人说:“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情。”

      沈昀庭漫步走到她身旁站定,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学着她说话:“我大概,也知道是哪一件事。”

      也怪他们当初太心急,一不做二不休便将人带走了。如今齐家的人久久找不到那少年,自然就要来问庄眠的忠心了。

      沈昀庭似乎回想起,随意问道:“那孩子虽然年纪小,却是个机灵的,竟能久病成医,捡了平日里剩下的药渣将院内一众守卫迷晕跑出来。你可想过待他身子养好了,日后如何安顿?”

      “那不是我该考虑的,”温颂说:“京城纵然富贵发达,却并非人人所求。”

      沈昀庭转过头看她:“那眼下呢?”

      温颂偏过头,终于又一次看向他。目光灼灼带着狡黠,心中已然有了对策,笑着道:“离开京城之前,你帮我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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