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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陛下可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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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栖文殿恍如避世桃源,平白少了一位郎君,却没有掀起多大的波澜,反倒像是甚么都没有发生似的。
日子一天天地过,除了章安樾。
那日夜醉醒来已经是正午,幸而当日未有讲学才没闹出动静。他扶着脑袋,刚从软榻上坐起来,抬眼便看到了坐在屋内的段与容。
章安樾被吓了一跳,问道:“你为何会在我房中?”
段与容原本在看书,听见他醒了,反手把书扣在桌面,笑着朝他看过来:“章二公子,这是我的房间。”
章安樾环视一圈,才发现的确如此,亏了理,一时又皱了眉:“我为何会在你的卧房?”
段与容已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手里仍旧握着折扇,饶有兴致地向他走过来,惋惜似地道:“这话问的好没来由,明明是你昨夜醉酒倒在院内,被我出门撞见,好心将你抬了回来。若非如此,你眼下怕是已经犯了宫规,被栖文殿的李公公逮住听候华清宫发落了。”
章安樾愣了一下,本该先道一声谢的,开口问出的却是:“你只在院内看见了我一个么?”
闻言,段与容微不可察地皱了眉,佯装回忆片刻,口中“啊”一声,从身后的台上拿来一个物件:“还有这个。”
一壶酒,昨夜他赠与沈昀庭的那壶。
他这一觉睡到正午,足已见醉得不清,捏着眉心想了片刻,没有注意沈兄竟然自始至终都没有饮一口么?
章安樾从榻上起身,落脚在地上问:“小段大人可曾见过沈兄?”
“你说沈昀庭啊,”段与容眼里的笑意淡了一些,不无恶意地瞧着章安樾,缓缓道:“他昨夜在宫中宿醉,正好被管事的李公公瞧见,深夜通传了华清宫,眼下人已经被幽禁起来了。”
“甚么?这怎么行!”章安樾激动着就要出门,一边道:“昨夜是我非要拉着沈兄饮酒,他都没碰酒壶,岂不是平白连累旁人替我担了罪名?”
“章二,站住。”段与容此刻彻底不笑了,原本的好耐心也消失殆尽:“你这是在做甚么,要将此事闹到陛下面前么?”
章安樾倏然停下脚步,“不然呢?沈兄是无辜的。”
“无辜?”段与容走到他面前,冷冷道:“你根本看不懂,若不是他怀着旁的心思,这件事根本就不会被任何人发现。我该说你是傻子吗,到现在还在为他求情?”
“……你不该把我带回来的。”章安樾看向他的眼睛,道:“我宁愿和沈兄一起幽禁,也做不到当作甚么都没有发生。”
“你以为我乐意管着你?”段与容眼里满是不屑,与当初受方有道的吩咐不得不管束方拘凌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父亲和兄长都当我是没长大的孩子,可我心里知道我不是。”章安樾安静了片刻,笃定道:“我要面见陛下。”
段与容不与少年人置气,想要故意恐吓让他知难而退:“你可想好了,且不说陛下未必愿意见你,白忙活一场,就算你真的求了情,也未必能与沈昀庭见面罚在一处。不仅如此,你还要被幽禁在深宫中,罚抄整整十本书,少则月余,长则半年都未必出得来。你这般想要出宫,可愿意为了一个沈昀庭,等届时旁人都早早离宫,你却还被幽禁起来受罚?”
章安樾犹豫着想了张口,垂头丧气道:“……可是我不能让沈兄一个人受罚。”
段与容此刻才真的有了几分明白章大人托他在宫中照拂幺子的心情。
这般心性纯良之人,怕不是从小被护到大的心肝脾肺肾,谁也舍不得折了他。段与容气得笑了出来,索性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道:“行,我这就带你去华清宫。”
华清宫倒还是老样子,殿门外候着一干内侍看着就叫人不舒服。段与容瞧着这架势,桃花眼轻巧一眯,倒也没领着他走正门通传,而是拐道去了明清宫。
章安樾不常出入宫禁,除了栖文殿,哪里都没走动过,比不得段与容轻车熟路要将他带到不知何处。
直到觉得走得脚软腿胀,章安樾终于忍不住抱怨着开口:“不是去见陛下吗?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话音未落,就见段与容停下脚步,冲着某个方向示意了一下。
章安樾立刻噤声,循着他的视线望去,见到了一个身着素白云袍的人站在淡堇紫花丛。
目光自然而然地停在了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上。他静静地看着她弯下腰为一株已经成型了的小树浇水,直到温颂起身时,无意间用袖口擦了一下鼻尖。
素白的袖口挡在鼻息之下,露出那双见之难忘的清眸。
章安樾如梦初醒回了神,将眼前人与那夜见到的姑娘联系起来,难以置信地问身旁的人:“他……她便是陛下?”
段与容站在一旁看了片刻,她还真是宝贝这几株小盆栽。
温颂不知何时已然停下动作,目光冷淡地向他们看过来。段与容也不窘迫,远远地笑着行礼:“微臣翰林院段与容,见过陛下。”
章安樾连忙低下头,有样学样:“微臣章安樾……也见过陛下。”
温颂独自出来看几眼小树苗,身边甚至没跟着阿眠,也不知段延卓哪来的狗鼻子闻到此地。当下却不能失了体面,负手立着道:“平身。”
章安樾直起身,眼神定定地看向眼前的温颂,向前走出一步,不知哪来的胆子犹豫着问:“陛下可曾出过宫?”
此话一出,段与容的眉头先皱了起来。
温颂脸上没甚么表情,一身素袍却显得不怒自威。淡淡地向他看来,不甚在意地回问:“章编修以为呢?”
章安樾又走近一步:“我……”
“放肆。”段与容反应过来,及时打断话头,把人拉了回来,责难道:“陛下龙体抱恙久居深宫天下谁人不知?你也太无礼了。”
温颂眼神从两人身上一扫而过,大致明白是一场乌龙,转身就要离开了。只撂下一句话:“朕不想见客,两位请回吧。”
段与容当即躬身恭送。
若非方才章安樾说的话引得他神思一动,段与容实在不知这两人从前在宫外机缘巧合见过。否则就是借他一百个胆子,也是万万不会领着人来到温颂跟前的。
温颂并未问罪,他放下一口气,转过身对着章安樾,恨不得点醒他的脑袋:“你也是糊涂了,什么话都敢从嘴里问出来。”
章安樾低下头,自知此番冒犯了陛下,但是仍不死心:“可是我……”
“陛下自出生起从未走出过宫门,你只需记住这一句便够了。”段与容打断他,问道:“我且问你一句,昨夜可曾有旁人见过你饮酒?
章安樾被他指责,愣了愣才回道:“应当不曾。”
段与容想了想,晃着折扇道:“那便是了,此事到此为止。”
“不可。”章安樾连忙反驳:“是我连累了沈兄,我还要……”
段与容不耐烦了,折扇都晃得快了些,无语道:“既没有人瞧见你饮酒,那便是没有人证。你好歹是一个官家公子,没有任何证据,陛下怎么可能轻易降罪于你?”
章安樾哑口无言:“我……”
“你也知道咱们这位小陛下自小身子骨不大好,总是在宫中养病罢。”段与容停下脚步,语重心长对他说:“她开罪不起前朝官员,不要为了一己意气让旁人难办。”
说罢便抬脚走了,留下章安樾一人愣愣地待在原地。
自那以后,段与容再也没听见他提一句为沈昀庭求情的话。只是每每瞧见章二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便在心里默默咂舌。
没想到温颂出宫一趟短短数月,竟还惹了一身桃花债回来。沈家那个就算了,瞧着温润霁月的,其实心眼子比谁都多。
章家这位可不一样,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求情,实在是只有吃亏的份儿。
段与容也并非没有心肠之人,日日瞧着章二这副傻样子,心想怕是以后被人当枪使都不自觉。只是这样一想,不禁便想到了宫外的一位紫裙姑娘。
也是生了一副真性情,一点就着炮仗也似。
他无端笑了一下,非常好心情地凑到章安樾身边,与他说了行宫之事。这也是在变相地告诉他,沈昀庭撑破天也只能在宫里待到去行宫的前一日,所以他不必担心挂怀。
眼见着日头越来越热,温颂食欲不振,连带着汤药都没喝几口。
阿眠回想上次陛下亲自熬汤滋补还是沈郎君入宫之前,想也是怕担心相见之时过于消瘦,平白叫人挂念。
心下叹然,私下又悄悄去了几趟灼华宫。
那枚天蓝色的玉坠一直被温颂贴身带着,握在手里冰冰凉凉,时不时拿出来看上一眼。
这一日庄眠突然被温颂叫到跟前来,本以为有甚么正事,却见温颂又拿出了这枚云纹状玉坠,问道:“阿眠,你可知皇宫私库中有没有这样的料子?”
庄眠想了想,道:“有一批湖蓝玉髓,却不像是这般好的料子。”
温颂不在自然地“唔”了一声,把玉坠递给她道:“拿着那块玉髓做出一串腕珠来,把这个挂上去。”
庄眠双手接住了,心里千转百回一圈,面上只躬身称了一句:“是。”
没过几日,与湖蓝腕珠一同送到温颂手上的,还有一封来自灼华宫的信。
信上不过琐碎几句,景明为他做的羹汤甚是滋补身子,便想着送过来让她也尝一尝。
温颂放下信件,目光却落在了一旁不语的阿眠身上,笑了一下:“辛苦阿眠亲自跑去灼华宫了。”
庄眠却看出陛下心情不错,趁热打铁把灼华宫送来的药膳汤递到跟前。
温颂将信件收好放进书案手边的木匣子里,不言不语地端起来,吃得干干净净。
眼见着陛下气色渐好,慢慢也有了胃口煮茶,连刘太医进宫把过一次脉都不再皱眉。她的身子骨已经适应了这副新药,慢慢地好像一切都没有这么难熬了。
灼华宫的膳汤日日都送。沈昀庭在别苑抄了整日的书文,晚间还要为华清宫煮上一蛊热腾腾的膳汤。
景明多次想要代劳,奈何沈郎君对此乐之不疲,他便罢了。
木匣子里放着的书信慢慢存得厚了,温颂闲来无事也会翻看几本。明知道这些东西留不得,却宁愿藏起来也舍不得扔掉。
腕珠戴在手上冰冰凉凉的,偶尔藏在袖下碰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温颂躺在贵妃榻上,撩开袖子拨弄着一颗颗玉珠,在心里算日子,就快要到去行宫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