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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皇帝   霎那间 ...

  •   霎那间,无数的念头一齐涌入她的脑海,千头万绪纷乱翻涌,缠作一团乱麻,让她理不清半分条理。

      屋子里的灯芯又噼啪响了一声,榻上两人的影子也跟着晃动了一下。

      乔锦书凝视着侯闻倚那被包扎好的伤处。

      她的目光沉沉,仿佛是想要穿透那一层薄薄的细布,将底下交错狰狞的伤口彻底窥探分明。

      她轻叹一声,低声喃喃:“算了,看在你救过我,我也不会杀人的份上,你这条小命留下了。”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层薄薄的细布,继而侧过脸,像是商量一般,轻声问着榻上无知无觉的侯闻倚:“但我也救了你,等你把银钱给我了,我们就算两清。我虽不愿滥杀生命,但我也不是什么绝世无敌大好人。对你们这些天龙人,我总得给自己留条退路。这样吧,我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醒来没有乱说什么,就你好我好大家好。如果你乱说什么,我就把你再敲晕了如何?”

      此话一出,乔锦书忽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她也说不出自己为何会有这份释然,大抵是因为穿越前生在一个安稳平和的时代,安稳的环境养出了她骨子里的善良守正。哪怕如今身处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凡事都要以保全自身为前提,可若不是万不得已,她仍不愿意放弃自己为人的底线。

      榻上的人自然是开不了口回答她。

      可她却像是丝毫不在意榻上之人的想法,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侯闻倚一直昏睡到了后半夜,直到三更才悠悠转醒。

      乔锦书原是歪在榻沿睡着的,她的额头正巧抵着侯闻倚搭在被褥外的手。她的睡眠一向很浅,迷迷糊糊间,她感受到那只手忽然动了动,浑身的困意便陡然消散,整个人猛地坐起。

      混乱间,她的手肘磕在榻沿的木头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倒抽一口凉气,却顾不得疼,反手在脚边摸索着,将一只早早放在脚边的铜烛台抄起,往身后一背。

      榻上的侯闻倚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里还带着高烧后刚刚转醒的溃散,他睁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聚拢了视线。

      他转过头,一眼便看见了在榻旁守着的乔锦书。他定了两息,声音沙哑:“你……”

      “醒了?”乔锦书坐直了身子,她故作轻松地看向侯闻倚,又稍稍侧过身子挡住了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如你所愿,我们在陆骋的将军官署中。军医来看过了,说你未伤及要害,今夜若是能退烧了就没有大碍。”

      侯闻倚的目光在乔锦书的脸上一顿,他没有应。只是又扫了一圈房中的陈设,才将目光又落回到乔锦书的脸上。

      乔锦书身后那只攥着烛台的手捏的发白,她回视侯闻倚,状似无意地开口道:“他们自己找上了门,可因为你那块牌子,他们认错了人,把我当成你了。”

      屋子骤然安静了下来,只余灯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暗,只堪堪照明侯闻倚的半张脸。

      乔锦书屏住呼吸,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铜烛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侯闻倚的脸

      如若他敢皱一下眉,露出一丝迟疑,说错一句话,那这个铜烛台下一秒便会准确无误地砸在他脑袋上,让他再晕一次。

      侯闻倚偏过头,微弱的烛光照在他的脸上,恰好让乔锦书看清了他眉眼间的神色。

      他异常得平静:“好。”

      好?

      乔锦书有些愣住了。

      好是什么意思?她这个烛台砸还是不砸。

      见乔锦书愣怔的模样,侯闻倚似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既认错了人,那便将错就错吧。”

      将错就错又是什么意思?

      乔锦书攥着烛台砸也不是,放也不是。

      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为什么要将错就错?”

      侯闻倚的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来:“你救了我两次,陆将军既认错了人,那必然会对你礼遇敬重。这事早晚要挑明,眼下我伤势未愈,倒不如叫你先承下这份好处。你本就是流民,如今又没了容身之所,正好借这桩误会,暂留军营栖身,再做打算。”

      “不用。”乔锦书得了这般旁人求之不得的优待,心中却并无半分雀跃,她的面色沉沉,变得愈发难看起来,“不用这样,我以你恩人的身份照样能留下,也照样能得到陆将军的以礼相待。”

      乔锦书自认没有什么从天而降的馅饼,侯闻倚这番话看似是她得了好,但背后牵扯众多,她只是一介小民,若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她怕是担待不起。

      “是。”侯闻倚嘴角的笑意不变,他不紧不慢地道,“你是我的恩人,全军上下也会敬你,给你衣食,给你一处地方暂时栖身。可恩人终究是外人,外人便是客,军营不比其他地方,你不可随意走动,被困在一处地方,什么消息都接触不到,若是有人打了进来,或是哗变,根本不会有人来保护你。且若是有人疑心你是细作,那悠悠众口,再大的恩情都保不住你。但你若是离了军营,你出去无处落脚,城外又兵祸四起,你也会吃了上顿没下顿,流落在外任人宰割。”

      他停了一瞬,淡淡道:“不如暂时留在军营一段时间,以我的身份,待我伤好再挑明此事,这段时间你也能做个打算,如何?”

      乔锦书沉默着看着侯闻倚,坚定的目光忽然有些动摇。

      侯闻倚说的没错,句句在理,她很难毫无所动。

      她垂下眸,将手从背后拿出,那只铜烛台被她重新搁回脚下,发出一声脆响。

      “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既要我扮作你,你总该告诉我你的身份吧?”

      “可以。”侯闻倚点头,平静无波地开口,“我姓侯,名闻倚,是大承的皇帝。”

      皇帝?

      这个消息像是一道惊雷,在乔锦书的耳畔轰地炸开。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侯闻倚,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个遍。

      你是说,我,史上最窝囊的穿越者,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穿成流民拾荒却捡到了皇帝?

      这事怎么想怎么让人难以接受。

      侯闻倚却像是丝毫没有看见她脸上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若不信,你的那块金牌上,有个‘侯’字,‘侯’是国姓,这你应该知道。”

      乔锦书沉默了。

      她还真不知道。作为最底层的人民,每天挣扎在温饱线上都很困难了,谁会特意去记皇帝姓什么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难以置信地开口:“你就是那个从小被摄政王软禁在深宫里,从未与外臣接触过,如今又失踪的那个皇帝?”

      是了,也就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陆骋从未见过他却对他如此恭敬。

      这话听来十分冒犯,但侯闻倚却没有半分被冒犯到的意思,他颔首应下:“正是。”

      许是因为经历了穿越这件离谱至极的事情,乔锦书发现自己居然极其轻易地就接受了这件事。

      算了,不管他是皇帝还是其他的什么王公贵族,等自己拿了钱,做好了打算,那便是桥归桥路归路了。

      她沉吟半晌,伸出一只手,在袖子里摸索半天,取出一张纸和一块朱泥来:“你在这盖个印,就是画个押。”

      乔锦书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展开,递到侯闻倚的面前:“这上面写的是你承认我是救命恩人,还有还我救命银钱这两件事,你看看,没问题的话就画个押吧。”

      侯闻倚接过那张纸。

      那张不大的白纸上密密麻麻地写了许多黑字。大抵是执笔之人平日少握毛笔,上头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勉强能够辨认。

      他快速扫了一眼,纸上所写确实与乔锦书所言分毫不差。

      他没有半分迟疑,抬了手便沾上那块朱泥,干脆利落地在上面落下了手印。

      “这下你可安心留下了?”侯闻倚笑着问。

      乔锦书小心翼翼地拿回画了押的白纸,将它整整齐齐地折好,又妥帖地放回了袖中。

      她含糊道:“勉强吧,陛下既画了押,那便是金口玉言,不得反悔了。”

      她并不指望这张纸能在关键时候起什么重要作用。只是她需要一点筹码,一点若是出了事能给自己搏得一点生机的筹码。

      “你记得早点把钱给我,或者我明天自己找陆骋要也行。”乔锦书站起身,拍了拍侯闻倚的肩,“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病人要多休息昂,我走了,外面还守着两个人,有什么需要你喊人就行。”

      说罢,她也不等侯闻倚回她,径直朝外走去。

      那道纤细瘦弱的身影渐渐远去,伴随着房门砰然关上的轻响,便彻底消失在侯闻倚的视线之中。

      侯闻倚沉了眼,那双漆黑的眸子像是淬了一层厚厚的寒冰。他的眸光落在榻边的那支铜烛台上,上面似还留着方才乔锦书拿过的余温。

      他垂眼看了很久,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抹笑与方才的不同,带着一股子算无遗策的凉意。

      他低声开口,指节轻轻叩了一下榻沿:“我给过你逃跑的机会了,是你自己要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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