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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8、孤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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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燃也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待看清来人时,他的眸光镇定了下来,冷声道:“你是……玉星宫人?”
来人一身黑衣,五官格外立体深邃,尤其那双眼眸,漆黑如墨,一看便不是大赢人,只听他淡淡道:“在下鬼宿,见过大赢摄政王。”
慕燃点点头,将挡在他身前的孟湛推开,迈步向前,直视着鬼宿,开门见山,“星儿在何处,本王要见她!”
不知是因着林中昏暗,还是旁的什么原因,鬼宿的眼中无一丝光亮,黑沉得惊人,整个人一点儿精气神儿都没有,彷如行尸走肉。
听到“星儿”二字,鬼宿的眼中迅速划过一抹痛彻心扉,遂垂眸道:“王爷请回吧!”
慕燃拧眉道:“什么意思?星儿到底在哪里?带本王去玉星宫,本王要见承天!”
想起方才在度母河畔,钓鱼翁同他说过的话——
【如今的神剑山中,什么都没有了,不会有郎君想要寻的人了。】
方才那股不祥的预感又一次油然而生,在心中翻腾。
下一刻,鬼宿的话便印证了慕燃的预感,“如今的神剑山已无玉星宫,王爷即便将整座大山翻过来,也寻不到人了。”
慕燃的眉心拧成了死结,不解道:“你的意思是承天走了?那么星儿呢?星儿到底在何处?本王耐心有限,你最好如实告知!”
话音落,孟湛的剑已抵到了鬼宿的脖子上。
鬼宿看都未看那迫近喉头的利刃一眼,更未反抗,一双眼只死死地盯着慕燃,沉默半晌,才哑声道:“王爷既要见她,便随在下来吧!”
言毕,转身就走。
慕燃二话不说,疾步跟上。
孟湛原想出言阻拦,生怕鬼宿使诈,可转念一想,他和王爷都只身入这神剑山了,便是把脑袋系在了裤腰带上,任凭什么刀山火海也是要闯的。
与其漫无目的地在这密林中打转,倒不如跟着此人,即便有诈,还有他孟湛挡在王爷跟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一路上,鬼宿再未发一言,闷头向前走。
慕燃亦步亦趋,生怕一个晃神就把人跟丢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直走得孟湛口干舌燥,喘息都不稳之时,前方的鬼宿猛地停下了脚步。
慕燃抬头一瞧,他们不知何时已走出了方才的那片密林,眼前是一处背阴的山坡,不远处有些不明的水雾在花草间升腾,如梦似幻,入目所及不似在深山老林之中,倒仿若九天仙境,美轮美奂。
慕燃不知,此处是噬龙峡的中部,前方不远便是那一眼玉泉。
他环顾四周,莫名道:“这是何地?星儿到底在哪里?”
鬼宿面无表情,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一座孤坟。
野花环绕间,一座小小的坟茔静卧于此,虽处于深山之中,却被打理得很干净。
慕燃不可置信地看着墓碑上的字,一双桃花眼越来越红,就连一旁的孟湛都震惊得张大了嘴,如何都合不拢。
任谁都无法相信,前些时日还活蹦乱跳,明快鲜活的小丫头,再见时已变成了眼前一座孤零零的坟茔!
慕燃是如何都无法接受的,他强压住心头翻腾的剧痛,咬牙切齿道:“本王不信!孟湛,给本王把这坟挖了!”
孟湛一把抽出腰间的匕首,迈步就要上前,甭说王爷了,就是他也不信,这必是玉星宫的诡计,用以欺骗王爷的,他要挖开这坟,若非亲眼得见,他们如何都不会信!
鬼宿未上前阻拦,只淡淡道:“不必费劲了,这只是一座衣冠冢,里面只有她的一身裙裳。”
慕燃的眼中燃起希冀,急声道:“那么她人呢?为何要立衣冠冢!?”
鬼宿的眼中浮现浓浓的哀痛,哑声道:“她死了,死无全尸,尸身已化为一抔黄土,撒于这神剑山,她已成为这天地万物、一花一草,王爷不是要见她吗?入目所及的一切,皆是她。”
慕燃一个健步冲到鬼宿跟前,拽起他的胸前衣襟,狠声道:“你若再敢妄言一个字,本王必杀了你,绝不手下留情!”
鬼宿悲哀地看着慕燃,任由他暴怒发泄,淡淡道:“王爷为何不信?”
“本王如何能信!?你说玉星宫已不在神剑山中,你又为何还在此地?又在本王入山时,及时出现?你说她死了,却只立了一座衣冠冢,这让本王如何能信!?”
鬼宿看着慕燃越来越红的眼眶,轻声道:“玉星宫确实已销声匿迹,我也不知主上将众人都带去了哪里,神剑山中已无玉星宫是事实。至于我为何还在这里……”
他缓缓看向那座孤坟,哑声道:“我留在这里守着她,这里是她最后来过的地方,不远处是玉泉,玉泉旁生长着水晶兰,她离开神剑山之前,曾摘了许多水晶兰,原本我不知有何用,原来……她是用来给你解弑神之毒的。”
“……”
“因着她未完成主上的命令,诛杀你,所以主上亲手结果了她,白虎的九节鞭将她抽得体无完肤,整个人都似从血水里捞出来,最后,主上一掌击向她的颅顶百会,王爷可知,主上承袭了老宫主毕生之内力,这一掌的后果是什么?又有何人承受得住?王爷不信她已死,你以为我愿相信?”
“……”
“她长这么大,曾经最在意的人是主上,可如今最在意的人是你,王爷孤身入神剑山,危险重重,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在山中迷失,我想,她也是不忍的吧……”
随着鬼宿的一字一句,慕燃浑身血脉喷涌,一股脑往头顶冲,脑中一片嗡鸣,双手禁不住地打颤,怒吼道:“住口!住口!!”
话音未落,他猛地挥出一拳,狠狠捶在鬼宿的脸上。
鬼宿生生扛下这一记重拳,踉跄着后退两步,方稳住身形。
唇角渗出了血迹,他恍若未觉,只满眼悲悯地看着慕燃。
慕燃的喘息越来越重,眼前闪过南星往昔的一颦一笑,每一帧都真切地落于心头,如幻彩的琉璃,带着灼目的光影。
可是,如此美丽的琉璃被耳听的一切、眼前的坟茔所打破,支离破碎,光怪陆离,碎片带着极致的甜,片片毫不留情地扎进心口窝,痛到令人窒息。
死亡的悲痛灭顶而来,一浪接着一浪将他淹没,眼前混沌一片,脑海翻腾不止,耳畔的嗡鸣几近失聪,激得慕燃血漫瞳仁,眼眶胀痛到好似要裂开,却流不出泪来,喘息越来越急促,身形踉跄着几乎站不稳。
他好似又看到了那一世,她被一箭穿心,死于两军阵前,以血祭旗,半身鲜血染红了一身雪白的纱衣,她眼神空洞地看着他,无爱亦无恨。
星月……星月!你为何不等我!
慕燃承受不住这灭顶之痛,抚着心口缓缓躬下身,几乎忘了呼吸。
孟湛察觉到慕燃已临近崩溃的边缘,赶忙上前扶住他,急声道:“王爷、王爷,您冷静一点!”
慕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喉间涌上的腥甜,慢慢抬眸看向鬼宿,哑声道:“你说,她已死,是吗?”
“是。”鬼宿面无表情,连眼神都黯淡无光,话却说得毫不迟疑。
慕燃又一次看向那座小小的坟茔,野花环绕中,“南星之墓”四个字如利刃般,毫不留情地扎进他的眼中,刺得他眼眶酸涩生疼,几欲落泪。
慕燃死死咬着牙,狠声道:“本王不信!你说的话,一字一句本王都不信!本王会寻到她,哪怕踏遍千山万水,也一定会寻到她!”
说罢,慕燃转头走向来时路,孟湛忙迈步跟上,两人循着之前走过的路下山去。
鬼宿久久立在原地,看着主仆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密林掩映中,遂他慢慢转头看向那座小小的坟茔,眼神哀戚又空洞。
星儿,若有可能,你还想再见他一面吗……
***
下山途中,慕燃走得很急,恨不得自己会飞,立时三刻便能飞回到度母河渡口,同侍卫们汇合,急速赶往下一个目标。
此刻的他已冷静了下来,再无有什么时候比此刻还要冷静了。
孟湛在身后追得很是费力,喘着气问道:“爷,咱们要去哪里?那人说的话……”
他都不敢问是真是假了,若他敢问一句“南星是不是真的死了”,怕是他家王爷能立马砍了他。
慕燃埋头赶路,冷声道:“我不信!我不信她真的死了!若她当真出事了,我为何会一点感觉都没有!?”
此话在孟湛听来,就是慕燃在自我安慰。
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远在千里之遥又如何感觉得到?又不是被苗疆传说中的双生蛊拴在了一起。
可是,王爷若能如此自我安慰,也是好的吧?
总比毫无希望来得好些,孟湛只是怕,一路漫无目的地追寻,到头来一场空,那灭顶的失望会彻底击碎慕燃。
他斟酌良久,轻声问道:“那么……咱们如今要去往何处?”
慕燃坚定地道:“去北狄!”
他想得很清楚,承天莫名其妙带着整个玉星宫消失于这世间,不知其因,可承天曾同达日阿赤有所勾结却是事实。
合兴镇平乱时,达日阿赤就曾公然从洛郡将南星掳走,后来几次三番同慕燃对抗,其对南星势在必得之心,慕燃看得很清楚。
如今,南星落于承天手中,保不齐会被他拿来再次同达日阿赤做什么交易。
承天怕是算到了慕燃早晚会来神剑山,此处待不下去了,指不定玉星宫众人一起跑去了北狄呢?
至于那鬼宿还留在此处,必是用来蒙蔽慕燃的,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让慕燃死心,不要再找南星了。
一定是这样!
思及此,慕燃的脚步愈发快了,健步如飞,孟湛要小跑着才能跟得上。
孟湛看着慕燃越走越快的背影,心下叹息,他实在不敢问,若是到了北狄依旧找不到南星呢?又当如何?
他也不愿相信南星已死,可是,若这当真是事实,王爷又该怎么办呢?
只盼着,这一路北上,王爷能真的冷静下来吧!
再次回到渡口处,钓鱼翁已不在了,慕燃和孟湛二人乘上筏子,穿过度母河,同王驾汇合。
登上马车前,慕燃又一次看向度母河对岸的神剑山。
雪越下越大了,落雪纷纷中,苍茫的神剑山更添一抹神秘莫测。
这里曾是南星长大的地方,如今更成为了她所谓的“埋骨”之地,对于神剑山,对于度母河,从未曾给慕燃留下一星半点好的回忆。
他作为大赢九千岁,若无南星,他许是一生都不会来此,如今,更是因着她,他不会再来了。
最后看了眼缓缓流淌的河水,慕燃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毅然决然向北进发。
星儿,你要等我,千山万水,我一定会寻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