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梦》湉荔

33、她和他

　　2023年七月初，叶伽从国外赶回来参加朋友以遗憾为主题的艺术展。她事业正值上升期，平日里忙的连吃饭的时间都要按分钟算，好不容易回趟国，林晓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开车去机场接人。

　　机场人来人往，林晓第一眼就看到从里面走出来的叶伽，赶紧举起手上准备好的牌子，用力摇晃。

　　“叶伽！”她高兴喊出来。

　　叶伽听见了，笑着举起手用力摆了摆。

　　“你终于舍得回来了～”林晓收起接机牌，撇着嘴问。

　　“没办法，给自己打工不上心不行啊。”叶伽无奈摊手。

　　林晓哼了声，忍不住骂：“周景酩那孙子可占大头，我看，他倒是挺潇洒。”

　　“前几天拉投资喝太多了，现在还在医院养着呢。”叶伽倒不是替周景酩说话，只是实话实说，公司刚起步的时候，处境艰难，叶伽那时候年轻，有头脑有斗志却输在经验不够多，那段时间挺难熬的，周景酩当时帮了她一个大忙。

　　“你俩有情况？”林晓忍不住八卦。

　　叶伽摇头，“你想多了，我和他没可能，这辈子都只能是配合默契的合作伙伴。”

　　林晓哦了声，上车后，小心翼翼地问：“还忘不了他吗？”

　　手机铃声打断这场对话，叶伽从包里掏出手机，摁了接听。是艺术展朋友打过来的。

　　“伽伽！我要疯了！”对面说话的人是叶伽上大学时关系很好的舍友，毕业后只有两人还保持着联系，所以关系不错。

　　“你别着急，慢慢说。”叶伽不忘轻声安抚。

　　江森苒忙了一天，突然想到这个时间点叶伽已经下飞机于是问：“你已经从机场出来了吧。”

　　“嗯。”

　　“对不起叶伽，我忙了一天都忘了这件事了，林晓已经接上你了吧。”

　　“放心，我们现在在一起。”

　　“行，那我去订个包厢，一会儿把位置发给你们。”

　　“不用麻烦了，去我家吃吧，还是吃火锅。”叶伽坐了一天飞机，这会儿只想回家冲个热水澡然后和朋友们舒舒服服的窝在沙发上吃吃火锅看看电影，聊聊天。

　　“那你家集合。”

　　电话挂断后，叶伽看到林晓在盯着自己看，于是想起她刚才问自己的那个问题，“可能吧。”

　　“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不然她也不会在确认梁颂年姥姥手术成功后才注销用了很久的微信账号。

　　林晓叹了叹气，没说什么。

　　叶伽大学毕业后在北京找了份稳定的工作，最开始薪资福利都属于基础水平，北京这个地方虽然处处是机会，可花销也很大，她刚出社会又没什么经济基础，便和江森苒一起合租，为此，两人攒下一点钱，后来因为工作能力突出，升职加薪又被派到国外，再后来，抓到一点机遇，自己开了间工作室，然后一路走到现在。

　　在北京的这所房子，平米不算大，但周边设施齐全，主要是她当初买下来的时候是二手房，后来按照自己喜欢的风格重新装修，算是她在国内独属于自己的小家，或许是因为从小东搬西住的原因，叶伽对房子有种很深的执念，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在国外。

　　车子开进小区内，林晓把车停到公共车位，两人一前一后下车，拎着东西上楼。

　　这两年，叶伽回国的次数少，这间房子常年没人住，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回来的太突然，早跟我说我就喊我家阿姨过来帮忙打扫一下卫生了。”林晓捂住口鼻，弯腰从鞋柜里找出一次性拖鞋换上。

　　“下次我一定提前说。”叶伽把屋子里的窗户全都打开透气，然后又去洗手间洗手，最后走到客厅一把把铺在沙发上的防尘布掀开，团成一团丢进脏衣篓。

　　电视打开后，屋里不那么冷清了，叶伽拿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开始在上面进货，火锅需要的食材还有酒水饮料。

　　“晓晓，你有没有想吃的？”

　　林晓正在卧室回复助理的工作消息，听到后说：“巧克力吧，谢谢。”

　　“那我就买你常吃的那个牌子的黑巧了。”叶伽说完点了两盒巧克力加进购物车，想了想又加了两盒不苦的。

　　因为公司规定，艺人要时刻保持身材，但叶伽想着还是给林晓多一种选择吧，毕竟甜食对于最近正在拍剧的林晓来说，也不是天天可以吃到。

　　叶伽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江森苒已经到了，还没说两句话，门铃声响起，打开门，外卖小哥拎着满满一大袋子站在门口，东西很沉，叶伽接过后，从袋子里拿出一小瓶饮料递给小哥道谢。

　　三个女生分工明确，没一会儿餐桌上就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坐下后，江森苒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冰饮料，开始倒苦水。

　　“明天就要开展了，有一件摆在重要位置的展品，临时出了问题，我现在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江森苒急的要哭了，每一件展品都是她好不容易跟人谈下来的，涉及到一些个人隐私的问题，过程想也知道有多困难，因此从策划展览到现在她一天都不敢松懈下来，就是害怕这样的事情会发生，虽然提前签了合同，可对方宁愿赔偿也不愿意再展，江森苒实在是没办法了，即便现找展品，可哪有那么合适的在等她？

　　“对方为什么不愿意了？”

　　江森苒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后悔了吧，毕竟涉及到这种有些隐私的事情，摆在陌生人面前也需要很大的勇气，我能理解，只是工作没办法交代。”

　　江森苒整个人愁的眉头都皱成一座小山，叶伽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等她酒杯空了后又帮她再续了一杯。一旁的林晓有样学样的照顾，拿起公筷一会儿给她碗里夹点这个，一会儿夹点那个的，到最后，弄的江森苒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姐妹们！别这样，我还没被炒鱿鱼呢。”

　　这话说完，三个人都笑了。

　　酒过三巡，林晓问江森苒怎么突然想到要办以遗憾为主题的艺术展？

　　“你不觉得遗憾这两个字包含的东西太多了吗？听起来既美妙又悲伤，无论是在感情上还是生命中的某件事，人一旦产生共鸣，这个展的意义就呈现出来了。”

　　“产生共鸣后，一定是某件事也真切地发生在自己身上，可遗憾终究是遗憾，与其藏在心里夜夜难过，还不如摆在看得见的位置，直面它，告别它，去迎接新的未来。”

　　“这就是我办这个艺术展的意义。”

　　叶伽听完，指尖轻轻摩挲酒杯，视线落在桌上，像在发呆。

　　话题引到这儿，江森苒前段时间出去谈展品的状态回来了，于是问林晓和叶伽：“如果非要说一件的话，令你们最遗憾的事是什么？”

　　林晓认真想了想，从小到大好像没什么可遗憾的事或者人，如果非要说的话那应该是有一年因为自己起晚了没赶上出去玩的那趟飞机，但后来爸妈还是买了新航班带她去了。

　　江森苒看出来林晓是个被泡在蜜罐里的小公主，于是又转头问叶伽：“那你呢，叶伽？”

　　被喊到名字，叶伽回过神来，她并没马上回答，而是直接起身走进卧室。江森苒和林晓互相看对方一眼，但林晓后知后觉读懂了叶伽刚才眼里的情绪，叶伽这时已经从里面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泛旧的铁皮盒，虽然时间一看就已经很久远，但依旧看得出主人很爱惜它，保存的很好。

　　林晓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盒子，直到叶伽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紫色的日记本，她才明白过来，这个盒子里面装着的都是她对梁颂年的遗憾。

　　“我的遗憾都在这里了。”她说着大方的把盒子还有日记本递过去。

　　转天，江森苒的艺术展上，处于C位的展品是叶伽的那本日记，随意被翻开的一页，日记旁边零散放着铁皮盒里的其他东西，但唯独少了那串金鱼钥匙链。

　　来参展的人很多，大部分是年轻人还有一些情侣。人群中，一个姑娘突然停下脚步站在展柜前，眼神专注地望着被翻开的那个日记本，她的视线久久盯在上面，一字一字认真在心里默读，像是完全感同身受一样，漆黑的眼眸渐渐染上一圈红晕。

　　2015.12.24
　　L同学，要怎么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呢？像是偶像剧的开头，第一次见面是在街口那家小书店，你穿了一身黑色，说话的语气那么慵懒，带着香气的风将我包裹，后来我们再次遇到，然后，我们成为朋友，一起上下学，一起吃夜宵，一起写作业，一起毫无目的的漫步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一起在零点钟声敲响后站在空旷的街道上放烟花，许愿，合照......我知道对于你来说人生中最重要的是什么，而你也知道我偷偷藏起来的那点可怜的自卑，因而会迁就我的不合群。

　　就好像，你永远会站在我这边，你从不说为什么，你只是那么做，你对我好，却也只是对我好，就像我喜欢你，而你不喜欢我。

　　2015.1.12
　　现在的感受是被野火烧尽的野草。

　　2015.1.18
　　所以，我们的关系到此结束了吗？

　　2015.1.26
　　人最有勇气的时候，是不是孤注一掷的去喜欢一个人？

　　2015.2
　　喜欢一个人，原来真的会在心里无限放大他的任何情绪和举动。

　　2015.3.13
　　痛苦，难过，煎熬......

　　......

　　人来人往中，不知道是谁喊了谁的名字，即便声音已经很小，却还是引起别人的注意，站在展柜前的女孩猛然转头寻找声音，视线在人群中努力搜寻，终于看到那道高大身影，于是也挥挥手，小声说：“我在这儿～”

　　男人年龄看上去二十七八，身型高大，一身黑色装扮，衬衫内搭一件白色T恤，看起来休闲风十足，雪白腕骨上佩戴银色金属手表，骨骼分明，说不出的一股禁欲感。

　　“看什么这么入迷？”

　　“这有一本日记，暗恋真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文字读起来都好心酸。”女孩儿边说边抬手抹眼角。

　　男人笑笑，“怎么，感同身受了？”

　　“有点儿吧。”女孩儿倒也不扭捏，笑嘻嘻地说。

　　“走吧，再晚就赶不回去的飞机了。”

　　“等我拍个照。”女孩儿说着把挂在脖子上的相机摘下来递到男人面前，“你可给我拍的好看一点啊，要不然我可是要找阿姨告状的。”

　　切换歌曲的间隙，叶伽听到对面传来女孩刻意压低的声音，心想着估计又是哪个小情侣在打情骂俏，勾唇笑笑，没当回事，下一首歌的前奏响起，耳朵顿时被音乐声塞满，外界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不见，叶伽突然站在面前的展品前若有所思。

　　也是在这时，墙的另一面，女孩儿的声音再次响起，是因为不满意那张照片。

　　“梁颂年，你把人拍的好丑，重拍～”

　　梁颂年无奈笑笑，照做。

　　彼时的叶伽，正站在这座墙对面的展柜发呆。

　　那天把铁皮盒交到江森苒手上后，叶伽就没再管了，可她没想到，她竟然还把这张照片单独放到了一个地方，那是除夕夜那天，她偷拍到的梁颂年。

　　正在叶伽发呆的时候，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下，她猛然回神，转头看见江森苒正满面春风地看着她，她嘴唇微动，叶伽盯着看了一会儿，听不到声音，后知后觉自己还戴着耳机，江森苒已经帮她摘下来。

　　“要不要去那边看看？一封跨越几十年的家书，是我好不容易才谈下来的。”

　　抵不住江森苒盛情邀约，叶伽点头，随即把耳机塞进口袋里。

　　两人往那那边走时，刚在附近忙完行程的林晓看到两人的身影，急忙喊了声：“叶伽！森苒！”

　　叶伽和江森苒齐齐回头，林晓用最快的速度穿过人群走到两人面前，于是三人一起往里走去。

　　另一边，已经往外走的梁颂年，在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后，原本平静的脸上，突然变了颜色，他站在人群中，猛然转头，想要抓住那个声音的方向，可周围的人太多了，形形色色撞进他的眼中，却唯独没有那个人。

　　丁黎找到梁颂年的时候，是自认识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慌乱，她不明所以，却又不敢问太多，毕竟每个人的心里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小秘密。

　　“在找什么？”丁黎只这么问。

　　“一个人，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他说。

　　“要不我们一起找？”

　　可他最终摇摇头，“算了，或许是听错了。”

　　“那我们走吧？不然飞机真的要晚点了。”丁黎说，“别让姥姥等太久。”

　　“好。”

　　人群的另一端，原本认真在读那封家书的叶伽仿佛心灵感应一般突然转头往身后的方向看。

　　可她最终什么也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