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梦》湉荔

31、金鱼

　　除夕的前一天，程锦把小儿子交给育儿保姆后带叶伽去市里逛街顺便置办些年货。

　　开往市区的路上，叶伽头一直靠在副驾驶这边的车窗走神发呆，又一个红绿灯，叶伽终于忍不住把心里一直想说的话问了出来。

　　“张叔叔的大儿子还在上学吗？”

　　“上的还是国际学校，不过不给他老子争气，三天两头的闯祸。”程锦回她。

　　“那他妈妈呢？”叶伽忍不住好奇张麦芃的前妻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其实她不仅仅好奇这些，从走进那间小楼之后，叶伽好奇的人和事有很多，二楼她不可以上，来的这几天都只是在一楼还有院子里，如果今天不是程锦要带她出来，叶伽真有种被人圈禁的感觉。

　　“他妈妈再婚了，也不怎么管这个孩子，你张叔叔想要抚养权，可他前妻不愿意给。”程锦又说。

　　叶伽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幸福的婚姻滋养出一棵茁壮成长的参天大树，失败的婚姻只留下一棵破败的种子，想要追上大树的生长速度就要经过无数次的挣扎和痛苦才能够破土而出。

　　程锦这一次出奇的大方，拉着叶伽在商场里左逛右逛，凡是叶伽穿着好看的，尺码只要合适，都会让她去试衣间试过后再去付钱，母女两人逛到内衣店，程锦走进去挑了几件好看的款式拿到叶伽面前问她喜不喜欢，叶伽看着内衣上好看的蕾丝花边，颜色又是她喜欢的淡色系，她是喜欢的，只是觉得今天好像买的东西有点太多了，于是摇头，程锦怎么会看不出她眼睛里那一瞬而灭的光亮，喊来店员帮忙找叶伽能穿的尺码拎着袋子去结账。

　　两人一直逛到下午，程锦在商场附近找了一家装潢高档的中餐厅。起初进去的时候，叶伽还有些不适应，从小到大，家里下馆子的时候都屈指可数，小时候，也会羡慕周六日和爸爸妈妈去饭店还有去游乐场玩的小朋友 ，羡慕几乎充斥着她的童年，一开始叶伽还对未来有点幻想，想着没准有一天，自己的爸妈也会带她去，但憧憬换来的是漫长的等待，童话变不成现实。

　　再看程锦，从走进这家餐厅开始，无论是表情还是落座后与服务生的交谈，都显得更游刃有余，叶伽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熟练的点餐，每一道菜从她口中说出的熟练程度，就像是她已经在这里吃了好多年。

　　“再上两杯鲜榨橙汁。”程锦说完把菜单本合上递还给对面的服务生。

　　叶伽双手紧贴在倒满柠檬水的玻璃杯，眼看着服务生走远才问：“会不会有点贵？”她刚才看到菜单上每一道菜后面的价格，程锦点的不少，两个人其实吃不完，但她那会儿没敢说，怕丢人也怕给妈妈丢人，叶伽不知道有钱人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的，又或者两个人点这些菜是不是这家高档餐厅的隐形规矩，她不了解的太多，就像是她和程锦几乎三年未见，妈妈也变得陌生。

　　思虑太多和敏感是叶伽最不喜欢自己的一点。

　　因为看脸色是她从小到大必须要学会的生存技能，于是她慢慢的很会察言观色，但同时她也会因为太过自卑而太过在意别人的一举一动忽略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这些东西都存在潜意识，像是一根无形藤蔓紧紧依附在她这棵生长的树根上。

　　“吃不完打包就是了。”程锦说这句话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盯着手机屏幕好像里面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可叶伽盯了一会儿，发现妈妈用的手机好像和吴梅阿姨用的是一个牌子，像是被咬了一口的苹果的标识，叶伽知道这个牌子的手机，唐艺琳用的也是这个牌子。

　　饭菜陆续端上来，程锦终于把手机放下，她察觉到叶伽慌乱错开的眼神，猜出她在看什么，于是刚要放下去的手机又被她拿起来，“伽伽，如果你这次考上自己心仪的大学，妈妈就送你这个牌子的手机怎么样？”

　　“谢谢妈妈。”叶伽心里怎么会不开心呢？她的妈妈有在尽力弥补那些不能陪在她身边的遗憾啊，而她对母亲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怨也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可后来，叶伽无数次回想起那天，无数次回想起她和妈妈坐在彼此对面欢声笑语的那个下午，她想，如果时间只停留在那里就好了，一切都停在最美满的时候。

　　可她更希望的是，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那件事就好了。

　　从市区回来后，程锦喊人过来拎几乎塞满后备箱的年货和购物袋，叶伽走了一整天腿都是酸的。张麦芃因为在外有应酬晚饭不在家吃，叶伽吃过晚饭后和程锦打了招呼就回房睡觉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天太累的缘故，叶伽做了一个噩梦，梦里她一个人走在荒山野岭，耳边静的吓人，头顶的月亮格外的亮，惨白的光照下来，有些诡异，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大脑会停止思考，叶伽甚至忘记自己在做梦，恐惧充斥在全身每一个毛孔，她觉得冷，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一直往前走，分不清哪条路可以走出去，但她不敢停。就这么一直一直走，却无论如何也走不出这里。突然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只全身通黑的野猫，叶伽被吓到直接叫了出来，也是在这时，叶伽惊醒了。

　　屋内昏暗，后背覆了一层冷汗，额头上也是，叶伽精疲力尽地从床上起身，打算去卫生间冲个热水澡，起身的一瞬间，叶伽眼前晃过一道身影，起初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直到那个人影距离她越来越近，借助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的一点微弱光线，叶伽得以认清那人是谁。

　　是张煜。

　　人影猛地朝她压过来时，叶伽大脑一片空白。

　　后来的事情，叶伽不愿意再回想，她只记得自己是如何拼尽全力从房间里逃到客厅，夜深人静正是人睡得深沉的时候，叶伽知道自己必须要弄出动静，张煜的力气很大，她撑不了太久，于是她一路跑一路摔砸东西，可身后的人像是一条响尾毒蛇，紧紧追着她，叶伽已经耗费太多力气，才踩上二楼的台阶，哭喊声就被已经追上来的张煜一把拽进怀里，制止住。叶伽拼尽全力挣扎，可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省省力气，待会儿有你累的时候！”

　　张煜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吹过，叶伽只觉得恶心。

　　撕扯中，叶伽眼睛不断在四周搜寻，想要拿到一把趁手的工具同他抗衡，余光撇到一楼处在角落的那间保姆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一条缝，叶伽犹如抓到救命稻草，拼命朝她那边伸手，可没多久，当张煜看过去的时候，那扇门又被轻轻地合上了。

　　“这是在我家，你以为谁能帮你？你妈妈现在也是我爸爸的老婆，你以为这么大的声音，她真的会听不到？”阴森的笑声断断续续在耳边响起，叶伽原本还在挣扎，可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目光突然呆滞，泪水汹涌而出。

　　张煜是个十足的变态，叶伽越哭，他笑声越大，手上拖拽的动作也越快，几乎快要被他拉进房间前，叶伽视线撇到刚才在慌乱中被她摔在地上的那把水果刀，张煜此刻已经放松警惕，因为知道不会有人管，狩猎者看待已经在自己地盘的猎物，不过玩物。也正因为此，叶伽才得以用那只垂下来的手拿到那把冷冰冰的刀。

　　叶伽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她只有一次机会。

　　重回卧室，眼泪已经在脸上干涸，叶伽把刀藏在睡衣袖口，等他去关门，然后回身慢慢靠近，直到——

　　“啊！”
　　“你他妈敢捅老子！”

　　张煜朝她冲过来想要夺那把刀，可叶伽此刻像是完全失去理智的野兽，她知道自己的机会只有一次，紧握着水果刀的那只手不断的在空中挥舞，张煜胆子再大，也没想过要丢命。

　　两人僵持间，门外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叶伽知道是张煜痛苦的惨叫声起了作用，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叶伽看到紧紧跟在张麦芃身后的程锦，冷冷笑了出来。

　　张煜后来被张麦芃开车送去医院，屋内的安静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只是一场噩梦，只有被摔在地上的杂乱不堪和掌心隐隐作痛的刀口提醒叶伽，这是一场现实中的噩梦。

　　程锦再回来时，手上拎着一个药箱，她坐到叶伽旁边，眉头微微皱着，从里面找出碘伏棉球和纱布想帮她好好包扎一下可在她坐下来的那一刻，叶伽起身坐到了另一边。

　　程锦看着她终于开口：“不消毒是会感染的。”

　　叶伽抬起头，眼神冰冷，“你在乎吗？”

　　“妈。”这个字，叶伽说得格外音重，像是在提醒程锦什么。

　　程锦愣住了，但很快恢复如常。

　　“伽伽，人有时候是要为自己的选择做出些牺牲的。”

　　叶伽笑了，“是吗？”

　　她缓了口气继续说：“所以你的温柔都是装出来的？从我下飞机的那一刻，哦，不对，应该说是从我答应你会来南江过年那一刻，我就已经成为你的牺牲品了，是吗？”

　　“伽伽，妈妈已经在尽力保护你了。”

　　“装聋作哑就是你保护自己亲生女儿的方式！”叶伽满腹委屈，她不知道还能和谁说，这间房子就像是一座吸人血的魔窟，人走进来，就变得不是人了。

　　不仅仅是程锦，还有她，叶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披头散发，睡衣上的纽扣不知道掉了两颗，整个人像个疯子。

　　这里，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想到这儿，叶伽起身就往卧室里跑，她快速把身上的衣服换掉，然后把自己的东西胡乱一通的丢进行李箱，锁好，又检查了放在包里的证件还有手机，拉上行李箱就往外走。

　　原本坐在沙发上的程锦，看到叶伽几乎是从卧室冲出来，立马起身追上她。

　　“妈妈给你买的东西你都不要了吗？”

　　叶伽不说话。

　　“你再生气也要明天走，外面现在太黑，不安全！”

　　叶伽终于停下，回头看她：“再不安全也不会比这里不安全。”

　　“这么晚，你根本找不到车！”

　　“那我宁愿露宿街头！我宁愿死在外面！我也不要再在这里继续待下去！！！”
　　“你和他们一样，让我觉得恶心！”

　　叶伽冲出门外，程锦顾不上回去换衣服，回身拿上放在柜子上的车钥匙追了出去。

　　“伽伽！妈妈送你！”

　　叶伽其实根本不想再理她，可刚才的噩梦还没结束，不早一点逃离这，她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开车去机场的路上，叶伽拿手机在网上买了三个小时后最早的一班飞机。程锦好几次想说什么，都被叶伽把头偏过的的动作噎了回去。

　　车开到机场时，天还黑着，走到这儿，叶伽身上的紧绷感慢慢松懈，程锦叫她在这里等她，叶伽没回应但也没动，从车窗外涌进的冷空气使人清醒，而此刻，她需要吹吹冷风。

　　程锦再回来时，手上拎着麦当劳标志的纸袋，她走的很急，脚步声在夜晚格外清晰，叶伽循声偏头看过去，原本冷寂的眼神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变化，但也仅仅维持一秒，又消失。

　　“时间还早，吃完再进去吧。”程锦坐回车内，把手上的袋子递过去。

　　叶伽起初不想理，但程锦很执着，手举着袋子到她面前，她不接她就这么一直举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好像也被冻住，叶伽面无表情地接过她手上的袋子，然后解开安全带下车去拿自己的行李箱。程锦紧接着就下车跟了过来，又伸手想要去帮叶伽推行李箱，叶伽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躲开她。

　　“都到这个时候了，母女情深的戏码还要继续演吗？”叶伽面色灰沉地甩出这句话，没给她也没想要她的回答。

　　“伽伽，让妈妈送你进去吧，我也好放心。”

　　“算了。”快要走进机场时，叶伽终于还是没狠下心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程锦依旧站在那里，脸上的后悔和担心不像是假的，可假与不假此刻的叶伽已经无心去分辨，她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这辈子都不要再过来，可她心里始终还是没办法做到完全的恨，南江这个对她来说陌生无比的城市最让她放心不下的牵挂只有程锦。

　　“妈。”叶伽喊她，声音都在颤。

　　像是得到什么赦免是的，程锦原本阴郁的脸在听到这一个字后很快转晴，眉开眼笑起来，程锦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到叶伽面前。

　　“妈妈送你进去吧。”她说。

　　叶伽没再拒绝。

　　母女两人并肩往机场里面走，叶伽走的很慢，因为还有话想说，可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倒是程锦一直在说，“小时候你经常缠着我和你爸带你去外面吃，那时候咱们家里条件不好，你爸又不是个有上进心的男人，一年到头就指着我这点工资生活，我们亏欠你，我也知道，后来你想吃麦当劳，肯德基，我们还是没带你去，有一次妈妈班上的同事中午点了一份麦当劳，剩了点薯条我花了一点钱买过来了，可没成想回家的路上自行车压着一个大石头，薯条掉水坑里也吃不了了，还有一次......”程锦不断地说，叶伽走在她旁边，听得认真却也出神。

　　“妈。”叶伽突然打断她。

　　程锦也停下，等她说。

　　“您爱我吗？”
　　“您爱过我吗？”

　　紧紧追着的两句话，叶伽心脏揪成一团。

　　沉默，沉默，叶伽站在那感受时间缓慢又快速的流逝，程锦突然变化的神色让她在那一瞬间明白了些什么。

　　而程锦像是才醒过来，立马说：“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妈妈怎么会不爱你？”

　　“我想您或许是真的爱我，你只是，抓不住我。”

　　程锦对以前的事情侃侃而谈，那些她以为大人不会记得的事情原来妈妈一直都记得，可爱是真的，不爱也是真的，血缘亲情是真的，为了息事宁人的视而不见也是真的。

　　叶伽没办法完全接受人性的复杂，就像她直到此刻都问不出那句：“所以，您是真的没有听到我的呼救声吗？”

　　可对叶伽来说，没有答案就是最好的答案，内心的那一点可怜的感情不能因此而崩塌，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还要再坚强一点才能有足够面对现实的勇气。

　　有那么一瞬间，叶伽突然很想拨通梁颂年的电话，可当她熟练地在手机屏幕上打出那一串数字的时候，偏偏又忍住了。

　　她想到那年的除夕，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观赏头顶的烟花，手里拿着仙女棒笑的开心的模样，手机里那个专属他的相册，其中一张模糊又暗的照片是叶伽在零点前偷偷拍的一张背影，梁颂年的背影。

　　而今年的除夕她要自己一个人在飞机上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