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意》Euan

36、幻觉 是幻觉

　　是幻觉吗？夏映贞可能对自己说出这种近乎吃醋的话吗？

　　就算是朋友间的吃醋也不应该吧。

　　“喂，想什么呢？”拉着公交扶手站在一边的朱槿看向陈韵凌。

　　“我感觉我出现幻觉了。”陈韵凌双眼无神，连欣赏公交车最后一排座位上的人吃汤面的心情都没有。

　　“什么类型的？”

　　“快睡着的时候，听到别人说话了。”

　　“可能不是人在说话，是鬼，你遇到鬼压床了吧。”

　　“滚。”陈韵凌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

　　车到了新的站点，两人后退给下车的老奶奶让出移动的空间。

　　“我要告状。”公交车重新启动，旁边的朱槿突然举起一只手。

　　“找我告什么状，我又不是包拯。”陈韵凌都懒得看她。

　　“和你有关，当然和你说咯。”朱槿一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什么东西啊？你说。”陈韵凌把头靠在自己拉住吊环的胳膊上看她，一脸不怎么相信的表情。

　　“我被人威胁了。”

　　“啊 ？谁？”

　　“那个送蛋糕给你的姐姐。”

　　【陈韵凌：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为什么和我朋友说那种话？】

　　【夏映贞：哪种？】

　　陈韵凌见她没有否认，回复的还这么快，她也继续打字。

　　【陈韵凌：说她在以前学校被记过，在新学校跳楼的谣言，还有说自己生病博取我的同情心，让她离我远一点。】

　　【夏映贞：她在以前的学校被记过的原因是什么？】

　　看到这段话，陈韵凌马上抬头看旁边的人：“你在以前学校被记过的原因是什么？”

　　正在偷窥陈韵凌手机屏幕的人愣住，抓着头发心虚地移开眼：“谈恋爱。”

　　“被抓到早恋也会被记过吗？”

　　“和女生早恋。”那人把冷帽拉低了一些。

　　陈韵凌仿佛也被这句话点到，靠着天台墙壁的背也挺得更直了一些。

　　“哦。”

　　【夏映贞：跳楼是谣言吗？那她为什么被校长约谈。】

　　看到这句话的陈韵凌又抬头，又在偷看的人再次移开眼。

　　“我不是在这里好好站着吗？又没真的跳，虽然那时候是真的情绪不太稳定。”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和我说这件事？我们不是朋友吗？”

　　“情绪不稳定的时候做出的事情，就算事后要说，我也会觉得很丢脸嘛。”

　　朱槿干脆把整张脸都罩进帽子里，声音闷闷的：“生病的事情没有骗你，是真的。”

　　空气安静了会儿，陷入灰色光线中的她听到了一句：

　　“对不起，都是我的原因让你听到让你这么难过的话。”

　　朱槿把帽子又拉回原处，她有些意外：“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的问题。”

　　旁边的女生把身体缩成一团，连肩膀的线条都在往下滑：“但你是因为我的原因，才会被说。”

　　就算夏映贞出发点是关心自己，她也不该对朱槿说出那些过于偏激的话。

　　【陈韵凌：谢谢你提醒我应该多关心自己的朋友，以后不用你提醒了，我自己就会多多了解和关心她的。】

　　陈韵凌发完这句话，按了关机键。她从地上站起来，伸手去拉地上的人。

　　“走吧，还有八分钟才上课，我请你喝汽水。”

　　“不用，本来就不是你该道歉的事情。”

　　“走吧走吧，我帮送蛋糕的姐姐对你说对不起。”

　　再接到夏映贞的电话，是当天下了晚自习，陈韵凌在桌前奋笔疾书写着作业的时候。

　　常亮的对话框里还停在陈韵凌最后发的那句话上，没有预兆的手机屏幕上突然跳出“夏映贞”三个大字，震动着把正在验算结果的陈韵凌吓了一跳。

　　她从书包里摸出耳机，才小心翼翼地上滑了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按键。

　　“喂。”重新拿起笔的手却悬在原地没动，反而心虚地看了眼身后的房门是不是关好了。

　　那边安静了两秒才说话：“喂。”

　　“干嘛？”陈韵凌心里还有些怨言，语气自然不会太好。

　　那边同样慢了两秒才回答：“你喜欢她？”

　　陈韵凌有点懵：“谁？”

　　“那个粉头发的女生。”

　　也不能说不喜欢吧，“不喜欢”那不就是讨厌了吗？

　　“喜欢啊。”

　　不喜欢怎么当朋友。

　　这样想着的陈韵凌在草稿纸上胡乱地画着毫无章法的线条，等着对方的下一句话。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了？”

　　语气平平的几个字，十分迅速又狡猾地从陈韵凌耳朵里滑过，害她回忆了好几遍才确认对方真的是说的那几个字没错。

　　笔在纸上面停下来，她还是不敢确定：“你刚刚说什么？”

　　心跳如鼓，这让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因为游泳，耳朵进水后得了中耳炎的症状。

　　“说了刚刚说的话。”声音像被捂住了手机收音处的沉闷。

　　总是理智占上风的人，说出这句话时却带了一些耍赖的孩子气。

　　“喜欢”是朋友的喜欢吗，还是......

　　明明夏映贞的话里面，已经拿出了自己做衡量的依据，但她还是不太敢相信。

　　陈韵凌沉默了好久，宕机的大脑一片空白。

　　“是，不同意义的‘喜欢’。”她把脸埋在自己手臂上，轻轻地说。

　　她脸烫得厉害，这句话和当面再次表白又有什么区别。

　　电话那边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嗯，那我先挂了。”

　　“喂，等下，”陈韵凌暴起，这下她没办法继续矜持，“夏映贞，你说这个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

　　“我听不懂，不要让我猜，我猜不出来。”她猜不出来，也藏不住话。

　　电话那边安静了好久才说话：“我监督你不能早恋。”

　　“可你的话明明就是不能喜欢别人，只能喜欢你的意思。”陈韵凌沉着冷静地大胆假设，剪得很短的指甲却几乎把草稿纸扣破。

　　“不是。”短促的两个字却也让人听得出不对劲的情绪。

　　“我知道你是个会说谎的人。”这句话背后承载的事件不止一两件。

　　哼，我不信你。

　　“不要喜欢别人。”那边憋了半天，最后就慌慌张张地说了这句话，然后很快挂掉了电话。

　　那种慌张的语气，陈韵凌从来没听过，她根本想象不出来对方刚刚的表情。

　　陈韵凌的手机屏幕从通话界面跳出，只剩下对话框的背景，那张被陈韵凌二次翻拍的，两人拉着手的合照。

　　夏映贞到底是什么意思？话中明确的信息指向“不要早恋”和“不要喜欢别人”，可前提条件又是她说的“不要让我讨厌你”。

　　陈韵凌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好笨，急切地盼望这道从未看过的题目能够在习题册的最后几页有答案解析，偏偏她翻过去来回看了好几遍之后，只得到个【略】字。

　　疯了吧。

　　突然，门被毫无预兆的推开。

　　“凌凌，你怎么还在写作业，现在都几点了？”穿着睡衣的姑妈探了头进来。

　　陈韵凌放下撑着头的手一看，居然已经零点二十。

　　“快了快了，我马上写完。”她拿起笔，找着试卷上自己上一次落下的笔迹。

　　高考剩下的几个月，时间过得很快，陈韵凌根本没空分心再想其他事情。

　　转眼到了四月，学校旁的公交站因为几株盛开的樱花成为了网红打卡点，她上学的时候还能看到有好多人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打卡拍照。

　　手机和相机都被没收，陈韵凌只能在公交站的座椅上捡起几片粉白色的花瓣夹进课本里，留住春天的碎片。

　　下落得壮丽而绚烂，有着规则缺口的粉白色小圆片消失得很快。

　　五月初，带着暖意的风从江面吹过来，植物园已经有名为“无尽夏”的蓝色绣球花零零星星绽放。

　　全株都藏着毒素的漂亮花朵，在日出或日落的光缕中都显得十分清丽，就连阴郁的雨天，落在蓝白色花瓣上又流下去的雨珠，也只会让它的美更加细腻动人。

　　六月初，进入高考准备的最后阶段。

　　陈韵凌穿着夏季的校服跑出单元门，姑父接送的车已经停在了门外。她在车门最后留住的缝隙处看到路边的那些白色栀子花，在脑中模拟那股馥郁又清新的香气

　　又过了几天，那场陈韵凌期待已久又让她分外抓狂的考试终于结束。

　　陈韵凌最后一次穿上那件白色的校服，借了可可的眉笔在脸上笨拙地描绘。

　　“好了没？你真的慢死了。”头发短了好多，已经把粉色的部分全都剪去的女生在教室后门喊她。

　　“你先去吧，我总感觉画得有点歪了。”虽然已经不会再被老师管束，但陈韵凌还是习惯性地把头埋在桌面下偷偷照着那面小镜子，她正来回对比着两边眉毛的高度。

　　“我们班学委回来叫人了，我先慢慢走，你快点跟上。”

　　“好。”陈韵凌心不在焉地回答，又擦了一下另一边的眉毛。

　　蝉鸣在窗外响得狂热，改完眉毛的陈韵凌一抬头，身边早已空无一人，她慌慌张张地往外跑，在哗哗作响的树叶摩挲声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陈韵凌。”

　　她回头，头发被吹到眼前，一抬眼就看到了她最想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