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筵录》桐歌丰

43、第 43 章 杜

　　杜威带人打扫完院子，问了谢淮的行踪，被下人引到书房。昨夜福管家说沈皎是朝廷要犯，谢淮并未惊讶，面色平静，似是早便知晓了沈皎的身份。沈父对他有恩，沈皎又唤他一声杜大哥，他早便将她当自己妹妹看了，去救人赔上这条命也无妨。

　　可谢淮不同，谢淮对沈皎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他看得出来。若谢淮有个闪失，他几条命都不够赔的。

　　“世子，您既已知姑娘的身份，便知韩丞绝不会放了姑娘，前去救人，只怕九死一生，您万金之躯，还请您三思，您出了事，属下不知怎么和黎统领与陛下交代。”

　　谢淮沉声道： “不需要你交代什么。”

　　他已让人将拿到的账本和证据尽数送去了国公府，凉州的战事自有林太傅和万国公在朝中操持。此事过后，沈皎想必不会再留京中。万一他真的身死，府中还有些铺子，变卖所得足够沈皎以后衣食无忧，铺子是留是卖，都随她心意。国公府有福管家打理，要是哪一日她在凉州住腻了，想再回京城，京中也总有她的一处栖身之所。

　　杜威见谢淮这样说，遂不再作声，以他的官阶，方才的那番试探已是有些犯上了，谢淮显然也看出来了，却并未与他计较。

　　韩宅

　　禁卫蒙住沈皎与叶愫的双眼，将她们粗鲁地押上马车。待到了宅子关进暗牢后，才取下她们眼上的黑布。随后让两个人守住出口，转身便离开了。

　　暗牢里光线昏暗，墙上灯龛里几支蜡烛发出微弱的光。沈皎被囚在铁笼里，四周皆是密不透风的石壁，不见一扇窗户，唯有面前一条望不到头的阶梯可通行。

　　外面的禁卫似见她们两个弱不禁风，不可能从这里逃出去，并未缚住她们的双手。沈皎见禁卫暂时没有要杀掉她们的打算，抬起叶愫的手，在她手心写字，叫她不要怕，沉住性子，以便寻找机会从这里逃出去。

　　叶愫心领神会，对沈皎点点头。

　　半个时辰后，门后传来一阵说话声。

　　“相爷，您慢点，小心前面的台阶。”

　　沈皎举目望去，一个仪表堂堂的黑衣男子出现在门口，禁卫毕恭毕敬地掌灯引路。打眼瞧去，那男子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气度，若不是禁卫喊的那句相爷，沈皎实在不能将面前之人与那位城府深沉、心狠手辣的当朝宰相联想在一起。

　　韩丞走到铁牢旁，两个禁卫立刻殷勤地搬来桌椅，摆上茶具。他在桌前款款落座，端起禁卫递来的茶，却未饮，而是将其搁在身侧。看了一会儿沈皎，又看向叶愫。

　　他目光在叶愫身上停留片刻，端起茶在手中轻晃着。冥思苦想一番后，倏尔轻嗤一声，慨叹道：“还真是命大，当初好心留了你一命，没想到，你却偏上赶着来京中找死。”

　　沈皎见叶愫一怔，咬着双唇，听出来人的声音，胸口剧烈起伏。她匆忙将叶愫护在身后，问出在心中盘桓已久的问题：“韩丞，我父亲与你素不相识，也从未得罪过你，你为何非要构陷他？”

　　韩丞哂笑道：“这你就冤枉本相了，呵，既然你想知道，那本相不妨让你死前做个明白鬼。要除掉他的人不是本相，而是咱们那位道貌岸然的陛下，处决你父亲的旨意是陛下下的。你当真以为本相让王振做的那些事情陛下不知晓？不，他早便知道了，包括我背地里和突厥来往的事情。”

　　“那时陛下初登大宝，朝中局势不稳，突厥又派兵南下，大周在战场上接连失利。陛下便想要议和，可万国公李太傅为首的主战派自是不愿，在朝中力谏请战。陛下怕他好不容易得来的皇位不保，不敢光明正大惹万国公一派不快，便暗中派刚入仕的我去永州面见突厥可汗促成此事。那突厥可汗一见我便狮子大张口，要大周每年给他进贡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并将攻下的永冀四州归并他们的疆域，要不就让大周灭国。你父亲在嘉庸关虽是打了胜仗，让突厥损兵折将，但也因此成了突厥的眼中钉，他们指名要杀你父亲，而陛下为了议和答应了。”

　　在这节骨眼上，韩丞没必要撒谎。对于韩丞这番冠冕堂皇的话，沈皎信了，却未全信。倘若景惠帝真是因情势所迫为了向突厥求和而杀了她父亲，那构陷者若不是他，恐怕也会是别人，但有很多人在这场交易中本可以不用死。烛火在她面庞上明灭，她清亮的眸子直直望向韩丞，冷声道：“若真如你所说，是陛下让你这般做的，那柳刺史和那些无辜之人的死，也是陛下授意的？”

　　面对沈皎的咄咄逼人，韩丞无动于衷，放下茶杯：“那些草芥死了便死了，本相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倒是你，谢淮把你当宝似的藏在国公府，倒让本相花了一些工夫，才查到你的下落。你在宫门口为芸娘申冤，密信如今在你手上吧。不过不重要了，有没有那封信也一样。本相倒要看看，谢淮会不会为了你闯这暗牢。”

　　韩丞说完让门口的人看好两人，起身便离开了。

　　沈皎暗忖片刻，心潮骤然起伏，如果真是景惠帝让韩丞去议和的，接受了这么屈辱的议和条件，嘉庸关一战，势必又要在大周掀起腥风血雨。就算此事被公之于众，谁又会说景惠帝有错？天下只会口诛笔伐韩丞，说景惠帝是听了韩丞的谗言，才不得已而为之，将过错都归咎于韩丞身上。

　　韩丞为阻他们继续查下去，将真相大白天下，定在这里布好了陷阱，就等着谢淮前来送死。可她现在被关在这里，想做点什么，也束手无策，只能随机应变了。

　　叶愫在韩丞离开后，感觉到沈皎的担忧，走上前，抬起她的手，在她手心用手指划着，“别害怕，沈姑娘，要是谢世子来救你，你只管找机会自己逃，别管我，我父亲的事便拜托你了。”

　　沈皎反握住叶愫的手，语气坚定：“要走一起走，我绝不会丢下你的。”

　　禁卫每日谁当值，谁巡逻，名簿上皆有记录。黎章回到直房，翻了册子，便从可疑之处中查到了那夜带人来国公府的人的身份。

　　“世子，人已经处理了，尸体扔下了山，没人发现。”

　　谢淮淡淡地嗯了一声，将写好的信交给候在屋中的阿城，“你去太傅府上将这封信交给太傅，就说如果我明天没有回来，让他打开这封信，去找国公，和国公前去宫中主持大局。”

　　阿城接过信离开了。

　　谢淮问着黎章：“都部署好了吗？”

　　“午门、神武门、东华门、西华门几处宫门的关键位置都已经换成了自己人，并给每个人都配了杀伤力大的弓弩和火铳，若是韩丞真敢造反，必将反贼在宫门外一举拿下。”

　　谢淮也不知道韩丞是否有这个胆子造反，景惠帝的突然中风和他脱不了关系，只能先未雨绸缪，若是他真敢造反，也能有备无患。

　　“好，你今日不必跟着我了，阿城他们会跟着我前去救人，你去太傅和国公身边保护好他们。”

　　黎章应了一声，又蓦地道：“属下还有一事想要告诉世子。宋鸿的案子判下来了，证据确凿，判了秋后处斩。上次属下去牢里探望他时，他告诉属下，禁卫中有不少人投了韩丞，并写了一份名单交给属下。这就是那份名单。另外，他说希望世子能帮他照顾好他的母亲，若有来世，再和世子驰骋沙场，护国杀敌。”

　　谢淮嗯了一声，让黎章瞒下此事，别让宋母知道，只说朝中有战事，宋鸿去凉州执行军务了。他扫了一眼名单，上面的人有打过照面的，也有不认识的。看完又递还给黎章，禁卫本是天子的亲信，这些年真是越发拎不清了。

　　“派人监视这些人的一举一动，如有异动，当场革杀。”

　　“是，属下告退。”

　　陆林带着杜威进了书房与谢淮商议救人的细节，杜威将一张图纸交给谢淮。

　　“世子，那座宅子我去宫中时常常路过，原先的主人我见过，只不过后来那家主人因牵连进科场案，被迫将祖宅变卖。我派人去各个牙行打听，终于找到了那家牙行，韩丞去年曾在万通牙行以重金买下了那座宅子。随后我问了牙行的掌柜，顺藤摸瓜找到了那家原主人的女儿，请她画了一幅宅子的平面图。宅子里可能用于藏人或关人的地方，都已经在图上圈出来了。”

　　谢淮接过图，细看了一番。图上圈出了三处地方，后院的柴房是一处，原先的祠堂是一处，还有一处位于后院湖心，是一座亭子，亭子底下藏着一座暗室。

　　前两处位置绝不可能藏人。韩丞不会将人关在这么显眼的地方任人发现。最可能关人的地方，应当就是暗室。

　　谢淮将图纸折好放进袖中。大理寺的人这几日都在户部忙给灾民放粮的事，腾不出手，他便让杜威从禁卫中抽调些人手，以涉案为由将巷子围住，陆林和阿城则随他进入宅子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