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筵录》桐歌丰

40、第 40 章 信件

　　沈皎见他不打算问圣旨的事，一路上便没再提。车外市井中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她吃完糖葫芦，接过谢淮递来的干净帕子，擦了擦唇边的糖霜。

　　“这帕子待我回去后洗净了再还给世子。”

　　车中的炭火有些闷人，谢淮垂下眸，啜了一口冷茶，嗯了一声：“不急。”

　　灾民的粮食有了着落，战事将起，从东都买来的粮食届时便可同户部调运的粮草一道运往凉州，没了后顾之忧，这场仗也能稍微打得轻松些。

　　被抓的灾民尚在狱中，生死未卜。沈皎折好帕子，放在袖中，道：“世子那几个灾民怎么样了？”

　　“我侵晨去户部前，让人去京兆府将人提来大理寺，想必回去便有消息。”

　　放粮的圣旨已下，几人既是被当作闹事的暴民拿下的，圣旨将民变的祸因归咎于户部的不作为，并未明旨要处置闹事的灾民，京兆府再拘着人不放，反而会让人疑心此举别有用心。

　　车子穿过几条巷子，停到国公府前。两人刚一下马车，在府邸前等着的衙役就一脸慌张地迎上前禀报：“世子，不好了，那几个灾民出事了。”

　　谢淮敛住步子，“京兆府不愿放人？”

　　衙役道：“那倒不是，属下去了，京兆府尹倒是十分客气，没有阻拦属下将人带走，只是那几个灾民在狱中都被用了重刑，送去医馆途中，有一个妇人和一个瘸腿的灾民没挺过来，四人只活下来了两个。”

　　“活着的那两人说，京兆府的人逼迫他们指认沈姑娘就是煽动他们民变的幕后主使，他们誓死不从，不愿看着沈姑娘一个大好人蒙冤，便遭到了严刑拷打。”

　　沈皎闻言喉中发哽，未想到京兆府竟敢私下动用重刑。她心中天人交战，恨不得即刻去韩府将罪魁祸首千刀万剐。她蜷起手指，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克制冲动。忽而，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将她不知所措的手紧紧握住，拉回了她摇摇欲坠的理智。

　　谢淮默不作声走到沈皎身侧，命人去府中取了三十两银子，递给衙役，道：“让大夫尽力医治，至于那两人，你在城外寻一处地方，用剩下的银钱买两具上好的棺椁，带人将他们好生安葬。若灾民中有他们的亲人，再给他们送些银子过去。”

　　“是。”

　　说罢，谢淮缓缓松开沈皎的手，沈皎唤住衙役：“那妇人有一子，尚在襁褓，烦请衙役大哥在城中给他寻一户好人家，收抚膝下，好让他能衣食无忧的长大，我会每月十五按时差人送去三两银子，作为谢礼。”

　　衙役思索片刻：“姑娘放心，我家隔壁的一对夫妇长年无子。两人在城南开了一家糕点铺子，家里还算过得去，人也憨厚老实。想来孩子到了那里，定会被视如己出，平安长大。”

　　沈皎道了谢，让衙役留下那对夫妇的住址。谢淮看向沈皎：“现在万不能意气用事，韩丞欠下的累累血债，迟早会让他偿还。”

　　沈皎明白这个道理。两人因她遭了无妄之灾，她只是内疚。

　　“眼下只要我们找到柳姑娘，拿到韩丞的罪证，就能将他绳之以法。不除掉他，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人因他丧命。”

　　两人正在门口说话，福管家牵着丫丫从府里出来，看到两人并肩而立，感情日渐甚笃，满脸欣慰，走到两人面前，“世子，沈姑娘回来了，晚膳老奴已让人备好了。”

　　“谢哥哥，沈姐姐好。”丫丫仰起头甜甜地对着两人打招呼。

　　谢淮和善地扯起嘴角。沈皎俯身摸了摸丫丫头上梳得整齐的小辫子，系好她身上微微散开的披风，见两人似是要出门，“福叔带着丫丫是要出门吗？”

　　“丫丫对上次在城南那家买的桂花糕一直念念不忘，念叨好几日了，又在府中待得闷得很，几位姑娘不便出门，老奴就想再带她去买些，顺道出去逛逛。”

　　沈皎想起上次街头遭遇的刺杀：“现在城中仍不安全，福叔还是带两个暗卫前去吧。”

　　谢淮唤来两个暗卫随行保护两人，才让他们离府。院中的下人早先得了翠蕊的嘱咐，瞥见门口的沈皎忙去知会。

　　沈皎绕过照壁，同谢淮走在前院。岁暮天寒中，她抬起头，望向阴沉沉的天，忽然才觉已有多日未看到暖阳了。

　　两人走了一段路，停在墀台下。谢淮忽地开口：“沈姑娘，圣旨之事，不必忧心。”

　　沈皎之前坦言相告，本也存了私心，如今目的达成，她心中到底是歉疚的，假传圣旨之事，虽计划周密，但难保万无一失。

　　“世子放心，若事发我一人会认下所有罪过，定不会连累国公府。”

　　谢淮却不愿抽身，抬头看了沈皎一眼后，执意淌进这浑水，“朝中积弊已久，我也同沈姑娘一样，希望天下海晏河清，百姓能安居乐业。”

　　翠蕊从厨房端着药出来，在廊下看到谢淮，福身行了一礼，“姑娘，您回来得正是时候，药也刚熬好。”

　　沈皎作别谢淮，回到院子，喝完药。得了空，让下人取来炕好的药材，穿针引线，正准备做香囊，缝了一半。翠蕊拿着一封信从门口走进来，交给沈皎：“姑娘，这是杜将军派人送来的。”

　　沈皎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接过信来拆开。她以为是韩菀出了什么事，看完才知是万贵妃听说景惠帝醒了，挺着大肚子非要闯紫宸殿。韩菀去拦，被万贵妃一怒之下打了一巴掌，两人在殿外发生了争执。

　　她放下信，那日她让韩菀主动示好，以为万贵妃会放下成见，看来是失败了。万贵妃就像悬在他们头顶的一把利刃，不拔除始终是个隐患，她想起那封从凉州寄来的信，理了理衣衫，准备去万府一趟。

　　沈皎让翠蕊套好马车，想起上次自己一声不响去了宫中，引得谢淮将府中闹得鸡飞狗跳，以防谢淮来寻她，便没让翠蕊同行，而是让她守在屋中，并告知了她自己的去处。

　　到了万府，下了马车。她见府外守卫森严，便递上信，自称是故人之女前来拜访。门口的门卫拿着信进府通报。不多时，一个身着常服、慈眉善目的老者迎了出来。她忙向来人行礼，道：“侄女沈皎给万伯父请安。”

　　万国公看过信，得知沈皎的真实身份，感喟不已，语气中难掩激动，伸出手虚扶了沈皎一把，道：“沈侄女快起来，有什么事进府再说。”

　　沈皎随着万国公入府，来到前厅，在厅中的椅子上坐下，“沈侄女在京中可有落脚之处？若没有住处便住来国公府，有事老夫还能护你一二。”

　　“多谢伯父的好意，我先前在街上遇险，幸得谢世子相救，世子为护我的安全，便让我住进了国公府。”

　　万国公闻言，见沈皎和谢淮相识，“也好，也好，有世子相护，老夫便放心了。你父亲的案子，老夫本就觉得是有人诬害，屡次向陛下进言，奈何陛下不予理会。暗中查了许久才知与韩庆有关，想去牢中问个究竟，不想他已死了，如今你既来了京中，老夫定会助你为你父亲洗冤。”

　　沈皎不再拐弯抹角，直言来意：“我今日除了来拜访伯父，还想就父亲的案子与伯父商议一事。我已查到是韩相勾结王振谋划了此案，眼下也拿到了证据，与淑妃娘娘打算将韩城绳之以法，还政治清明。贵妃娘娘与淑妃娘娘素来不睦，想请伯父为大局考虑，给贵妃娘娘去信，从中调和。”

　　万国公叹了口气。上次谢淮说了后，他派人去查了韩菀，不是没有考虑过：“凝儿向来要强，中元节在灯会上对微服私访的陛下一见钟情，这些年却因陛下及万家与淑妃娘娘多有不和。且不说她愿不愿意，只怕即便我肯顾全大局放下成见，愿意写信劝和。可我现在连宫中也进不去，这信又该怎么送进去？”

　　“伯父不必忧虑，您只管将信交给我，我自有法子把信带给贵妃娘娘。”

　　“好。”万国公爽快地答应下来，“既是为了大周，老夫便去写这封信，如若功败垂成，老夫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将你和凝儿保下来。”

　　沈皎起身，对着面前的人钦敬地行了一礼，“多谢伯父。”

　　片刻后，沈皎顺利地拿到了信，起身告辞，乘车回到国公府。她刚一踏进府门，便见院中乌泱泱站满了人，气氛极为沉抑。不远处，春桃和红蕖陪着满脸担忧的叶愫静静地站在角落，正低头轻声安慰她。另一边，福管家刚和谢淮说完话，瞧见沈皎下了马车，便慌忙迎了上来，面色惊惶地说道：“沈姑娘，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福叔慢慢说。”

　　福管家带着丫丫刚拐进巷口，暗处便窜出一批黑衣人。对方手段狠辣，杀害了随行护卫。在禁卫赶到之前，将福管家打晕，掳走了丫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