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时逢嘉》鲤鱼无虞

44、第四十四章 受贿

　　在魏长嘉审视疏离的目光下，裴琅只觉涩然。

　　“为取得周瓒信任，我的确不择手段，对此我无颜辩解，你便当我如今已为争夺权势变得面目全非。”

　　“你厌极了我，我心如刀割。可绥绥，我仍旧不悔，不悔我所做的每个抉择。”

　　裴琅声音沙哑：“那日曲江你说的不错，我心中有刺。但你并不知晓，这根刺已经一点点深入骨髓，从而侵入我的血肉之躯。我已无法将它与我的皮肉剥离，至此每一刻它所牵扯起的痛意都无不在告诫着我，我绝不能停不下来。”

　　“你应当会明白我的，绥绥。”

　　“因为我们是同一种人。”

　　裴琅握住女娘薄肩，声音忽然激动起来：“我比他们任何人都要懂你的身不由己，都要清楚你的每一寸退步和隐忍。”

　　“绥绥你再等等我，终有一日，终有你我都不需要再忍耐的那一日。”

　　“可等到那一日又如何呢？”

　　魏长嘉缓缓抬头，平静望着他，声音却难免哽咽：“你我都还会是自己吗？”

　　似乎是被那样写满质问的目光烫到，裴琅猛然愣住，人又逐渐黯淡下来，缓缓松开手上的力道。

　　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瞧着很是凄楚：“绥绥，我不可回头，也无法回头了。不论你是否怨我，这条路我都将继续走下去。”

　　“至于裴玥的死......”

　　便在此刻，一串凌乱的脚步声打断了他未尽的话。

　　魏长恒神色分外凝重：“长嘉，跟兄长回府一趟。”

　　魏长嘉一怔，先是望了望魏长恒，又回头看向裴琅，再三犹豫下，最终还是先跟上了魏长恒略显仓促的步子：“发生什么事了？”

　　魏长恒目光沉沉：“多名御史大夫联名上奏，弹劾指控谢三受财枉法。”

　　魏长嘉不可置信地顿住脚步，她侧身回头朝仍坐在案前的裴琅望了一眼，心有灵犀般，此刻静坐在案前的郎君也朝她看来。

　　她霎时间好似明白了裴琅口中的自由所指的一部分是什么。

　　“他们谏称谢三所收绢帛累计多达十匹，枉法裁判的案子不计其数，按照我朝律例，应判流三千里。”

　　“魏长嘉，你又去哪儿？”魏长恒话还没说完，便见走在他身侧的女娘忽然冲了出去，他不知所以然，着急喊道。

　　“我进宫一趟，阿兄先回府吧。”

　　进宫？魏长恒吓得赶忙快步追上那女娘。真不愧是姓魏，一家人都是一个德行，但魏长恒深知，魏长嘉这小女娘比他虎了不是一星半点，若不盯着点，可保不齐会出什么岔子。

　　魏长恒神色担忧：“眼下延英殿定然吵得不可开交，如若不然，还是我一人进宫便好，你回家中等我消息，我会为谢三求情。”

　　不料她摇了摇头，并不似他想象中的那般为担心谢三而失去理智的模样：“以受贿之罪构陷一个司法判官，为的就是利用民意逼陛下处置谢三。如若我猜得不错，京都应当已传遍了谢三受财枉法的流言蜚语。消息一出，不知多少人盼着进去添把火呢，眼下陛下怕是谁也不见。”

　　“你就这般相信谢三？”他倒是还没想到这层，魏长恒先是一惊，又微微讶异，饶是他初闻此事也对谢三有所怀疑，怎地魏长嘉听了不但没有半点惊讶，还径直咬定谢三是被人构陷。

　　“阿兄，若谢三能轻易为钱财所收买，他便不会请旨接手袁士岐的案子了。”

　　魏长恒一时哑然，他张了张唇，好一会才问道:“既然见不着陛下，那此番进宫你意味何在？”

　　他盯着女娘异常镇定的神色，一时猜到几分，拉住人压低声道：“你要去找周洵？”

　　“东宫缺势，周洵对谢家垂涎已久，定不会放过这个顺水人情。但任谁都能去东宫，却唯独魏家人不行。以陛下多疑的性子，今日过后怕是会通过我今日之举揣测魏家的用意。”

　　“我去找皇后殿下，届时消息自会传到东宫。”

　　两人终究还是坐上了同一辆马车。

　　未曾入殿，却好似依稀听见几分御史义愤填膺的责难，守在门前的内侍明广对着魏长恒讪笑两声，似是为难：“不是奴才不放魏刺史进去，实在是陛下下了令不许放任何人入殿，您也听见了，里头的状况可不算太妙。”

　　果不其然，如长嘉所言，眼下谁也进不去这廷英殿。魏长恒也没难为他，只是问道：“殿内可还有旁人？”

　　“燕王殿下和十四殿下都在，正与陛下下着棋呢，便见御史台几位大人来势汹汹，说着便是要状告谢少卿贪污枉法。”

　　不日后便是谢魏两家婚事，妹夫却在这节骨眼上摊上了这事，论谁心里也不好受，明广叹了口气，宽慰几句：“魏刺史不必太过忧心，兴许只是一场乌龙。”

　　听见周瓒和周泓都在殿中，魏长恒若有所思，朝明广点点头：“但愿吧。”

　　天色渐渐昏暗，魏长恒的心也跟着焦灼起来，在原地不知来回踱步了多久，想着亲自走一趟中宫时，终于见着魏长嘉与周洵的身影。

　　“参见太子殿下。”

　　周洵上前扶起魏长恒，拍拍他的肩，笑呵呵道：“许久未见了长恒，徐州可还安好？”

　　“回殿下，郡县安定，百姓和乐，一切都好。”

　　“那便好，州地安宁乃群臣之喜闻，”周洵笑了笑，转而对明广令道，“还劳请明内侍进去通报一声。”

　　此番明广没有犹豫，快步入了殿中：“诺。”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出来吩咐开了殿门：“太子殿下，魏刺史，永宁县主，请。”

　　穿梭过一条长廊，魏长嘉总算看清殿内情形。

　　三名御史立于一侧，滔滔不绝，细数谢三罪状。周衡帝侧坐扶额，神色稍有几分不耐。周瓒坐于周衡帝之侧，此时正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谢三的神色，期待着他的应答。坐于他下侧的则是周泓，他没抬起眼，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吃着案上的葡萄。

　　而谢三则一人立于殿内中央，听着御史对他的一条条控诉，神情自若，并未着急为自己辩驳。

　　见到来人，三名御史都停了下来，一时殿内恢复寂静，所有人都朝他们看去。

　　犹是谢三见着魏长嘉时，眉头肉眼可见地微微一皱，似是讶异她为何出现在此。

　　行过礼后，周洵道：“听闻谢少卿被指受贿，京都一时间竟是满城风雨，谢少卿惊人才干，平日里大家有目共睹，儿臣听了消息，实在不敢置信，特来听听几位大夫说说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说到京都满城风雨之时，周衡帝抬了抬眼，有意无意扫向一侧的周瓒。他又睨向几个出了名的老顽固一眼：“都坐罢，吵了这般久，口也可该渴了。”

　　话音刚落，便有宫女端着茶水从殿外陆续走进。

　　“长恒回京多久了？朕还未曾宣你进宫见见，这一晃眼，倒是比去年朕见你时清减不少，一会你们兄妹二人便一同留在宫中用膳罢。”

　　“多谢陛下。”兄妹两人齐声道。

　　“长恒想念宫里那道御黄王母饭已久，看来今日实在是有口福了。”

　　“阿兄，你这话说的，回京都这些日子你哪日不是吃得收不起肚子？”

　　“那哪能跟宫里御厨的手艺相比，何况这还在陛下面前的，魏长嘉，给你阿兄留点面子。”

　　两兄妹一唱一和，逗得周衡帝朗笑出声。

　　眼看着殿内气氛变得融洽起来，那三名御史面面相觑，一时皆是哑然。

　　韦明弗率先站起身：“陛下，大理寺少卿谢弥寒贪污受贿，枉法断案，乃腐败不法之风，若今日不定谢弥寒的罪，如何令百姓信服我朝律法？若是纵容此等不良之气，来日必将滋生更多啃咬我朝江山社稷的蛀虫。今人证物证俱在，微臣恳请陛下定罪处罚。”

　　“微臣恳请陛下定罪处罚。”余下两名御史也跟着站了起来。

　　吭地一声，周瓒放下白玉酒盏，悠悠道：“陛下何曾说过不治谢少卿的罪了？几位大人这是急什么？”

　　“不知几位大夫所言，谢少卿怎么看？”

　　周瓒似是忧心谢三，急着许他一个解释的机会，虚伪面皮之下眸中轻闪而过的几分笑意却是难掩。

　　众人目光再次汇聚在至时仍一言不发的郎君身上。

　　“陛下。”

　　随着清脆的一道女声，魏长嘉悠悠站起身：“长嘉非在朝中为官，本不该妄议朝堂之事，但谢少卿既是长嘉的夫君，断不可能袖手旁观。”

　　谢弥寒闻言一顿，面上神色不变，耳根却是微微发烫。

　　周衡帝朗声笑道：“还未成婚你这小女娘倒是护犊子得很，有话且就直说罢，朕允了。”

　　“多谢陛下。”

　　“几位先生如此笃定谢少卿贪赃枉法，台院是否查清原委暂且不论，百官之罪责应由陛下抉择，可如今陛下还未定罪，京都却已遍传谢少卿罪重当诛，不知是御史台的保密失责？还是说，如今御史台觉得已然可以越过陛下直接给臣子定罪了？”

　　她这话说得巧妙，步步紧逼，仅仅给了两个选择，很容易就令人圈入二选一的陷阱之中。要么失责，要么越权。

　　周衡帝眯了眯眼，声音微沉：“县主问话，怎么不答？”

　　此言一出，林之行额角顿时冒了冷汗，忙紧跟着道：“县主此言实在令吾等惶恐，消息泄露的确是御史台的失职，尔等断没有越权的意思，还请陛下明鉴。”

　　“先生一句失职说得倒是轻巧。人言可畏，若谢少卿乃是清白的，岂不寒了一个臣子忠心为国为民的心？岂不寒了百姓爱戴拥护好官的心？”

　　刘黔率先跪下应罪：“县主所言极是，既是御史台失职，吾等甘愿受罚。可眼下之重，却不应在此，谢少卿并非清白。”

　　他声音渐渐拔高，又将矛头引了回来。

　　谢弥寒抬眼睨去，声音不卑不亢：“几位大人监察百官，一心为朝，便是闻风弹劾，也当属恪守职责。”

　　“可定罪判罚并非纠察督迹，应依证据而论。而所谓证据，首应验明真伪。不知几位大人今日所呈证物，可经探明虚实？”

　　不等几人作答，谢弥寒微微一笑：“倒是谢某多此一举，几位大人上奏弹劾谢某，想必都已然经过层层审查。”

　　“那便请韦大夫所说的人证物证一一请入殿中，也好令在场诸位看仔细些，谢某是如何贪污受贿，又是如何枉法裁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