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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不准出生的 ...
八十七、不准出生的儿子出生了
1983年的五一劳动节,春阳暖得正好,我终于搬出了老师们私下戏称的“教工贫民窟”——那几间低矮潮湿的土坯房,墙皮斑驳,一到雨天就漏雨,如今想来仍觉局促。
新住处是学生宿舍楼前的一间平房,原是间闲置教室,被木工简单一隔,便成了两户人家的居所。隔壁住的是同为语文组的宋老师,两家共用一道院墙,平日里常和宋老师下围棋,倒也热闹。
这住处的条件比先前好得不止一点半点:进门是个不大不小的客厅,摆下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便够全家落脚;里间隔出两个小卧室,光线充足;墙角隔出了独立卫生间,不用再跑百米外的公共厕所;屋后还附带一个窄小的厨房,烟火气能稳稳锁在里头。
搬进来那天,玲玲蹦蹦跳跳地在屋里转来转去,小手摸着新刷的墙皮,奶声奶气地喊“新家好”,玉芬也笑着忙前忙后收拾行李,眉眼间满是对安稳日子的期许。
为了更好地照料家庭,玉芬主动辞去了老家民办老师的职务,我便趁机把她和玲玲一同接到了学校。
当时我忙着实验班的教学和“六环节学习法”的推广,早出晚归是常态,根本顾不上家里。
玉芬看在眼里,便动了做些小生意的念头,商量着把退学在家的大妹妹接来,帮忙照看玲玲的饮食起居,自己则能腾出时间打拼。
那几年,改革开放的春风正吹遍全国,市场渐渐放开,街上的个体户多了起来,摆摊叫卖的、开小铺面的,处处透着蓬勃的生机。
我托了在工商局工作的朋友,给玉芬办好了营业执照,她又在城里主街租了个不足十平米的小铺面,简单粉刷后,便揣着积蓄,跟着同乡一起挤火车去了汉城汉正街进货。
汉正街是当时有名的小商品集散地,服装鞋帽、日用百货琳琅满目,玉芬精挑细选了一批款式新颖的的确良衬衫、灯芯绒裤子和软底布鞋,拉回县城摆摊售卖。
玉芬嘴甜,会招呼顾客,进货的款式又贴合当地人的喜好,生意竟做得有声有色。每天铺面开门后,总有街坊邻里、学生家长来挑选,傍晚收摊时,钱袋里总能装着鼓鼓囊囊的零钱。
日子渐渐有了奔头,家里的开销也宽裕了不少,玉芬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多,谁料正当生意步入正轨时,她却突然停了业,把铺面低价转给了别人,带着玲玲和大妹妹回了老家。
我当时忙着学校的事,只当她是想家,再三追问下,她也只说“家里有点事,先回去一阵子”,我竟没多想其中缘由。
直到十月中旬,一封来自老家的信才揭开了谜底。玉芬在信里字迹略显潦草地告诉我,她又怀孕了。
看到这行字时,我手里的信纸“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整个人都懵了。彼时全国计划生育政策抓得极严,“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孩子”是硬性规定,违者轻则罚款,重则开除公职、党纪处分。我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位中文系的老同学——他在县一中任教,不久前刚偷偷生了个儿子,消息败露后,当即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
更让我焦灼的是,不久前学校组织办理独生子女证,我还郑重其事地签了字,领了四十元的独生子女奖励金——那笔钱在当时不算小数,足够一家人半个月的生活费。一边是政策红线,一边是腹中的孩子,一边是来之不易的工作与前途,我站在办公室里,只觉得手足无措,心乱如麻。
思来想去,我终究没敢有半分隐瞒,心一横,硬着头皮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校长。王校长听完,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紧实的疙瘩,脸色凝重得像蒙了一层厚厚的乌云,连呼吸都沉了几分。他在办公室里焦躁地来回踱了两步,停下脚步时,语气里满是急切与严肃,字字都带着分量:“这事可非同小可!不光关乎你的前途,更关乎咱们学校的声誉,稍有差池,就要出大问题!你赶紧请假回老家,无论费多大劲,都得做通你爱人的工作,这个孩子,必须打掉!”
我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请了长假,火急火燎地赶回老家。一进门,我便压下心底的慌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玉芬摊了牌。可玉芬的态度却异常坚决,双手紧紧护着尚且平坦的小腹,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倔强:“这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是咱们俩的亲骨肉,要打你自己打,我死也不打!”
更让我无奈的是,父母也坚定地站在玉芬这边,语气沉重却坚定:“娃是自家的根,哪能说打就打?再说了,玉芬是农村户口,本就可以生两胎,怕啥?”
那会儿,我们老家是老区,计生工作本就和别处不一样,村里生两儿子的人家不在少数。就说大队长老李,头胎二胎都是女儿,也没人多说一句;我那老同窗,更是生了两儿三女,日子过得热热闹闹;就连面前村的,还有人一连生了五个女儿,大家也都习以为常,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苦口婆心地劝说着,一边摆计生政策,一边讲这事的严重后果——我要是被学校开除,全家的生计就彻底没了着落。可无论我磨破嘴皮,玉芬依旧护着肚子不肯松口,父母也在一旁帮腔,家里的气氛瞬间僵住,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一般。
眼看劝说无效,学校那边工作要紧,我只能暂且返回学校等候消息,一颗心却始终悬在半空,日夜惦记着老家的情况。
日子在焦灼的拉扯中一天天溜走,秋风卷着落叶染黄了村头的树木,玉芬的小腹也渐渐隆起,再也藏不住了。
到了12月13日,学校特意派了工会主席老周和干事小李两位负责同志,专程搭乘颠簸的乡村班车赶往我老家,本想赶早做最后的劝说工作,势必要阻止这个孩子出生,可山路崎岖、班车误点,两人折腾到中午十二点多,才拖着疲惫的身子摸到我家门口。
谁也没料到,命运竟藏着这样的巧合——玉芬在当天早上十点就已顺利生产,诞下了一个七斤多重的男娃。
老周和小李一进院门,就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红糖气息,这是鄂东乡村产妇坐月子必煮的红糖水味道,再看我母亲正忙着往灶间添柴,脸上虽带着几分局促,却难掩眉眼间的喜色,院里的晾衣绳上还搭着刚洗过的小襁褓,一切都昭示着新生命的降临。
两人脸上的凝重瞬间僵住,脚步顿在原地,眼神里满是错愕,显然没料到赶了一路,还是来晚了一步,更没料到孩子竟来得这么急。
母亲见是学校来的同志,连忙停下手里的活,搓着双手迎上去,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又藏着欢喜:“一路辛苦了,快进屋坐。”说着便要往屋里让。
老周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意外,语气复杂地问:“老嫂子,这是……玉芬同志生了?”
母亲点点头,声音放轻了些:“早上十点生的,是个胖小子,娘俩都平安。”
里屋的玉芬刚生产完,身体还虚弱,听见外面的说话声,却还是撑着身子让大妹妹把孩子抱出来,隔着门轻声说:“周主席、小李同志,对不住,让你们白跑一趟了。这孩子我实在舍不得,不管要受什么罚,我都认了,千万别连累他爸。”
老周和小李走进屋,看着襁褓里闭着眼酣睡的男娃,小脸皱巴巴的,呼吸均匀,一时竟说不出劝诫的话。老周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蛋,语气里没了先前的强硬,只剩无奈:“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没用了。玉芬同志好好坐月子,保重身体。”他转向我父亲,语气郑重地说:“老古大哥,我们理解你们想留着孩子的心情,但政策摆在这儿,这事我们必须回学校向王校长汇报,也得如实告知古老师。古老师是学校的骨干,王校长一直器重他,我们会尽力帮他求情,但后续的处理结果,还要看上级的决定。”
小李也跟着补充道:“古老师的前途我们也记挂着,只是这事涉及政策红线,我们也无能为力。我们会如实反映情况,尽量为古老师争取从轻处理。”
母亲连忙端来两碗红糖水,递到两人手里:“多谢同志们费心,不管结果怎么样,都麻烦你们多帮衬着说说。家里条件有限,就用红糖水招待你们了。”
老周和小李喝着红糖水,坐了没多久,便起身告辞——既然孩子已出生,劝说已无意义,当务之急是尽快回学校汇报情况,告知我这个消息。
两人拖着疲惫的身影走出院门,踏上返程的路。
两人赶回学校时,已是傍晚时分。我像往常一样去教工食堂吃饭,食堂里人声鼎沸,大家排着队打饭,氤氲的热气裹着饭菜的香气,却丝毫驱散不了我心头的阴霾。
就在我攥着饭盒排队等候时,老周悄悄凑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胳膊,随后拉着我走到食堂角落,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笑意,语气既有无奈又藏着几分恭喜:“古老师,给你道喜了,你爱人生了,是个大胖小子,娘俩都平安。早上十点生的,我们赶到老家时,孩子都已经落地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饭盒差点掉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时之间,又惊又喜的情绪汹涌而来:喜的是我终于有了儿子,儿女双全,圆了全家的心愿,玉芬和孩子也都平安,悬着多日的心总算落了一半;可紧随其后的,是无尽的恐慌与焦灼——孩子还是生下来了,这在当时是明确触碰政策红线的大事,老同学被双开的先例还在眼前,我辛苦打拼来的工作、来之不易的前途,恐怕就要毁于一旦了。
食堂里的喧闹仿佛瞬间褪去,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我站在原地,心里又甜又涩,五味杂陈,既想立刻赶回老家看看妻儿,又怕面对即将到来的处分,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听了两位工会干部的汇报,王校长脸色愈发凝重,当即决定召开紧急校领导班子会议,连晚饭都顾不上吃。
王校长真是我命中的大恩人。会议室内,他当着几位副校长、教导主任的面,语气坚定地拍了板:“古之华老师是我们学校花大力气培育的教学骨干,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想一切办法周旋,绝不能让他受半点影响,你们都动动脑筋,务必保住他!”
话音刚落,吴副校长便皱着眉思索片刻,缓缓开口:“我倒有个思路,古老师的爱人玉芬是农村户口,计划生育政策对城乡的管控力度略有差异,农村相对来说或许能松动些。咱们能不能让古老师回老家,找当地大队开个准生证明,就说这孩子是经当地批准生育的,或许能蒙混过关。”在场众人一时也想不出更稳妥的办法,纷纷点头附和,决定先按这个思路试一试。
散会后,吴副校长特意找到我,把会议决定告知于我,语气带着几分叮嘱:“之华,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你明天就请假回老家,务必把证明开出来,有任何困难及时跟学校说。”
我握着吴副校长的手,又感动又忐忑,感动于学校的维护,忐忑于这趟老家之行能否顺利。当晚,我彻夜未眠,既盼着早日见到刚出生的儿子,又对开证明一事满心不安。
第二天一早,我便匆匆办好请假手续,心急如焚地往老家赶。一路颠簸,等摸到家门口时,已是午后。
推开院门,就看见母亲正坐在灶间熬红糖水,空气中弥漫着甜香。走进里屋,玉芬正斜靠在床头,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喂奶。
先前玲玲出生时玉芬奶水不足,这次总算有了奶水,只是量依旧稀少,母亲端来温热的红糖水,时不时给孩子添上两口。
小家伙闭着眼,小嘴用力吮吸着,小脸比出生时饱满了些,眉头还微微皱着,模样既稚嫩又可爱。
我凑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手,心头的柔软瞬间蔓延开来,连日来的焦灼也消散了几分。
欢喜过后,开证明的事又涌上心头,愁云再次笼罩。要开大队证明,必须找掌握公章的化叔——这个人,是我心头多年的疙瘩。当年化叔当面嘲讽我:“你再有本事,也翻不过佛爷的巴掌心!”后来有招工机会,他故意从中作梗,硬生生阻断了我的出路;再到我考上大学,办手续时辗转找到他,他却全程冷脸,一句话都没有,十分冷漠。如今我落难,再低头求他,他怎会肯帮忙?
更棘手的是,玉芬先前因和我的婚事与父亲闹矛盾,一时赌气竟断绝了关系,两人却始终没解开疙瘩,不好去找他帮忙。
思来想去,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玉芬身上,低声劝道:“玉芬,这事只能去找化叔。你是晚辈,又是产妇,他或许能念几分情面,去试试吧。”
玉芬虽不情愿,却也知道这事关乎我的前途,沉默片刻便点了点头,强撑着刚生产完的身子,换了件干净衣裳,脚步虚浮地往化叔家走去。
化叔家院里堆着晒干的红苕干,墙角立着几个装粮食的竹筐,他正蹲在门槛上抽烟,见玉芬来了,眼皮都没抬一下。
玉芬忍着身体的疲惫,上前一步,语气放得极低,带着几分恳求:“化叔,我来求您个事。之华他在学校工作不容易,这孩子生下来,怕影响他前途,想求您给开个证明,就说当地农村是可以生两胎的,大队长不是生了两吗,还有人生了5呀。”
这话一出,化叔猛地把旱烟袋往门槛上一磕,烟灰簌簌落下,他站起身,背着手上下打量着玉芬,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这证明我不能开。”
玉芬眼眶泛起泪光,却还是强忍着委屈:“化叔,这孩子也是没办法才生下来的,求您高抬贵手,帮我们这一次。”
化叔脸色冰冷:“别指望我会帮你们!”
我在家中坐立难安,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才见玉芬脸色苍白地回来,声音带着疲惫:“化叔不开证明。”
满心失望之下,我再也无心停留,转身便要回学校,打算听天由命。可走到茶马镇时,天空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瞬间就把衣服浇透了,泥泞的路面根本无法前行。
我躲在镇口的屋檐下,望着茫茫雨幕,心头一片灰暗。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撑着油纸伞匆匆走来,竟是中心小学的张校长。张校长与我素有交情,为人正直热心,见我浑身湿透、神色沮丧,连忙拉着我躲进旁边的杂货铺,关切地问起缘由。
我再也忍不住,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张校长听罢,眉头拧成了疙瘩,满脸焦急:“之华,这可万万不能慌!你是个好老师,不能就这么毁了!化叔那人向来记仇刻薄,你找他本就难成。这样,我认识你们大队书记,我陪你去找他说说情,或许还有转机。”不等我推辞,他便把自己的油纸伞塞到我手里,自己则找杂货铺老板借了一把破旧的伞,拉着我就冲进了雨里。
雨势越来越大,路面泥泞湿滑,张校长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前面引路,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打湿了大半衣襟,却丝毫没有放慢脚步。
到了大队部,他不顾浑身湿透,立马找到大队书记,语气急切地为我求情,从我的教学成绩说到学校的培养,从家庭的难处说到政策的变通,苦口婆心地劝了近一个小时。
可大队书记始终面露难色,反复强调“政策红线不能碰,大队会计已经出了证明,我也无能为力”。
张校长不甘心,又软磨硬泡了许久,终究没能动摇大队书记的态度,只能带着我失望地离开。
走出大队部,雨还在下,张校长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愧疚地说:“之华,对不住,我没能帮上忙。你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望着他湿透的身影,心中满是感激,却也知道此事已难有回旋,摇了摇头说:“张校长,多谢你冒雨帮忙,不怪你,是我命途多舛。我先回学校,再和校方商量吧。”
雨幕中,张校长的身影愈发高大,他的热心仗义,让我热泪盈枢。
从茶马镇冒着大雨失意返回,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尚未从开证明失败的阴霾中挣脱,又一桩晴天霹雳砸得我魂飞魄散——院子里传来女儿玲玲撕心裂肺的哭声,母亲正抱着她急得团团转,小家伙的右腿不自然地变型,小脸哭得惨白,泪水混着泥土糊在脸上。“怎么了?”我心头一紧,几步冲过去,母亲带着哭腔说:“玲玲在晒谷场跑着玩,踩在湿滑的谷粒上摔了一跤,腿就动不了了!”
真是祸不单行!前有儿子出生触碰计生红线,求证明屡屡碰壁,如今女儿又意外摔伤,我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手脚都在发抖。
父亲也急得直跺脚,当即说:“快,送医院!”我二话不说,小心翼翼地抱起玲玲,父亲在后面扶着,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茶马镇医院赶。
玲玲趴在我怀里,小声啜泣着,时不时喊一句“爸爸,腿疼”,每一声都像针扎在我心上,让我既心疼又绝望,只觉得这段日子的厄运缠得人喘不过气。
赶到镇医院时,医生见状立刻放下手里的活,紧急检查、消毒、复位,动作麻利又急切,最后用厚重的石膏将玲玲的小腿固定好,反复叮嘱:“孩子还小,骨头嫩,这段时间务必静养,别乱动,过几天最好再去大医院复查确认。”
看着女儿腿上沉甸甸的石膏,想着眼前的一堆麻烦事,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只觉得前路茫茫,连活下去的力气都快没了。
一夜无眠,守在玲玲床边,听着她睡梦中偶尔发出的呓语,我满心焦灼。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只能把家里的事托付给父母和玉芬,强撑着疲惫的身子赶回学校——女儿摔伤的事,终究要告知王校长,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推开校长办公室的门,王校长正和管总务的李副校长谈工作,李副校长原是永兴学校的老校长,为人精明干练,人脉也广,平日里对我这个后辈也颇为关照。
我低着头,语气沉重地把家里的变故一五一十地说明,从儿子出生违反计生政策、求开证明碰壁,再到女儿摔断腿、刚打了石膏的事,末了忍不住叹道:“王校长,真是祸不单行,我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话未说完,眼眶便红了。
王校长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脸上满是担忧,刚要开口安慰,一旁的李副校长却突然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下桌子,对王校长说:“老王,古老师有救了!”
王校长一愣,连忙追问:“什么办法?快说!”李副校长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欣慰:“之华,你听我说。你爱人是农村户口,本就有政策变通的余地,如今玲玲摔断了腿,这倒成了转机。你回去把玉芬和玲玲都接到丹阳来,我认识地区人民医院的院长,带你去找他做个详细复查,让他帮忙开一张玲玲的残疾证明——有了这个,再结合农村户口的情况,申请二胎准生证就有了合理依据。”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在永兴学校当校长时,有个学生现在是地区计划生育委员会的主任,交情一直不错。到时候我亲自去找他,帮你说明情况,先把独生子女证退了,那四十块钱也一并还回去,再托他帮忙补办一张准生证。这样一来,既符合政策情理,又能保全你的工作,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
这番话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光,瞬间照亮了我绝望的心房。王校长听罢,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大喜过望,连连拍着桌子说:“好办法!就这么办,就这么办!之华,你别担心,这事有我们在,一定给你办妥!”他又对着李副校长叮嘱:“老李,这事就劳你多费心了,人脉对接、证明办理,有任何需要学校配合的,尽管开口!”语气里满是对我的呵护,全然没有半点责备,只有全力相助的坚定。
我站在原地,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眼眶里满是泪水,这泪水里有委屈,有庆幸,更有对两位校长满心的感激。
王校长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温和:“快去老家接家人过来,路上注意安全,玲玲的身体要紧,学校这边的事交给我们。”
我当即再次请假,匆匆赶回老家。想着要尽快把玉芬和玲玲接到丹阳,可路途颠簸,玲玲腿上有伤,不便乘车。
正犯愁时,我忽然想起在茶马镇通用机械厂做供销科长的古老大哥——他是我的同族,也是我学生古和平的父亲,平日里就颇为热络。我登门求助后,古老大哥二话不说,当即安排厂里的小汽车,笑着说:“之华,这事包在我身上!和平能考上丹阳高中,还在你班里,全靠你费心照料,这点忙我必须帮。”
古老大哥年纪比我大,辈分却比我晚一辈,我握着他的手连连道谢,他却摆了摆手,爽朗地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儿子古和平还得你多多费心呢,他性子内向,学习上你多盯着点。”
古和平是当年以高分考上丹阳高中的,分到了我带的班,平日里我确实对他颇为关照,没成想此刻竟成了绝境中的助力。后来他考进名校,毕业后当了汉城某区区长。
当天下午,古老大哥就亲自开车,小心翼翼地把玉芬、玲玲和襁褓中的儿子一起接到了学校。
这边刚安顿好家人,李副校长便马不停蹄地忙活起来,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全程替我奔波协调。
出发去地区人民医院前,他特意提前给院长打了电话,语气恳切地说明情况,反复叮嘱要兼顾孩子伤情与证明办理的合规性。
到了医院,他亲自牵着玲玲的另一只好手,柔声安抚着紧张的小家伙:“玲玲别怕,院长爷爷是最好的医生,给你好好检查,腿很快就不疼了。”
见到院长后,李副校长没有直奔主题,而是先让医生细致复查玲玲的腿伤,待确认石膏固定得当、恢复情况可控后,才拿出我的工作证明和学校的情况说明,语气诚恳地说:“老院长,这孩子是我校骨干教师古之华的女儿,意外摔伤实在可怜。古老师教学能力突出,如今家里遭遇双重变故,还触碰了计生红线,恳请你依规开具残疾证明,保住学校的好教师。”
院长看着乖巧懂事的玲玲,又听闻我的情况,加之与李副校长多年的交情,当即点头应允,安排专人加急办理,还特意叮嘱后续康复注意事项,让我们安心。
拿到残疾证明的当天下午,李副校长顾不上喝一口水,又带着证明、学校公函赶往地区计生委。他那位学生——计生委张主任,一见到恩师便热情迎了上来,得知来意后,脸上难免露出难色:“老师,计生政策是红线,私自补办准生证风险很大,我也不好轻易破例。”
李副校长没有气馁,拉着张主任坐在办公室,从我的教学实绩说起,细数我培育学生、推广教学方法的付出,又讲起女儿摔伤、家庭陷入绝境的难处,最后拿出残疾证明,语气真挚地说:“张主任,我教了你这么多年,从不求你徇私舞弊。古之华是个难得的好老师,若因这事丢了工作,不仅是他个人和家庭的损失,也是教育界的遗憾。如今孩子有残疾证明,符合二胎政策的变通条件,我以老校长的名义担保,他绝非故意违反政策,还请你通融一下,帮他渡过这关。”说着,他又把我准备好的独生子女证和四十元奖励金递过去,补充道:“这是他主动要退回来的,足见他的诚意。”
张主任沉默思索片刻,想起恩师的教诲,又感念我的处境,最终松了口:“老师,看在你和古老师的为人上,我尽力协调。”
在李副校长的反复奔走、耐心斡旋下,事情进展得异常顺利。张主任亲自牵头协调相关科室,很快就批复了退回独生子女证的申请,四十块钱奖励金也按流程上缴。
没过三天,一张崭新的二胎准生证便送到了学校,证书上的字迹清晰工整,明确认可了我儿子的合法身份。
当李副校长把准生证轻轻放在我办公桌上时,还不忘拍着我的肩膀安慰:“之华,没事了,都办妥了,安心工作,好好照顾家人。”
我紧紧攥着这张薄薄的纸,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印章,只觉得分量千钧——这不仅是一张证明,更是李副校长不辞辛劳的奔走、王校长鼎力支持的结果,是校领导们倾尽心力为我换来的安稳,是他们对下属最真挚、最厚重的关爱与呵护。
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我总算熬过了这一关。回望这段跌宕起伏的日子,从儿子出生的惶恐、求证明的碰壁,到女儿摔伤的绝望,再到校领导出手相助、绝处逢生,每一步都离不开王校长的鼎力维护、李副校长的悉心谋划。他们没有因为我违反政策而放弃我,反而处处为我着想,动用自己的人脉为我铺路,这份恩情我永生难忘。
夕阳透过办公室的窗户洒进来,温暖而明亮。我望着校园里熟悉的身影,心中满是感恩——是学校各位领导的关爱与呵护,让我在绝境中看到希望,让这场“祸不单行”最终化作了柳暗花明,也让我更加笃定,唯有好好教书育人,才能不辜负这份沉甸甸的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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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说以第一人称视角,运用意识流及时空转换的手法,将个人命运与时代变迁紧密交织,描绘了半个多世纪中国乡土社会的变迁,刻画出了众多个性鲜明、血肉丰满的人物形象,也展现出了鄂东地区独特的风土人情画卷。 聊天式的叙事、散文化的描述、生活化的语言,生动再现了普通人平凡而真实的生存状态与内心世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