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风行万里》竹根水

5、第 5 章

　　屋外大雪纷飞，透过窗户向外看去，白忙忙一片，院子外的大门在雪雾中模模糊糊看不清楚，越过大门再往外，一切都埋在了灰色中，看不见任何生物活动的痕迹。

　　但是陈木栖知道，灰雾当中有数不尽的诡异东西，就在刚才，一个人就是不信邪地冲出大门，然后就是一阵惨叫和咀嚼血肉的声音，令她毛骨悚然，强迫自己不去细想那个人的遭遇。

　　此时屋内坐着几个人，三女六男。他们围坐在长桌旁，沉默着。

　　壁炉里的火在熊熊燃烧，陈木栖仗着那些人都看不见自己，缩在角落里瞪大双眼，紧紧盯着四周。

　　啊啊啊！怎会如此，她记得自己选的这本小说没有什么恐怖元素的啊！评论区都是些“哇精彩”、“烧脑”、“好可爱”等等这些跟恐怖完全不搭噶的啊，刚刚那是什么？！！！现在这个又是什么？！！！

　　此时，在其他人看不见的角落，一个奇怪的生物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势贴在天花板上，因为没有眼皮，整个眼球暴露出来，死死盯着下方的几人，黏腻的涎水缓慢滴落下来，掉在其中一个人的后脖颈。

　　那人脖颈一凉，奇怪地摸了摸，什么都没有，于是只当刚才不过是种错觉。

　　陈木栖快要窒息了，她看得清清楚楚，那腥臭的涎水熏得她鼻梁生疼，眼见怪物似乎正要往她这个方向来，她已经顾不上对方是否能听到了，张开嘴无声大喊：你不要过来啊啊啊！！！

　　好脏！好恶心！好恐怖！！！！呕！

　　好在怪物只是想要闻闻自己食物，它也看不到陈木栖，很快贴着墙壁不知道去了哪里。

　　此时的大厅，其他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陈木栖依旧紧紧贴着墙壁，缩在炉火旁边，一动不敢动。

　　今天晚上的梦境实在是太长了！呜呜呜呜呜呜，到底什么时候结束啊！！！

　　陈木栖默默祈祷，楼上却开始出现脚步声，很奇怪，像是被什么拖着一样，很沉闷的声响，然后就是“哐当”有什么东西被砸了，接着出现了很多声音，混乱，挣扎，这栋小楼里，夜晚十分热闹。

　　其他人一直很安静，没有人听到这样嘈杂的声响。

　　陈木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着，震得她头脑发懵，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一切骤然安静下来。

　　她的心猛地一沉，有人被怪物带走了。

　　头顶上有液体渗透天花板一滴滴砸在陈木栖前方不远处，她定睛一看，红到发黑的液体灼烧了她的眼睛。

　　血啊啊啊啊！！！！

　　陈木栖抱紧了自己，想要闭上眼睛，可是黑暗会让她感官放大无数倍，也会让她无法自已地脑补出更多更可怕的场景。她只能盯着那些不断滴落的血液，祈祷着自己能赶紧从梦境中醒来。

　　当天开始微亮，楼上已经沉寂许久，她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循着血腥味慢慢来到二楼房门洞开的那间屋子，里面却十分干净，是连陈木栖眼里都干净的程度，如果不是浓郁到刺鼻的血腥味，陈木栖都会以为自己找错了房间。

　　旁边有人打开了房门，接着更多人也醒了。他们齐齐开到这间房间，看到完好无损的房间脸色凝重。

　　“老方消失了。”

　　“……房间没有什么异样，会不会是他自己去了哪里？”

　　有人喃喃道，自我安慰似得：“也许，也许他昨天晚上换房间了呢……他毕竟是主神空间里的老人了……”

　　陈木栖有些不忍，安抚地在那人头上绕了一圈，对方毫无反应。

　　也是在这个时候，熟悉的闹铃声响起，透过外面大雪，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隐隐绰绰。

　　陈木栖睁开眼睛，心脏依旧在以一种极快的频率跳动着，她平心静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然而并没有用。

　　这一次的小说世界旅途给了她极大的惊吓，只要她闭上眼，她几乎就能感受到怪物赤红的眼珠，目光贪婪地盯着她，不论她在干什么，去哪里，那股视线无处不在。

　　陈木栖整整一周都没合眼。

　　临近年关，楼下很多小孩点燃鞭炮，然后嬉笑着跑开，下一秒，巨大的鞭炮声炸开，路过的大人纷纷绕得远远的，捂住自己的耳朵。陈木栖却像是傻了一样，离得近不说，每次鞭炮声响，她却像是松了一口气似得。

　　如此几次下来，小孩子们发现但凡自己放鞭炮，就会有一个人坐在旁边，他们觉得这个人有些奇怪，偶尔会上前打个招呼。

　　陈木栖会笑呵呵地和他们聊两句。

　　又过了几天，这一次的负面影响彻底消散后，陈木栖又打开一本小说。这一次她学乖了，在评论区里看看的同时也会结合作者自己的分类。

　　情有独钟，小甜文。不错就是它了！

　　陈木栖美滋滋打开开看，然后被虐的涕泗横流，泼洒着热泪在主角两边来回跑。

　　不是，是误会啊误会！！！！

　　陈木栖大喊着，企图充当解开两人误会的那张嘴。

　　可惜主角们没有注意到她，然后两个没有张嘴的主角就这么一路拉扯，大结局终于一切误会解开，皆大欢喜。

　　陈木栖瘫在床上，身心疲惫。

　　这时候电话铃声响了，陈木栖摸出手机：“喂？”

　　来电者是她的朋友，约她出去逛逛。

　　朋友：“……你还好吗？”

　　陈木栖脸色发白，浑身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如果不是朋友难得回老家一趟，她情愿在家里睡上一整天，来恢复元气。朋友显然会错了意，思索了半天，企图安慰她。

　　“其实吧，有异能总是好的，好歹身体素质会比普通人好上许多……现在这个世道，身体健康可比什么都重要了……”

　　陈木栖摆摆手，不以为意道：“哈哈哈，我没事呢，休息一下就好了。”

　　朋友沉默片刻，还是有些担心：“……要不，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陈木栖摇摇头。

　　朋友没招了，她清楚陈木栖的脾气，但凡是她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她不去医院，那就不管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两人就在公园找了个位置坐着，等陈木栖缓过神。

　　朋友这次回来，也是跟家里老人商量婚事，知道陈木栖辞职了，觉醒异能了可惜又是一个没啥用的，她担心陈木栖的情绪，于是想着怎么都要来看看陈木栖。

　　今天这么一聚，陈木栖虽然看起来好像很累，但是心态却没多大变化，于是朋友也放心不少，临走时，得知陈木栖在看小说，还给她推荐了一部。

　　朋友：“放心吧，绝对小甜文，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

　　回了家，陈木栖放心大胆地搜到这篇文——没有第三者，没有不张嘴的拉扯，结局he，总结，日常小甜饼，不错！

　　故事一开头，两个孩子在陈木栖的注视下前后只差一天，出生了。

　　小孩子很敏锐，察觉到陈木栖的存在，每每见到陈木栖，都能张开小嘴笑得眉眼弯弯。因着两家相邻，父母关系很好，于是干脆给两个孩子定了娃娃亲。

　　陈木栖：很好！

　　俩孩子一天天长大，到了晓事的年纪，男生知道女孩是自己既定的妻子，平日里便总对女孩呵护有加。女孩性子调皮，喜欢捉弄他，他也只是笑着、宠着。

　　等到再大点，两人顺利定下婚约，那一天，陈木栖十分兴奋，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卷来几片花瓣，从他们头顶洒落。那日风光正好，两位有情人的笑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胜过人间无数。

　　陈木栖被那瞬间的美好冲昏了头脑，私下里琢磨着怎么能在两人大婚之日给他们一个难忘的惊喜。想了好些天，废了多少脑细胞，终于有了头绪。

　　然而当她开始着手准备的时候，男孩上了战场。

　　“风儿啊风儿，轩哥哥将门世家，又是家中长子，如今北边战事又起，郭伯伯年事已高，便也只有轩哥哥顶上了。”

　　女孩倒是比陈木栖还看得开，宽慰她道：“放心吧，我相信轩哥哥，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陈木栖一想也对，是自己太过大惊小怪了，于是安下心来，开启了沙场京城来回送信的日常。说是送信，其实不过是她来回跑一趟，一见她，两人便都知道对方在思念自己了。

　　两人分离后的第三年，女孩父亲因病去世，其母亲整日以泪洗面，最终也随着去了。

　　偌大府邸，便只有女孩自己。

　　“咳咳……”

　　女孩皱着眉，明明平日里最讨厌苦药的人，如今也能面不改色地灌下一整晚黑色药汁，都不用人哄。

　　陈木栖的心跟针扎似得，盘旋在蜜饯上空，示意女孩吃一颗压压苦意。

　　女孩失笑，乖乖捻起蜜饯吞了，怕陈木栖担心，狠狠将喉咙里的痒意给压下去。

　　“风儿啊风儿，还好有你在，不然，只剩我一个，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陈木栖想要安抚她，可是又不敢靠太近。自从女孩父母去世，熬过那场冷秋，女孩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如今，便是一点凉意都能让她病情反复。

　　女孩像是知道她的想法，笑笑道：“风儿，我想轩哥哥了，你能帮我带个信儿给他吗？”

　　当然可以。

　　陈木栖想到了那个高大沉稳的孩子，距离上一次送信，已经过去月余了，她也该去看看那孩子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像之前那样受伤了浑不在意。

　　“只是一点小伤，”青年当时笑着，眼睛依旧会像小时候那样，弯成两个月牙：“不过就是被蹭破点皮。”

　　蹭破点皮？！

　　陈木栖气得原地打转，光是破皮会流那么多血吗？！

　　见陈木栖那么生气，青年很无奈，只得老老实实在她眼皮子底下给自己处理了伤口。

　　哼，如果再让她发现青年这么不爱惜自己，她绝对要灌他冷风了！

　　到了边关，陈木栖飘过青年屋檐的铃铛，那是青年特意做的，十分轻盈的质地，陈木栖能轻松地吹响它。

　　铃声响了许久，青年房屋并没有被打开。

　　陈木栖想了想，从门缝里挤进去了。一进屋，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味扑鼻而来。

　　陈木栖心下一沉，连忙往青年那边飘过去。

　　门窗紧闭的房屋，陡然出现了一股微风，青年骤然睁开眼：“谁？！”

　　陈木栖像是被冻住了，犹如置身冰窖，那股寒意，从心底漫起，久久无法驱散开来。

　　青年察觉到异样，顿时放松下来，笑道：“想必你就是他说的风吧……没想到还真有啊……”

　　陈木栖张开口，质问他到底是谁？那孩子呢？

　　青年：“回去吧，既然借了他的身体，我会好好完成他的遗愿的。”

　　陈木栖茫然地在屋里转悠，没有找到那孩子的痕迹，来到屋外，听着其他人细碎言语，才知道，七日前，敌方大军南下，青年带兵突袭敌人后方，虽然大败敌军，青年却也身受重伤，被士兵们抬回来时，已经命悬一线，好在最后得神医相助，成功捡回了性命。

　　那个神医，陈木栖去看了，一个医术了得的女子，在军营里颇受赞颂，似乎对青年倾心已久。

　　陈木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京城。

　　一年后，大军回城。

　　女孩早早就定好了一间房，那是青年和她约好的地点，当青年大胜归来，女孩得在京城最好的酒楼里定上包厢，专程为他接风洗尘。当然，这其实是女孩提出来的。

　　因为即将与心上人重逢，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本就姣好的容颜更显美丽。

　　陈木栖看着女孩，想要告诉她真相，张口却什么声响都没发出。

　　时间一点点过去，女孩的笑容渐渐消失。陈木栖没来由得难过，想让她先回去。

　　女孩摇摇头：“轩哥哥一定会来的，这会儿估计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他不会来了，毕竟那孩子已经走了，现在顶着他的壳子的是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幽魂！

　　陈木栖绕到女孩身后，催她回家。

　　“客官里边请。”楼下小二突然出声。

　　假青年的声音传来：“我来找人。”

　　女孩眼睛一亮，期待地看向厢房门，房门打开，青年高大的身形显露了出来。

　　假青年说到做到，回来后依约娶了女孩。

　　大婚当日，女孩一席鲜红嫁衣，盛装下的女孩，简直美得不可方物，陈木栖几乎都看呆了。

　　“风儿，你看我美吗？”

　　陈木栖大喊：美！超级美！

　　女孩笑起来，扬起头，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个明媚张扬如同艳阳的少女：“轩哥哥见了，肯定很欢喜。”

　　陈木栖心脏一抽，细细地疼。

　　“他那个人，嘴上总是嫌弃我没个女孩样，哼，如今我特意装扮了，他却看不到了……”

　　陈木栖愣住了。

　　女孩还在笑，狡黠得像只小狐狸：“好在本小姐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一般见识……你说他是不是傻呀，自己跑了，反倒让别人来娶我，还当我看不出来呢！”

　　她的视线落在陈木栖的方向：“风儿，谢谢你陪着我们……你知道吗，自从上一次你从边关回来，就再也没有去过了，每次我请你带信，你都是在外边转一圈就回来了，起初我以为你是担心我，不放心离开我，可是那天他回来，打开厢门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你是生气了……”

　　不是，我不生气，我只是……很难过。

　　女孩：“你生气是对的，我也生气！哼，他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失约了，还想要把我丢给别人，等我找到他，非得狠狠教训他不可！”

　　陈木栖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女孩轻轻倚靠在窗前，轻声道：“风儿，我想轩哥哥了……这一次，就让我自己去找他吧……”

　　女孩安详地睡着了，窗外的那颗桃树上桃花满枝，落下几瓣花瓣，拂过女孩鬓角，恍惚间，陈木栖回到了两人定亲那天，阳光明媚，这对璧人相视一笑。

　　陈木栖打了个冷战，第一次，产生了不想再使用异能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