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夫》关之洲

25、第 25 章 就像黑暗

　　见他似乎是闭目养神，露白也将视线落往窗外，隔着轻纱看向外面。繁华而热闹的城廓映入眼帘。

　　街道两边的建筑鳞次栉比，随着马车拐入一条宽敞的大街，两侧的商铺多了起来，尽皆琉璃作瓦、紫脂涂壁，极尽奢华，招摇的酒幡林立，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摊贩走卒沿街叫卖。

　　如果心中无事，应该也会雀跃感叹京城的繁华。

　　只是身侧的人的存在却令人不容忽视。就像被凶猛的野兽抓回窝的猎物，令她如芒在背。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在临近灯市的地方停了下来，再往前人头攒动，车子已经过不去了。

　　“前面似乎走不动了，我们下车步行吧，百戏盛会就在前面了。”
　　她点点头。

　　周明夷下了车，回身朝她伸出手来。
　　月色初升，人潮汹涌的街道，头上的烟花绽放，他笑得灿烂，双眸亮如星辰。
　　她怔仲片刻，将手放到了他手心。

　　稳稳下车，便有摊贩提着一堆傩面具上前兜售。
　　“公子，给你家娘子买一个吧。”

　　“我不是……”
　　不等她解释，周明夷侧头看向她，“选一个？”

　　露白打量着五颜六色的傩面具，正伸向一个怒目金刚的傩面具，一旁忽地横插出一只手来，“这个我要了。”
　　来人是个十岁左右的孩童，头上总角系着红缨，身上一件天青色绸衫，腰上系着白玉蟾。

　　“小孩儿，这是我们先看上的。”周明夷弯腰指了指他手中的面具。
　　“那又如何？你可知我爷爷是谁？”小孩叉着腰，满不在乎道。

　　哟，还跟他比上家世来了，巧了，能比得过他的都在宫里呆着。
　　“爷偏不惯着你。”周明夷从怀里掏出钱袋，“谁先给钱是谁的。”

　　小孩脸色一变，嘴巴一撇，“我钱袋在下人身上，我待会儿再给你两倍！”

　　“算了……”露白扯了扯他衣袖，朝货郎道，“我要另外那个。”

　　“哎哟，小少爷，可算找到你了。”这时一个健壮的仆妇追了过来，拉着小孩一阵嘘寒问暖。

　　“李嬷嬷，他们两个欺负小孩，明明是我先拿到的，却想抢走。”小孩嘴巴一撇就要哭。

　　“这东西多少钱啊？嬷嬷给你付了。”李嬷嬷转头来付钱，顺便看看两个“欺负小孩”的恶人。
　　视线相接的一瞬间，露白认出来了对方。显然对方也认出了她。

　　“哟，原来是世子殿下带着外室出来闲逛啊？”
　　来人正是隔壁马御史的管家娘子，方才的小孩想必就是马御史的独孙。听说他父亲赴任途中溺水身亡，就留下这根独苗，从小娇惯长大，性格颇为恣意。露白总算是见识到了。

　　“陈姑娘不是我的外室，这位娘子说话还请放尊重些。”

　　“哎哟，既然不是外室，那这位陈姑娘是哪位府上的啊，周围侍女呢，两个都还未婚怎么能孤男寡女一起逛街啊？”
　　李娘子嗓门儿大，一吆喝周围人的视线都聚集过来。

　　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就像扎人的蜜蜂，一个两个便也罢了，多了却能杀人。

　　“哎，大家来评评理啊，外室这般欺负人的啊……”耳边那李娘子的声音就像嗡嗡响的蜜蜂，令她耳朵一阵尖锐的耳鸣。

　　就在人越聚越多时，忽听一声严厉的呼喝，“聚在一起干什么呢！还不快散开！”
　　数道玄色身影策马而来。

　　为首那人带着骇人的青铜面具，只露出高挺的鼻骨、紧绷的下颌骨，一身玄色的衣袍，长刀轻磕于腰侧，鹰隼般的眼睛扫了一眼。

　　是他！
　　那日买了她绢帕的大人。露白这是第二次见他。

　　“慎刑司巡街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周围的行人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如受惊的蚁群四散，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瞬间空出了一片。

　　李娘子好歹见过世面，却也在他视线扫过的一瞬间，哑了声儿。

　　“节庆期间聚众闹事？”那声音不高不低，平平静静，好似在问你今天吃饭了没。
　　可却让人一阵胆寒。

　　遇到君子可以撒泼，遇到小人可以欺以势，可慎刑司可不是讲理的地方，看到那张恶鬼面具，李娘子也知道自己遇到了慎刑司最令人胆寒的那位“谢阎罗”。

　　想到坊间的传说，李娘子浑身一僵，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险些说不出话来，“回大人，只是有点小龃龉，已经和这位姑娘说好了。”

　　“小龃龉？”
　　他转过身来，那双眼睛从黑沉的面具后望了过来——极黑极沉，没有任何温度，就像深不见底的枯井。方才看李娘子的时候，这双眼睛冷得像要结冰。

　　但此刻，当这双眼睛望过来的一瞬间——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就像是枯井底忽然涌出了一眼极细极暗的泉。不过是恍然一瞬，快到露白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快到谢琨玉自己也来不及察觉，就已经被一层层的冷意覆盖。

　　“她说的可属实？”
　　□□的马不耐地喷着气，他低下头看向她，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笼罩。

　　他的视线像是审视又像是探究，紧紧盯着她。
　　那感觉就像贴着人皮肤游走的蛇，令人不由得心跳剧烈，头皮发麻。

　　“属实。”露白点了点头。

　　“我就说吧。”李娘子瞪了方才持刀拦着她的护卫一眼，一起身又被那尖锐的刀锋吓得一瑟缩，急忙拉着小孩走了。

　　男人收回了目光，视线不经意掠过她身侧的周明夷，顿了顿，漫不经心道，“节日期间还是不要乱走的好，省得出了事没人保护。”

　　周明夷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带着笑，眼睛却含着冷意，“多谢谢掌司关心，我下次定会照顾好自家女眷。”

　　“自家……女眷？”谢琨玉微微侧过头，面具遮挡下让人看不清表情，不过吐出来的每个字却像是淬了毒的针，“我竟不知世子殿下什么时候结了亲？”

　　露白被他直白的话语激得身体一僵。
　　虽然早就料到了会有这般境遇，却没想到却是在出游的第一天，先是李氏那番的咄咄逼人，再到现在的含沙射影，就像接连的两个耳光扇到她脸上。

　　似乎意识到她的失态，一道目光猛地转过来，落在她身上，又很快转了过去。

　　谢琨玉忍住了即将出口的更过分的话语，咬牙道，“世子殿下还请谨言慎行，这话传出去对陈姑娘名声不利。”

　　“陈姑娘？”周明夷双眸猛地一缩，就像战意被激起的野兽，一步步朝谢琨玉逼近，“不知谢大人如何知道我侯府贵客的名姓？”

　　露白站在几步之外，攥紧了手中的绢帕，脸色一红一白，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站了出来，“我在成衣铺碰巧见过这位大人一面。”
　　只是一面？

　　周明夷明白谢琨玉不是那等见色眼开之人，一见钟情那种戏码也不可能发生在他这种冷心冷肺的人身上。

　　可是谢琨玉确实与露白没有任何交集，一定是谢琨玉！蓄意针对他。

　　看着露白一脸紧张的模样，周明夷只觉太阳穴好似长针在刺。

　　“谢大人，对在下身边人如此关注，真是让在下受宠若惊。”

　　“我只是不想世子殿下刚刚因明州之事受了陛下训斥，又因私节问题被陛下斥责。”谢琨玉面无表情地说完这句话，一夹马腹，向下一条街巡查去了。

　　只留下夜风中周明夷青一阵白一阵的脸。

　　“公子，还要面具吗？”货郎瑟缩着低声问了句。

　　露白连忙摆手。如若不是方才想买面具，也不会发生这么多事。

　　周明夷却扔了一粒银子过去，“要。”

　　手中多了一个红色昆仑奴的面具，“喜欢吗？”

　　露白接过，摸了摸木质面具上活灵活现的彩绘，点了点头，“喜欢。”

　　将面具朝脸上比划了一下，透过面具，视线陡然变得狭小起来。

　　她鲜少有在节日出去逛街的时候，哪怕出去了，也是帮陈宝珠拎东西的。

　　隔着一层面具的感觉令她感觉有些新奇。好似和周围人隔绝开了一道墙壁，好似有一方天地让她可以躲藏。

　　“让一让。”冷不丁地传来一句吆喝，肩头被路人撞了一下，猝不及防，撞进了某个人的怀里。

　　昏黄的灯光下，露白看到绀宇色的衣襟。

　　她慌张地后退，却被他双臂禁锢在了怀里，他的下巴放在她的肩头，声音带着温热的气息传到她耳朵里，“露白，抱歉，今日是我没护好你。”

　　周明夷突然的道歉，令她一僵。

　　令她不安的不止这个暧昧的拥抱，而是一道突如其来的视线。她在攒动的人头中没有看到那双眼，可就是有一种直觉，感觉有一道视线一直追随着自己，就像被凶猛的野兽盯上一般。

　　那感觉好似要烫穿自己的后背。

　　好在她微微一挣扎，周明夷就松开了怀抱。

　　“今日之事不能怪殿下。”露白朝后退了一步，脸颊烫得好似要烧起来。

　　想起面具还在手中，慌忙拿面具来遮挡。

　　周明夷轻叹一声，“我来帮你戴上吧。”

　　他一手执着面具的飘带，一手将她头发抚到耳后，帮她在脑后打了个结。

　　方才那种令人不适的目光又来了。

　　就像黑暗中的窥视，令人感觉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