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夫》关之洲

16、第 16 章 刺杀

　　之前的事看来已经翻篇，胡亦清擦了擦额上的冷汗道，“此事我已经写了梳奏向皇上陈情，想必郑家老夫人也是因此事而来。”

　　“说来也不过是因为一个女人，那女子行为不检点，先是和一个穷酸书生定了亲，不知怎地又招惹了怀远侯世子，趁着世子不在又爬那郑庸的床。这下好了，被世子抓个正着，郑庸也受了这无妄之灾。”

　　“你不会觉得怀远侯世子真的只是为了一个女人吧？”谢琨玉戏谑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抹冷笑。

　　胡亦清全身忽地僵滞，回想起方才谢琨玉方才说账本已经在回京路上的话，一时如坠冰窟。难道……难道偷账本的，就是周明夷？！

　　而他竟然还拦住了郑庸派出杀人的守备？他此刻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

　　屋外的哭嚎声又大了几声，兴许是正朝着书房来。

　　胡亦清招来身边长史，冷冷道，“将陈敬平一家先下大牢，他女儿逮不着他先顶着。”

　　胡亦清没有注意身侧那人的神情，不知道那双眼睛在听到陈敬平三个字时忽然变得阴沉。

　　“姓陈？”他不知是询问，还是沉思，双眼似是看着窗外的虚空，沉得令人胆寒。

　　“姓陈，是明州一户茶商。算得上本地首屈一指的富户。”胡亦清不知他为何问起这件小事，还是捡着知道的答了几句。

　　谢琨玉脑海中空茫一瞬，几乎是心底的恨意令他一瞬间捏紧了手中的刀柄。

　　脑海中又浮现一张中年男人臃肿肥胖的脸。他曾生生拔下他身上的鳞片，亲手割下他身上的肉品尝。

　　痛意如潮，又一次涌了上来，将人扯进曾经的地狱。

　　“陈老板，味道如何？”
　　“陈老板，给我尝一口吧。”
　　“陈老板，听说这玩意儿能泣泪成珠，它怎么不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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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经，他以为那人的名字就是“陈老板”。

　　直到成为人类上岸，他才知道“老板”只是人类对商人的敬称。

　　这个陈敬平会是当初围猎他的“陈老板”吗？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兰簪子。

　　“还有一件事要麻烦胡大人。”

　　“折煞下官了。大人尽管吩咐。”胡亦清慌忙摆手，他如今身家性命都在谢琨玉手中，莫说一件，就是一百件也得应下来啊。

　　“劳烦胡大人将这城中的茶商摸排一遍，圣上接到奏报，听闻明州有茶商走私茶叶，重点在姓陈的茶商。”

　　胡亦清面色一变。

　　谢琨玉长睫一抬，沉沉的视线落在胡亦清张惶不安的面上，须臾面上带笑，“胡大人请放心，不会查到你头上的。”

　　“大人误会了，下官和那些富商没有任何……”一只手拍了拍他肩头，像野兽一般冰冷阴鸷的视线令人脊背发寒，“胡大人，有些事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是。”胡亦清擦了擦额头的汗，“下官这就去办。”他是得赶快去办了，不止谢琨玉的事，还有他的事——周明夷决不能活着到达东都！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有一辆马车仍然在管道上驰行。

　　马车颠得像暴风里的帆船，随着“咚”的一声巨响——露白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额头一阵剧痛，人便随着惯性跌到了车厢地面上。

　　“驾——驾——”车厢外传来少年急切的驱马声。

　　“发生什么事了？”露白撩开车帘询问。青笠拿着马鞭的手往后一指，“天太黑了，没注意到，陷进坑里了。”

　　“那我先下来吧。”青笠正想说什么，却注意到她额头肿胀的擦伤，“你受伤啦？”

　　本来有点嫌弃她拖累自己，但看到她受了伤也没有一句抱怨的样子，青笠心底悄然升出了些愧疚。
　　主子那边肯定是追不上了，有赵毅和死士跟着，应该不会有事。

　　“陈姑娘，你先到边上等着，我看能否将车拉出来。”
　　陈露白却一声不吭到了车后，从后侧推着车。

　　青笠见状，竟有些佩服起她来。
　　换一个小女子一晚上经历这么多，怕是早就哭哭啼啼了。

　　他扬起鞭，用力朝马臀抽了一鞭，马儿吃痛，奋力朝前，露白在车后也用尽了全力往前推。

　　车子霍然出了坑，露白却来不及收力，身体没了倚靠，噗通一声摔进了泥坑里。

　　哒哒的马蹄忽在寂静的黑暗里响起。她猛一抬头，便看到锦衣轻裘的周明夷，策马而来，旭日的光线在这一瞬间破云而出，照得他冷静淡漠的面容也染了一层暖色。

　　“怎地这般狼狈？”他朝她伸出手来，“快上来。”

　　露白朝后退了一步，“世子殿下，我身上脏污。”

　　青笠又是惊喜又是紧张，“主子，你们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闻言，周明夷面色一沉，“前面的官道被泥沙堵了道路，而且看似有人为迹象。回京的路途，恐有不顺。”

　　“迟则生变，且这马车上有怀远侯府印记，我们最好骑马。”他的视线落在露白身上，朝她伸出了手，“快上来。”

　　他修长有力的手就在她面前。她很清醒她和他有云泥之别，可当那只手伸到她面前，她的心却猛地跳动了一下。

　　沾满泥的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他用力一拉，她身体便腾空一般落到了他怀里。青笠也脱下了拉车黑马脖子上的套索，翻身上马。

　　变故就在此时发生。

　　嗖——不知道哪儿飞来的羽箭，咚一声没入身侧的树干。

　　接着，无数的箭雨如飞蝗般从背后袭来，随着嗖嗖的尖啸声擦着脸颊、身侧飞过。

　　露白紧张地咬紧了牙关，双手紧扣着他衣襟，掌心冒了很多汗。

　　马儿突然一声痛嘶。一阵天旋地转，她被周明夷抱着滚到了茂密的草地上，直到撞到一颗粗壮的大树才止住了去势。

　　“主子！”“世子！”露白被他护在怀中毫发未伤，回过神来的一瞬，便听到身侧人的一声闷哼。

　　“殿下，你怎么了。”

　　“没事。”他声音哑然道。

　　“锵”地一声，是利剑出鞘的声音。

　　后方路上突然出现了十几个蒙面黑衣人，以极快的速度持刀朝二人追来。

　　露白心里不由一沉。

　　这不是路匪，这是专门来取人性命的杀手！

　　“快走！”她拉着周明夷的手朝密林处跑去。

　　然而她一介女流怎比得上那些训练有素的杀手，片刻间有两道剑光便朝周明夷刺来。

　　“小心！”她脱口而出的瞬间，周明夷手中的剑已经横扫而出，刺客举剑横档，被他一脚踢飞。
　　回身又是一剑刺穿了另一个刺客的心肺。

　　刺客没来得及反应，随着抽出的剑，软绵绵倒了下去，温热的鲜血带着一股腥臊的气味飞溅到她脸上。

　　她有一瞬间就像被冻僵了躯体一般，看着面前的死尸，无法动弹。

　　“你先走！”周明夷看出了她的情绪波动，朝她厉声喝道。

　　露白喉头抽动一下，深吸一口气，没有直接跑走，而是捡起了死尸身侧的长剑。

　　那几个刺客的目标显然是周明夷，几乎所有杀手都朝他围去了。

　　露白边跑着抽空往周明夷的方向望了一眼。眼看其中一个杀手举刀砍向他后背，之见斜刺里横出一剑挡住了。是那个死士！
　　他身上已然受了伤，方才一定在别处经历了一番缠斗。
　　赵毅与青笠被其他刺客围困在另一边。

　　她得感谢方才摔的一跤，泥土此刻是最好的保护色，此刻天色方蒙蒙亮，她此刻趴在地上怕是一般人很难发现得了。
　　她现在要走吗？她在这里帮不了什么忙，甚至可能拖累他们。

　　周明夷有死士的帮忙，也许可以……她心底的一点侥幸很快被捻灭了。

　　有两个杀手甩出了一把药粉，不一会儿两人动作变得有些迟缓。

　　生死时刻，一点迟缓便可能要了性命！

　　杀手如潮水般涌了上去，周明夷一手借助几个刺客的剑，另一方迅速调整攻势，朝他背后空门刺去——噗一声，就像刺穿十层湿纸张的闷响。
　　长剑刺入了他后背。
　　右侧的死士很快一剑结束了那刺客的性命。

　　但战局立时逆转。刀剑如网一般密密罩下，周明夷咬牙挥舞着剑，双手用力到手背浮起青筋，死士被几个杀手缠斗，那些杀手突破不了他的防守，便以车轮战的方式在他身上制造伤口，他现在浑身鲜血淋漓，眼看也快支撑不住。

　　露白见有匹马正在不远处，可她不会骑马。她将马调转向周明夷的方向，然后狠狠拿剑鞘抽了一把。

　　马儿的嘶鸣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死士立马察觉了她的意图，不论如何，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不顾暴露自身空门，几乎以自毁的方式，割断了两名杀手的咽喉，将包围圈撕裂了一个口子。
　　“走！”死士胸口被刺了一剑，吐着血喊出一句。

　　周明夷用尽最后的力气跌跌撞撞攀上了马背。

　　露白方才的举动显然激怒了杀手，大部分杀手去追周明夷，但有两个杀手飞速朝她奔来。

　　露白几乎用尽了全力在奔跑，风声在耳边呼啸，她却只能听见自己疯狂鼓噪的心跳。

　　有树枝划过她的衣服和皮肤。然而，脚下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她突然狠狠摔倒。

　　一道雪白的刀光划破黑暗，朝她劈砍下来。刀面上反射出来的光甚至映出了她怔愣绝望的模样。

　　就要死了吗？她不知为何想起了那条人鱼，原来人绝望的时候原来也想着被人拯救。

　　她当初救了那条鱼，可如今呢，谁会来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