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草的保命指南》浊以春温

75、拨云见日 恩师居长风

　　沈笑被端木仪带至一处山谷处，溪流潺潺，耳畔尽是鸟鸣。

　　可惜沈笑现在如同一个瞎子，眼里的世界只有模糊的血肉，唯有一对耳朵还能享受此刻的安宁。

　　她本不想跟端木仪走的，但是她现在周身法术被毒素压制，若是她强行催动，恐怕这一双眼睛是不能要了。

　　沈笑被端木仪背刺过一次，自然不敢相信他的为人。可端木仪只是平静将她按坐在蒲苇上，教导她口诀，让她自己用飞灵泉疗伤。

　　沈笑先是不信，可是毒火攻心，死马当活马医，竟然真的将毒素一丝丝去除了。

　　“你为什么要救我？是想利用我对付令狐慈和温客薇吗？我告诉你，这不……”

　　话没说完，端木仪不耐烦地打断她：“不想死就闭嘴，我在这里设了阵法，你需要尽快将毒素清理干净。”

　　沈笑不知他为何如此急躁，但看在此事他没有恶意的份上，便闭目凝神清理毒素。

　　端木仪盯着沈笑的背影，思绪万千，张了张口，最终闭上。

　　此次一战，她的万千青丝散落，旁侧的小编发还在苦苦支撑，身上更是一片狼藉，飞灵泉能洗干净她身上的血，却无法将她的辫子扎起来。

　　瀑布的水声哗哗，他的心发痒，最终坐在冷石上念起清心咒。

　　背影很像，可沈笑终究不是她。

　　他们隔了五百年的光阴，缘分早就散了，兴许是上天怜悯他，赏他见一见心上人。

　　少年时期策马同游，走过无数好风景，阅尽河山，好不快活。公孙契的头发比黑芝麻还浓，可总是简单地扎个马尾，端木仪看不下去，调侃她一身行装不好看，便主动学习扎辫子，拿她练手。

　　起初他下手没轻没重，给她疼得龇牙咧嘴，等待端木仪的便是狠狠一拳。他就在一次次被肘击中，飞快地学会了扎各种好看的发型。

　　他最喜欢给她扎鱼骨编发和飞灵发髻。可惜这丫头总是不听话，被打扮起来总是别扭得很，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端木仪总是被这一副光景逗笑，被狠揍一顿后，公孙契不服输地反擎他，将他的长发当成玩具，展示自己拿不出手的扎辫技术。

　　好笑的是，端木仪顶着一头鸡窝也不会和她红脸，反而乐盈盈地反怼那些看傻子的眼神，得意地说是自家夫人辫的。

　　毫无疑问，等待他的又是一次肘击。

　　畅意流年仿佛还在昨日，而今已是物是人非。

　　一日转眼而过，端木仪坐在冷石上双目紧闭，不知在思索什么。

　　沈笑扭了扭手腕，心中一片乱麻，她消失了一日，不知谷外情景，恐怕都以为她凶多吉少了吧。

　　此次是端木仪救了她，哪怕之前再有仇，眼前也不能拔刀相向了。

　　化干戈为玉帛？更不可能——且不说沈笑过不去被背刺的那道坎，端木仪和令狐慈等势力的关系微妙，紧要关头，搞不好他又要在她背后捅一刀。

　　端木仪见沈笑站起，只是淡淡地开口：“你的伤还没好，还需疗养三日。”

　　言下之意是让她留下？

　　沈笑扯了扯嘴角，好整以暇地冲他一笑，不顾形象地坐到地上，从芥子空间掏出一枚妖兽干吃了起来。

　　一身修为还没恢复，外界估计都没派人找她，横竖她都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外门子弟。

　　小蛟龙和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她腕间还未苏醒。

　　这般灵宠，别说帮助她了，不拖后腿已是谢天谢地，哪天见到令狐慈，一定向他打小报告。

　　外界局势变化多端，但此处更不能久留——端木仪的挽留不知是客套话还是另有阴谋，若是前者，她若留下，脸皮也忒厚了。况且漆吾山已暴露太多事，端木仪也不会久留，她一人待在这里有何作用？

　　吃完一根妖兽干，气力恢复大半，沈笑不解：“你为何不杀我？”

　　不止一次，端木仪完全可以做他在秘境中未完成的捅刀。

　　沈笑理解他是犹豫了，为何？因为前世一段情吗？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王侯将相为了上位，兄弟姐妹互相残杀之事常有。

　　前世的记忆她恢复大半，可她也知道自己不是公孙契。哪怕是完完整整的她，可过了五百年岁月，端木仪就没有变化吗？他心中作何感想？

　　头顶压着家族的血仇，面对仇敌爪牙竟然没生出复仇之心？

　　千丝万缕，往事之仇于她而言，更像是别人的故事。乱世之中，保全自己已是万福。修仙正道、邪魔异端，看清之后也无甚区别，其中苟且之事说不清谁更胜一筹。

　　“你死不掉。”端木仪玩弄着自己的头发，神色认真，沈笑不懂，都这个时候了，还有闲心玩头发？

　　令狐慈和灵山宗都可能视他为死敌，他却云淡风轻，目中全无半分人，难不成在苍山秘境练就一身铜筋铁骨，便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

　　“这次你救了我，全当和上次的仇扯平了——我竟不知端木太子如此滑头，反水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话虽狠，沈笑还没想不开和他对上，人生在世，少一个敌人就多一分活路。

　　若是对上，沈笑一鳞半爪的功夫对上大她几百岁的老人，毫无胜算。

　　端木仪混似没听到似的，朝东南角望去，淡淡说道：“你的朋友在找你，回去吧。”

　　三言两语，听得出端木仪并不想和她交流，沈笑自然不会自讨没趣地搭理他。

　　将行之时，端木仪忽然叫住她：“平地起波澜，世事无常态。令狐慈若是倒台，你要尽快找一个新的去处。”

　　话虽没错，沈笑却生出想怼一句“与你无关”，可话到嘴边“咕噜”一滚，变成了语气冷冷的“知道了”。

　　沈笑提剑离开。此次一别，不知下次见面是敌是友。

　　荣辱之来，必象其德；盛衰有数，世事靡常。百感交集，心中莫名郁闷，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前世的感应，万般言语从心中流走了。

　　沈笑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想法，如若她认下“公孙契”这层身份会怎样？前世的缘、孽、债，爱恨情仇因果等等都迢迢追杀来。

　　别说一个公孙契，来十个也不被容于世。

　　弑师叛门、弑长夺宗、窝藏两大神器……几个门派的老不死盯得眼热，前尘一翻，恐怕又是腥风血雨。

　　离开漆吾山雨帘谷，沈笑一身还沾染水汽，迎面就碰到了焦急的杨采薇和裴钰等人。

　　见到沈笑一身无伤，杨采薇惊讶地将她拨了两圈，仿见天神下凡，啧啧称奇：“那日一声惊叫和地上一滩血可把我吓坏了，连忙叫宗门执法堂来……算了，幸好你没事……”

　　“那不是我的血。”沈笑简单解释了一番经过，隐去端木仪相关的事，大体能糊弄过去，裴钰一听却是漏洞百出，没有拆穿她。

　　这两天她去了哪里？为何解决李霜后不出面汇合？莫非受伤了？裴钰虽没说一句关心的话，眼睛已代心纤悉毕察。只见她一身水汽，干净得像刚洗完澡。

　　沈笑也不客气地回瞄，后知后觉想起，裴钰和杨采薇，两日足以把漆吾山翻了个底朝天，只怕是端木仪设了特殊的结界，让她在里面疗伤。

　　心念及此，沈笑顿生愧意，两日来让杨采薇操心劳神。

　　“你们回去可有查到李霜的身份？”李霜是李崇光之女，料想是隐瞒了身份进漆吾山，中间迂回曲折肯定鲜有人知。

　　“没有。”杨采薇丧气地说。

　　执法堂为灵山宗的第一审理部门，却也是两天没有查清李霜的身份，杨采薇和裴钰两日没合眼寻找沈笑。这灵山宗除了他们再难找出一个如此对沈笑上心的人，一时的愧疚和难以言说的酸胀敲击着她的心。

　　李霜可能与百花谷勾结，执法堂哪能一时理清。沈笑不想多言，打量了一眼裴钰，心头不知他为何跟了过来，约莫是宗门事务不缠身，也跟着过来看看奇踪。她这番心思若是被裴钰听到，只怕是要把他气得七窍生烟，跺一跺脚再也不来寻她。

　　三人简单交代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都揣着沉甸甸的心思往回赶。

　　沈笑不必多说，她虽是“一条懒鱼走天下”，却有滚刀肉般不怕事的性子。她虽有“小命挂在脖子上，有种就来取”的魄力，漆吾山却又像是狠狠给了她两耳刮子。

　　世上的纠纷哪止一两人琐屑腌臜，倘若真的开战，她一个混吃等死的墙头草真的能苟活于世吗？不消说端木仪下场复仇，更是把局面搅成了一滩浑水。

　　她这一层“公孙契”的身份，竟成了众所周知的秘密。杨采薇心尖更如利刃凌迟，她自幼被居长风收留，灵山宗就是她长久依赖的家，积年累月，甚至不忍任何人侮辱灵山宗半分，然而这几年她武艺渐长，出世历练，见识到宗门全貌、世外景象，又觉得这个家并不是那么美好。

　　苍山秘境后长老的草率处理、漆吾山遇险执法堂袖手旁观……家的景象慢慢地在她心中分崩离析，露出残忍的面孔来。杨采薇纵然比大半的弟子要懂事得早，可脑袋里却异常天真，总觉得背后有灵山宗给自己撑腰——诚然她们无尽峰在灵山宗内门排名倒数，频繁被欺负，可家总归是家，在外人眼里，宗门四大主峰，外门十二堂应是如石榴籽紧紧相挨。

　　裴钰走在两人身后。几人即将出岛时，沈笑往回望了一眼——端木仪早已离开了吧，命不由人，他下一步去哪里呢？

　　沈笑的眼神收回得很快，像是随意瞟了一眼风景，偏偏这一瞥被裴钰捕捉到了，他迅速敏感地察觉到，沈笑对这几天的经历定有隐瞒。

　　相比于杨采薇，裴钰的年龄更小，看似在无尽峰养成一副“生人勿近”“自命不凡”的臭脾气，却早早透过宗门的细碎繁冗，看清了正邪之分、大是大非。

　　这其中不乏恩师居长风的启智开蒙、拨云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