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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兰芷幽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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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玄染指尖刚碰到碗沿,闻言,动作一顿,眼睫垂了垂,没应声,只沉默着接了碗。
他撑着身子坐得更直些,手微微发颤,勺子送到嘴边的动作极慢,每咽一口都要顿一下,瞧着格外吃力。
先前他的手一直隐于袖笼或被子下,温曲儿并未留意,此刻他伸手接过碗,她目光扫过,呼吸一顿。
那手莹白修长、骨节分明,偏偏伤痕交错,覆着一片青紫。
白皙手背上,几道细长划伤格外刺目,伤口泛红,周遭肌肤微肿,凝着浅淡血痂,尤其右手掌心,擦伤更重,粗糙创面青红紫乱作一团,触目惊心。
温曲儿目光一凝,眸底泛起怔忪。
那些伤口在眼前晃着,零碎的画面在脑子里闪得飞快,她下意识皱紧眉,想看得清些。
黑暗混沌里,意识如风中残烛,身躯似坠深渊,冰冷与恐惧将她死死裹住,几乎绞尽所有生机。
就在濒临崩溃时,一只温热的手破开黑暗,牢牢攥住她的手腕。
那手沉稳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一缕清浅兰香漫进鼻间,平抚她惶乱的心。
下一瞬,她贴上一片宽阔温暖的脊背,即便隔着厚衣,滚烫暖意仍直透灵魂深处。
这股热意,驱散了周身如附骨之蛆的寒与惧,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安稳睡去。
那缕兰香也随她入梦,成了黑暗里最安心的印记。
她回过神,怔怔看着眼前这只手——就是梦里那只,把她从黑暗里拉出来的手。
此刻,这只满是伤口、微微发抖的手,正勉强握着手中粗瓷勺。
她手下意识想要抬起,又猛地顿住,“疼不疼”“我来帮你”的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原主,从来没对他好过。
她怎么敢突然那么关心?她现在顶着这具身体,灵魂却早已换了人。
一旦表现得太过反常,以苏玄染的聪慧敏锐,一定会察觉不对。
若被他知晓灵魂已换,后续又会生出怎样的变故?
她不敢想,这份秘密沉甸甸压在心里,让她又心疼又顾忌,左右为难。
最终,她强行压下心里的翻腾,视线重新落在他满是伤痕的手上:“你的手……伤得厉害,我去拿药给你擦擦?”
苏玄染舀粥的动作顿了顿,低垂的眉眼未曾抬起,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温曲儿不再说话,目光却无法从那只手上移开,仅仅是维持握勺的姿势,指尖的颤抖就已无法抑制。
她猛地垂下眼,用力眨了眨,将突然涌上的酸涩逼退。
视线无处安放,掠过他单薄的肩背,衣衫被虚汗浸透,紧贴在后背,清晰勾勒出脊骨嶙峋的线条。
……这么瘦。
先前苏玄染刚服下汤药,便沉沉睡去,这一觉下来,竟是出了一身的汗,此刻又因费力吞咽粥食,新汗又把衣物浸得更透。
不过寥寥几口,他便已气息不稳,额角沁出细密汗珠,脸色也白了几分。
“要不,还是我来喂你吧。”温曲儿忍不住又轻声说。
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
她不再作声,静立一旁,看着他缓慢地,将碗里剩余的粥食一口口咽尽。
苏玄染刚准备放下碗,她便伸手接过,目光再次落在他那被汗水浸透的衣衫上,终是开了口:“你这衣衫都湿好几回了,天还冷,又生着病,帮你换下来吧。”
这话落进耳里,他那张因病气染着薄红的脸,竟倏地漫开更深的绯色,眸光微冷且带着疏离。
即便此刻他的声音因着身体的虚弱,而显得有气无力,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喙:“不必,我自己便可,劳烦你费心了。”
温曲儿眼中闪过忧虑,心下虽仍存担忧,却也知晓以他的性子,不好再行强求。
她转身走向靠墙的衣柜,柜门打开,只见里面衣物摆放得齐整,那为数不多的衣衫,都被叠得规规矩矩。
目光在那些衣物上一一掠过,从中挑选出一套中衣,将衣衫放在床沿,又倒上一杯热水,置于床边桌子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又转向床榻,轻言:“那你自己小心些,衣服放这了,记得换上,别再受凉加重病情,还有呀,热水也倒好了,喝点暖暖身子也好。”
话落,她端起空药碗,目光在他虚弱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你好好休息,明日想必会更见好转。”言罢,缓步走出房门。
苏玄染轻轻颔首,直到房门在她身后合拢,才勉强撑起一丝力气,伸手去褪身上黏腻的湿衣。
他缓缓地、有条不紊地解开衣衫,双手因病而虚软无力,此刻更是止不住微颤,却带着从容,将湿漉漉的衣物从身上一点点剥离,慢慢换上干爽的新衣。
衣衫换毕,他轻倚着床头微微喘息,疲惫之色爬上面庞。
温曲儿端着碗去到厨房,将用过的碗筷洗净后,添上清水,熬煮当日的第二剂汤药。
她蹲在灶台边守着,柴火映得侧脸暖融融的,目光却有些茫然放空。
待药香弥漫整个厨房,她端起药碗,朝着苏玄染的房间走去。
屋内,他正蜷在床榻上,睡得并不安稳,眉峰仍蹙着,睡颜透着病中的倦色。
温曲儿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凝着他眉间的疲惫,犹豫了片刻才轻声唤:“苏玄染,醒来喝药。”
塌上人缓缓转醒,双眸中残留着初醒时的迷茫,透着几分懵懂,稍过片刻,他才慢慢撑起身子来,动作迟缓无力。
他这副模样,温曲儿心下一紧,下意识伸出手,掌心贴向他的额头。
细细探了探,温度依旧灼人,却也察觉到比之前缓和了些,她低声道:“烧还没全退,但总算是好些了。”
苏玄染没料到她会有此一举,冷不防被触碰到,身子骤然一僵,莹白耳尖飞快漫上红意,周身气息却瞬间冷了几分。
他垂落眼帘,接过汤药,声线带着病中的微哑:“多谢。”
温曲儿心底无奈又好笑,暗自腹诽:这人……不过是探个额头罢了,竟也这般凶巴巴……倒像是被冒犯了的猫儿。
可当她瞥见他掌心交错的伤痕,笑意便淡了去。
待他沉默地将药喝完,她接过空碗,目光再次扫过他的手。
那伤……只是手上才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