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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醉茶 并非懵懂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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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婶跨进堂屋,便瞥见林大叔正悠然自得地品着茶,瞧他那副神态,显然是将方才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林大婶满脸笑意,疾步上前,顺手拉过一把凳子,在他对面坐下,刚一落座,便迫不及待开口:“当家的,刚才外面的事儿你可都听见啦?”
林大叔慢丝条理搁下粗陶茶杯:“嗯,听着呢,我又不是耳背,咋能听不见呐!”
林大婶浮现了然笑意:“曲儿那丫头呀,如今对玄染,那态度可真是大不一样喽,明眼人一看便知呐。”
林大叔不疾不徐道:“那丫头呀,如今可是满心满眼都装着玄染嘞。”
“可不是!”林大婶忙不迭频频点头,压低嗓音,神神秘秘悄言:“曲儿临走时那火急火燎的模样,火烧屁股似的要往回赶!那必定是心里头时刻惦记着玄染呢。”
“依我看呐,这俩孩子之间的事,估摸着也快要有个美满的着落啦,可真是让人打心眼里高兴呀。”林大婶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感慨道。
“哈哈,那可不就是嘛。”林大叔面上满是笑意,伸手轻拍了下桌子,“我可早就盼着能喝上他们俩的这杯喜酒啦,那场面,想想都让人觉着美嘞。”
“是呢,是呢!”林大婶连连点头,仰头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苏家院子里
中秋佳节的傍晚,空气中弥漫着甜甜月饼香。
温曲儿与苏玄染相对而坐,面前的骨头火锅汤汁咕嘟咕嘟翻滚着,热气袅袅升腾。
她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薄如纸的肉片,在翻滚的锅中一涮,瞬间变了颜色,把肉片在蒜泥香油里轻轻一滚,入口的刹那,鲜嫩的肉质在齿间化开。
“唔……”她眯起眼睛,声音含糊在满口丰腴里:“这肉……绝了!”
苏玄染夹起一根翠绿的蔬菜,在锅中稍作汆烫。
温曲儿目光盈盈,专注盯着锅中翻滚的食材,手里筷子灵活舞动着,又迅速在锅中涮起几片肉,将涮好的肉片置于对面人碗中。
“苏玄染,”她目光落在他清瘦的腕骨,和握着竹筷指节分明的手上,“你该多吃些肉,瞧你,还是太瘦了……这个年纪,正该长筋骨的时候。”
苏玄染伸筷夹那片肉的手,微微一顿,滚热水汽漫上他清寂的脸,逼出淡淡薄红。
他垂着眼睫,鸦羽般轻颤,掩去眸底一掠而过的复杂微光——有被关怀触动的波澜,有一丝窘迫,还有说不清的情绪一闪而过。
下意识轻抿了抿唇,喉间似有千言万语在翻涌,稍作踌躇,终究还是开了口。
他的声音在温润中,又夹杂着几分羞赧,轻轻言:“莫要这般言说,我已然成年,并非懵懂孩童。”
话落,筷子夹起那一片肉片,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缓缓吞落,冷峻的眉骨一寸寸柔和。
眼睫轻抬,隔着氤氲水汽,望向对面托腮望他、眼弯如月牙的女子,他眸色沉润,似浸了水的墨玉。
温曲儿静静瞧着,看着他咽下,看着他眉眼松动,看着他抬眼看过来,她颊边梨涡盛满笑意:“好好好,那你多吃些呀。”
她探过手,将桌边另一只粗瓷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里面盛着炸得金黄蓬松的腐竹:“再尝尝这个,我自个儿琢磨着做的腐皮,炸过了,烫进这锅里,吸饱汤汁,又软又韧,可香了。”
苏玄染颔首示意,筷间夹起酥脆的腐竹,将其放入不断翻滚着的火锅中,沸汤翻涌的白雾漫上他的眉眼,长睫如羽,掩住眼中幽思。
夜幕渐深
中秋这顿火锅吃了许久,直到泥炉里的炭火化为一堆温吞的暗红,锅中的沸响渐次低落。
两人吃得慢,话也稀,时间便在这腾腾热气与食物的鲜暖里,无声淌过。
碗筷收进厨房,苏玄染将袖口卷起,水流漫过修长的指节,碗碟在手中翻转,水流潺潺,碗筷变得洁净如新。
温曲儿捧着一小盘月饼,走到院子木桌旁,将广式莲蓉月饼切成四小瓣,切面露出细腻的莲蓉和暗红的蛋黄芯。
她仰起脸,静静望着天际那轮高悬、圆满到近乎霸道的明月。
他解下深色围腰,信步走出,正见她趴在木桌上,对着月光轻转空杯。
熟悉的脚步声,很轻,她倏地转头,杏眼弯成清亮月牙,指尖离开茶盏,轻点对面空位。
晚风拂过,撩动她颊边碎发,将尾音揉得绵软,带着娇憨的抱怨:“你再不来,茶都要凉透了!”
他在她对面落落,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在二人面庞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温曲儿的眸光,缱绻停驻在他被月光浸润的眉眼间。
眉、眼、鼻梁、淡唇,都裹在清温柔光里,她望着,似要以目光作笔,将这月下轮廓,深深镌进心底。
她仰头,望向天际那轮圆满得令人心悸的皓月,手腕轻抬,拂过桌角静静燃着的灯火。
火苗倏然熄灭,一缕细烟袅袅升起,散在月光里,了无痕迹。
夜色并未转暗,反倒被水银般铺天盖地的月辉浸得愈发澄澈透亮,她唇角噙着浅笑:“瞧,月亮这么亮,烛火倒显得多余了。”
“嗯,”苏玄染轻应一声,提起茶壶,斟上一杯香茶,将冒着袅袅热气的茶杯,轻放置在她面前,做完这些,不疾不徐为自己倒上一盏。
温曲儿笑意漫眉,捧起茶杯,凑近唇边轻抿一口,温热茶汤入喉,醇厚微苦后回甘悠长。
混着一身清温柔软的月光,竟叫她无端恍惚,似是……醉了茶。
银辉在地上铺就一层薄雪似的亮,连院角菜园子里的青菜叶都缀着细碎光粒,畦边竹架上攀爬的豆角藤纹路都清晰可辨,无需烛火,院中景致便历历在目。
软和如水的月色,也裹着眼前的他,清冷之气悄然褪去几分,更显得温润如美玉。
他就静静坐在那里,与这清风、皓月、疏影,自然交融,自成一幅绝美画卷。
于这浩渺天地间,他便是那一点最恰到好处、最和谐雅致的留白,亦是那一笔最惊心动魄的亮色。
温曲儿静静看着月光下如此风姿卓然、清寂又温润的他,眸光中倾慕之意不自觉流淌。
凝滞的神色只一瞬,她骤然回神,睫羽轻颤间,目光忙从他身上抽离,投向高悬于夜空中的皎洁圆月。
她笑意清甜,却藏着几分怔忡。
忽然想起现代乡下的中秋,月亮悬在墨蓝天幕上,大得像面银盘,亮得能照见地上的碎石子,能看清院墙子老树上的鹊巢。
走夜路不必打手电,月光白晃晃铺地,身后影子清晰,像另一个自己。
那时,总被外婆按住要指月亮的小手,“不能指,指了月亮娘娘夜里要割耳朵的。”外婆的声音低且神秘。
她便真的信了,只敢乖乖仰着脖子,望着那轮灼灼、近得似踮起脚就能触碰的冰轮,心里又敬畏,又莫名亲近。
后来进城做了上班族,终日埋在案头,连抬头看天的心思都淡了。
楼宇遮天,霓虹漫夜,月亮成了可有可无的影子,久了,竟真会忘了它还悬在天上。
儿时最盼十五十六,月色铺地,夜路也亮得心安;最嫌月末晦夜,四下昏黑,总要慌慌张张加快脚步。
那些因明月而生的小欢喜、小失落,早被城市灯光,悄悄淹没。
此刻,眼前这轮高悬于的古月,竟与记忆深处的那轮,别无二致。
一样的亮,亮得纯粹,亮得坦荡,将亘古的夜色洗得澄澈透亮,不染尘埃。
她余光不自觉瞥向对面,苏玄染正执杯浅啜,指节分明的手浸在月光里,泛着冷润玉光,与漫天清辉相映,竟美得惊心。
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恍惚:原来千百年前的月亮,也这般清亮。
亮得穿透时光帷幕,照见不同时空里,同样望月的眼。
他自小长在这片天空下,该是看惯了这般月色吧?
可曾也在某个中秋,像她儿时那样,仰着小小的头颅,望着这轮冰魄,任清辉覆上稚嫩脸庞,心底转着无人知晓的心事?
她唇角的笑意深了些,指尖轻轻点了点杯中的月影,将那点跨越时空的共鸣,悄悄藏进眼底的柔光里。
再次望向皓月,纯真甜美的笑意漫上她的脸颊,似穿越回天真烂漫的童年时光。
“小时候,”她声线极轻,像在说只给月亮听的秘密,“家里老人总唬人,说不能指月亮,不然耳朵会被月亮娘娘偷偷割掉。”
话音未落,她先“扑哧”一声轻笑,“我那时傻,竟真信了,好长好长时间,都不敢用手指它一下。”
苏玄染垂眸静听,握杯的手指微微一滞,眉峰间素来冰雪般峭冷的线条,悄然松软。
他抬眼,望向天际那轮沉默圆满的清月,眸色如水,思绪已飘向遥远温软的过去。
月华如练,静静倾泻,将记忆里的小院照得一片通明,一方木桌旁,人影团团。
“染儿,切不可用手指月亮哟,否则月亮会割掉你那精致小巧的耳朵。”
苏父嗓音清朗,带着哄稚儿的温软,坚实的双臂将小玄染稳稳环在怀中,掌心贴着他后背轻轻拍着。
苏母温柔倚在丈夫身侧,指尖轻轻刮过小玄染挺翘的鼻尖,又摩挲着他软乎乎的脸颊。
笑意温婉如月华:“可不是么,咱们染儿的耳朵这般好看,若是被月亮仙娘收了去,可就不俊啦。”
小小的苏玄染,穿着干净的素色小褂,懵懂眨着乌亮大眼,他似懂非懂地连连点头,澄澈的目光望向那轮皎洁明月,心中充斥着好奇与敬畏。
苏父看着儿子那副小大人般认真点头、煞有介事的模样,不禁开怀爽朗大笑,苏母也跟着发出温声软语的笑声。
正空中那轮硕大的明月,高悬于浩渺无垠的夜空,银月清辉四溢,笼罩着世间万物。
也毫不吝啬洒落在苏玄染身上,为他勾勒出一道温柔的轮廓。
温曲儿的目光,无声落在他侧脸。
月华将他的霜色冲淡,添了几分朦胧的软,可那双眸底,映着亘古不变的月轮,却盛着抽离尘世的怅惘。
他看似在望月,目光却早已越过冰月,抵达了不可及的时光尽头。
她心口一软。
中秋良夜,阖家团圆,他却孑然对月。
定然是……想起了早已故去的双亲。
那些被时光封存的温暖与笑语,被今夜同一片月光唤醒,汹涌而来,叫人如何能不黯然。
凝望着他眉间那抹若有似无的落寞,心底泛起疼惜,她唇瓣微张又缓抿,万千话语在舌尖打转,却不知哪一句能真正抚平他心底的伤怀。
片刻的沉默,她敛下眸,余光扫过案上的木盘,广式莲蓉月饼的甜香幽幽散开,她探手取过两块。
苏玄染正沉在往昔思绪里,一抹熟悉的甜香忽然萦绕鼻尖,他下意识抬眸。
目光,直直撞进近在咫尺的一双眼眸里——盛着月华,也盛着温柔笑意。
只见她微微倾身,葱白指尖捏着一块小巧的月饼,悬在他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