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月日常》暖三生

16、他只是给了银子 无声暖意

　　夜色如水，月光洒在廊道上，映出温曲儿纤细身影，素手轻抬，在房门上轻轻叩击。

　　“请进。”

　　门扉轻启，伏于案前的清瘦身影落进眼里。

　　温曲儿走到书桌旁，将盘子轻放下：“苏玄染，今日剩下的酥饼，你尝尝。”

　　“多谢，费心了。”苏玄染目光落在纸上，笔锋行云流水。

　　换作往日，她该轻声应着便转身离去，可今日却莫名顿住，不自觉绕到他身后的茶桌旁，与他背向而坐。

　　双肘支着茶案，下颌托在掌心，眸光落在跳动的暖黄烛火上，微微发怔。

　　房内一片静谧。

　　两团影子，被烛火投在对面墙上，她的蜷缩着，他的舒展着，夜风一吹，二人身影便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像极了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憋闷——糕点被仿的委屈，孤身异世的惶然，还有面对他时藏不住的依赖，缠在一起，让她竟舍不得此刻的安静。

　　哪怕背后那人，依旧沉默如寒峰。

　　“苏玄染……”良久，她终于打破沉寂。

　　“你可知，”她眸光倏然亮起，声线里难掩自豪与欣喜，“我那酥饼卖得极好，每逢去集市，很快便卖完，回头客也是众多。”

　　话落，她的笑意淡去，话语带着几分沉闷，裹着点委屈：“只是，才这么些时日，便被各个糕点铺子争先仿了去，现如今……”话音未完，她便又安静下来。

　　一直书写不停的笔锋，顿住。

　　苏玄染没作声，只将笔轻搁在笔山上，起身，走到柜前取出一个粗布钱袋，倾出二两银子，袋中便只剩些零星文钱，他将银子轻搁在茶桌上。

　　那银子白花花的，刚一落桌，温曲儿的目光便被猛地拽住，直愣愣黏在上面。

　　脑子里还未转过半分念头，指尖已抢先一步弹了出去，下一瞬银子已被拢入掌心。

　　指腹刚触到那冰凉沉实的分量，手腕便顺着这股势头往上抬，银锭眼看着就要凑到嘴边，她竟连半分停顿都没。

　　直到银锭的凉意蹭到唇瓣，她才猛地回过神，红晕“腾”地爬上脸颊，懊恼涌上心头，暗自嗔怪自己这冒失的举动。

　　硬着头皮抬起头，正好撞进苏玄染沉静的目光里，她脸颊霎时涨得通红。

　　沐着灯火昏光，他那双眼沉静似深潭，她清清楚楚看见，那潭中映着自己僵硬又笨拙的傻样。

　　嘴唇嗫嚅着，磕磕绊绊试图开口，却只是艰难吐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音：“我……这……那个……”

　　她赶忙垂下眼帘，不敢再对上那双清澈的眸子，手忙脚乱把银子从嘴边移开，却下意识攥得紧紧的。

　　她努力扯出一抹自然的笑：“那……我便……不打扰你了。”话落，转身就走，背影慌得几乎要同手同脚。

　　可刚迈出去两步，掌心突然传来一阵冰凉的硌痛。

　　那银子，竟还攥在手里！

　　这钱，她怎能平白受下？念头刚起，身形已猛地顿住。

　　她忙转回身，疾步折回苏玄染面前，将掌心的银子往前一送：“这……这钱我不能要……你、你拿回去吧。”

　　苏玄染并未抬手去接，只是轻摇了摇头。

　　“真不能要……”温曲儿急得声音都发紧，往前又递了递，只觉掌心的银子硌得她手心发烫，“平白无故的……”

　　他依旧没接，也没说话。

　　“刚、刚……说那些……”她的脸烧得滚烫，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顺畅，“不、不是要……”

　　最终还是泄了气，她猛地转身，小跑着夺门而出，连门都没顾上关。

　　苏玄染静立在原地，停留片刻，走向房门，将大开着的门轻轻闭合。

　　温曲儿紧攥着那二两银子，脚步急促地冲进屋内，反手带上门，一屁股跌坐在床榻边。

　　掌心的碎银沉甸甸的，硌得指腹发麻，她像被烫着似的猛地松开手，任由银子滚落在褥子上。

　　抬手捂住发烫的脸颊：这脸一红温，就犯磕巴的毛病又上来了！

　　指缝里泄出几声气闷的嘟囔：“竟、竟这般莽撞，跟没见过世面似的，什么都想往嘴里放，真是……”

　　话没说完，又想起那二两银子原是人家的，自己竟稀里糊涂就接了过来，脸烫得更厉害：“我、我怎就接了……”

　　懊恼一阵紧似一阵，她指尖掐了掐手背：“让你手快！让你乱拿……”

　　话里裹着恼怒：“还有这脸红就磕巴的毛病，到底啥时候能没！”

　　自打穿来这身子，头一日醒来时，包裹里的铜板本就不多，请过大夫后更是所剩无几。

　　后来摆摊次数寥寥，赚的也不过是些零散铜板，连指甲盖大的碎银都没沾过手，更别说这足有二两的银锭。

　　两个一两的银子，合在一处，摆在面前，直晃得人眼晕。

　　方才那一眼，眼里、心里哪还有旁的？

　　满脑子都是银子！银子！银子！

　　那股子下意识的渴盼，竟连半分遮掩都顾不上。

　　“糊涂！”她哀叹了一声，抬手拍了下自己的手心。

　　这便是传说中的——人类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

　　自己也是个见钱眼开的？！

　　嗔怪半晌，脸上灼人的热度才慢慢退了，她吸了吸鼻子，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褥上那抹银白。

　　烛火淌过银锭，映得那银子软乎乎的。

　　心头的懊恼被悄然拨开，一丝压不住的欢喜，怯生生探出头，她伸出手，指尖极轻触向其中一块。

　　掂在手里，冰凉、分量敦实，沉甸甸的，她不自觉发出一声轻喟。

　　罢了，拿都拿了……

　　抱出视若珍宝的钱匣子，哗啦一声，尽数倾倒在茶桌上，她拈起那两块银子，将它们并排安置在那堆铜钱最上方。

　　一墙之隔。

　　书桌畔，静静书写的身姿闲逸，“哗啦”一声响，突兀的声音让他手中的毛笔，微微一滞。

　　温曲儿凝着眼前这难得的收获，目光紧锁在那银锞子上，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遍又一遍。

　　喃喃低语：“来此地这般久，今儿还是头一回瞧见银子，原来银子生得如此貌美！”

　　瞧足银子，她又开始摆弄那些铜钱，把旁边散落的文钱一枚枚拢过来，排成行，数过去，又数过来，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确认了那个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让她心安的数目，才停下手，再次将二两银子置于铜钱最上方。

　　她静静看着那二两银子，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指尖摩挲着银锭，心里却浮起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那个人的影子，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晃进心头——清癯，寡言，眉眼间凝着入骨清寒。

　　穿越至此，已一月有余，

　　他话语寥寥，与她交谈甚少，还多是“嗯”、“多谢”、“有劳”这样短得不能再短的字句，客气得难以逾越。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冷若冰霜、清冷至极之人，却总能在不经意的细微处，不动声色给予她温暖。

　　若夜里她还未沐浴，他便会烧好热水，将沐浴水提到她房门前。

　　昏黄灯火拉长他离去的背影，那清瘦孤冷的轮廓，落在她眼里，竟无端生出几分温柔。

　　偶尔回来用饭，大多也都是他下厨烹饪，菜是他炒，碗是他洗，连案台都擦得一尘不染，他做这些时总是默默的。

　　他每日早出晚归，白天几乎难以见到他的身影。

　　可夜晚，隔壁屋子那盏盈盈灯火，却让初至异世、孤独无依的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最让她动容的是那口米缸，她从没见他添过米，可无论她怎么吃，缸里的米永远够吃。

　　一个鲜少在家用餐的人，却记挂着她的米粮是否充足，这份细心，怎不让人心生暖意？

　　温曲儿望着钱匣里崭新的银锭，笑意自己漫上眼角眉梢，原来有些温暖，看似无声无息，却早已在心底汇成潺潺暖流。

　　次日

　　晨曦，周府别院内

　　苏玄染刚练完强身功法，眉眼间透着几分舒展，肌理浮着一层浅淡的暖意。

　　他自别院走出，已换好整洁衣衫，沿着回廊，走向书房，衣袂随风轻扬，将习武后的热气尽数散去，不多时便来到书房门前。

　　周老夫子稳步从回廊走来，欣慰道：“好，玄染，咱们开始授课。”

　　苏玄染行礼：“老师请。”

　　书房内，檀香幽微。

　　周老夫子翻开一本古籍，开始新一轮知识的讲授，传授一段时间，师徒二人暂且停下稍作歇息。

　　这时，雕花木门轻启，周夫人款步而入。

　　她身后的丫鬟垂首敛袖，双手稳稳托着漆盘，盘中青瓷碗里的汤药正腾起袅袅白雾，散发着淡淡药香。

　　周夫人语气慈爱：“玄染，快将此汤药饮下。”

　　苏玄染回礼：“多谢师娘，劳您如此费心。”接过汤药送入口中。

　　周老夫子捋须看着，满意颔首：“再调理多些时日，便能将你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消除。

　　苏玄染再次躬身行礼：“多谢老师与师娘体恤看顾，玄染定当铭记于心。”

　　午歇时分，周府一片安然

　　午间的静谧里，苏玄染并未安歇，墨发半湿，松松垂落在肩后，带着几分刚沐发后的慵懒。

　　他静坐乌木案几旁，手中的画笔在宣纸上轻提慢点，从容雅致。

　　笔尖游走，山峦轮廓渐显，峰岭起伏，高低错落，云雾缭绕，笔意疏淡，却自有清寂辽远之气。

　　笔锋一转，于山畔绘一幽兰，幽叶舒展而韧，带着孤高风骨，寥寥数茎，便占尽幽僻。

　　又以淡墨，在叶间点出三两朵将开未开的兰花，暗香浮动。

　　这幽兰一点，整幅疏淡山水，便蓦地有了魂魄，多了生动孤高的灵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