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砌魂令》长笛

62、送别

　　“我想……你如此不可及……那就……”

　　那就让满城海棠花拥抱我吧……

　　谢竟的眼眸亮着，直至最后一刻，他的眼神依旧望着谢念安。
　　是他从始至终都不明白应该是什么感情的人，是爱情吗？或许有些沉重了。
　　是友情吗？又或许肤浅了点。

　　那……就算是亲情吧。

　　公主殿下，如果来世我还能见到你。请你一定不要忘记我……我很想你，想念你。
　　他眼睛迟迟不肯阖上，余存迷茫的光遮住了她的容貌，不过幸好。

　　他闻到了属于他的海棠花香。

　　啊————！！
　　众人纷纷如同乱窜的老鼠，谢念安半抱着谢竟垂死的身体。

　　傅悯两步化三步挡住在他们的面前，他伸手探了探谢竟的脖颈处。。
　　他抬起头看向谢念安。

　　她双眼无神，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傀儡跪坐在原地。她的胸口处惹满了血液，此刻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木偶娃娃。

　　傅悯紧皱起眉头，所有人都在乱跑乱窜。傅悯心下一定，他把谢念安横抱起来，让她安稳落在窗户的死角处。

　　谢念安愣愣地看着谢竟倒下的地方。
　　“念安……念安？”傅悯弯着腰，伸出手指在她的面前晃了晃。

　　满城海棠从她的面前飘落……仙太皇城根下的惊鸿一瞥……祁奉学宫的血海深仇……
　　谢竟……你瞒我瞒的好深。

　　海棠如雪落下，大堂内尽数窗户在同时一刻被冷风吹开。谢念安痴痴看过去，发觉世间放得好慢好慢。明明已经三月已久，可是窗外竟然有了白茫茫的迹象。
　　三月的京华……落雪了。

　　她猛地回头，嘈杂一片的噪声才传入她的耳朵里。
　　她的手上落上一个温度，谢念安垂眸看过去。傅悯的手稳稳地圈住她，包裹住她。
　　“别怕。”傅悯抬眼看过去，大堂之内除了这里没有一处安稳的地方。一介朝廷上的文官见此纷纷抱头鼠窜。
　　他冷眼看过去，皇座上的那个人却不慌不忙的抿了口酒。
　　他的周围围着一圈人，面前躺着一具鲜血还未凝固的尸体。

　　尸体旁边的那个侍女早就不知所踪，或许是哪位妃子派来的宫女。没想到接了这个差事，倒是落下了一辈子的阴影。
　　谢竟生前拿过来的盒子就散落在地面上。

　　谢念安望向傅悯，彼时她似乎已经从消失的回忆里脱离出来。傅悯轻抚她眼眉，拂过少女细微弯月的眉毛。
　　他道：“想起来了就好，不过……现在你只需要在我身后。”

　　“那个盒子……里面究竟是什么？”傅悯试探地去问谢念安。
　　谢念安眼底泛着红晕，哽咽道：“他没有告诉我。”
　　傅悯将他们的身影往帘子后方撤了撤，以至于在慌乱时的一举一动不会别注意到。

　　谢念安跪坐在地，靠着傅悯的肩膀：“他只道……这里是魏天远留下的。”
　　傅悯将一只手搂过她的肩膀，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拥入怀里。他另外一只手被谢念安圈在手中。他向外望着。
　　魏天远……就算再有能耐，也不能做到死后让留下这么一个让人想要灭口的东西吧。

　　他轻微皱着眉头。
　　“兄长……我们走吧。”谢念安垂着头，语气闷闷道。
　　傅悯闻言一愣：“……念安，嘉言在后院等着你。我现在把你送到他手上，你先回朝歌找瑜音。”
　　傅悯靠近她，弯着腰与她鼻尖对上鼻尖。
　　“不用怕，很快就好了。现在人太多了，稍微少一点的时候我就带你走。”
　　他的手反握住谢念安，指腹在她的手心打转，安抚她的不安。

　　宾客纷纷乱乱，也有几位见过大世面的老臣。左看看右看看，看着一群人逃离是非之地，心里也是耐不住寂寞。可是回眸一看，顶头皇上依旧稳如泰山，这腿是怎么着也迈不开。

　　满头白发的坐在席上叹着气，一群人围着褚煜。
　　这让底下的臣子看不清他的模样神情，自然也是不敢动。

　　窗外雪落得快了些，雪花连成线仿佛雨滴砸在京华的大地上。三月的冷风穿堂而过，刺穿每个人的胸膛。

　　“各位……谁来替孤将地下那盒子打开？”
　　藏匿在人群中的褚煜忽然开口说话，一开口就是让人去捡那不吉利的东西。那群老家伙们最信这些东西，来回看看彼此几张老脸，也没立刻决出谁去做这个倒霉蛋。
　　没准下一个就是躺在这地上的人。

　　褚煜挥挥衣袖，面前向外跑着的人依旧不绝。白金大门如同支柱，外面雪下的深了，变得昏暗了不少。
　　他的眉骨太过深邃以至于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傅悯听着人群的脚步声逐渐减少，他握紧谢念安的手，趁着人群不算太少也不算多的时候带她离开。

　　“走。”两个人的身影掠过地上一片血泊，他们飞奔向雪里，也隐匿在人群里。
　　谢念安没有回头看过去，但是她看清那陈老爷子脸上的表情。眉眼虽沉重，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伤心。

　　他们的步伐很快，可是天云殿的尽头似乎很长很长。
　　雪花的形状近在眼前，她仿佛下一秒就能看到在掌心中的雪粒。步伐就在即将踏出门槛的一瞬。

　　“谢姑娘。”
　　褚煜的声音从身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们的脚步止住。

　　一道银光从她的余光中闪过，一刹那时一把短刃插到傅悯的肩膀。
　　傅悯没有反应过来，谢念安几乎是没有意识的将持刃的人踹出去。

　　这一脚力度没有收住，□□沉重的摔在石子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以此，整个大殿瞬时就宁静下来。

　　“怎么样？”她的手附上傅悯的肩膀。
　　傅悯咬咬牙：“没事，不算疼。”
　　一股股血顺着他的手臂流淌到地上。

　　谢念安的视线投向褚煜，此时他身边围着的那群人已经分开。正正好好在她的面前显露出褚煜完整的面貌。
　　高堂之上，华丽灯火从顶上落下。其实这么一看，他的确有帝王之姿。褚煜的嘴角划过一个微妙的弧度，修长的手指中夹着一颗鲜涩的青提。

　　“谢姑娘，没有人为我端过来。可否请你来？”
　　傅悯手握成拳颤颤发抖，谢念安的手裹上他微微泛凉的骨节，轻声道：“别轻举妄动，你先脱身。”
　　谢念安道完，面色没有丝毫异常的走向大殿中央。

　　红色地毯被血液染得深沉，谢竟的眼睛到最后也没有闭上。谢念安不敢望向他的眼睛，只好立马站了起来。

　　她一步步走向褚煜，将盒子递到他的面前。
　　褚煜上下打量着，问她：“谢姑娘这盒子应该如何打开？”
　　谢念安垂眸，这盒子看似像是一个整体没有开口。实际上暗藏玄机，就是一个榫卯结构的木盒子，只不过解开要比寻常难了些。这盒子的主人或许是放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才会用到这样的技术。

　　“我听闻谢姑娘来自仙太祁奉学宫，应该也学习过着解开的法子。”
　　谢念安望向他的眼睛：“此盒解开需要些时间。”
　　“哦？那好，就劳烦谢姑娘两日之内把这盒子解开，然后亲手送到我的面前。”
　　他笑脸盈盈，谢念安却觉得格外作呕。

　　“是。”
　　他叹了口气，回眸看向大殿之上。
　　人群早就已经跑得干干净净，两旁的老臣依旧端坐着。唯独只有傅悯一人站立其中。

　　他的背后是飞雪，白雪与大殿内的红毯格外冲突。使傅悯整个人几乎不属于同一时刻。
　　暖黄色的烛光照着他的面容，灰暗色的背影衬托着他的身影。

　　“四公子，让你受了伤是我庆国的疏忽。”他伸出手：“来人，把那个人丢出去喂狗。”
　　傅悯的眼神被火光映的明亮，他没有说话。

　　褚煜抹额，化作一副苦恼的模样望着地面上的那具尸体。
　　“陈卿，谢公子是你的孩子吧。”
　　陈老爷子一听此话，腿脚利索的从座位上起来，恭敬道：“回陛下，谢竟是臣的长子。”
　　“哎……看上去年岁还不大，着实可惜啊。”
　　陈老爷子颤颤巍巍的说：“不不……为陛下身死，是我儿的荣幸。”
　　褚煜听他的话不意外地笑出来，他斜眸看了眼谢念安的神情，她双目空洞的盯着一个地方愣着神。

　　他吸了口气：“既然如此，那就让人埋了去吧。”
　　“多谢陛下。”陈老爷子提着沉重的衣摆走到中央，看着谢竟如同一摊肉泥被人提着走。

　　谢念安痴痴地看向他们离开的背影。
　　他的眼睛都没有闭上啊……一群混蛋……

　　她咬着牙，谢竟身上的血迹没有干涸，那洞穿的伤口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依旧往外渗着血。
　　他白皙的手指耷拉到地上，头发散落一地。
　　现在仿佛是一个没有任何尊严的人被拖下去，他毫无意义的死了。到死也没有体面的离开。

　　谢念安感觉周身发冷，让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她忽的放下盒子，疯了似地跑向他的身旁。将他身边的人全部推开。

　　她忽然感觉眼泪从心里渗出来，滴落在他的胸膛处。
　　她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最后轻轻阖上他的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