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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刀尖的信任 我怕我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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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芷漪踏上对岸泥滩的那一刻,脚下湿软,泥水漫过靴面,寒意直往上钻。
她却像毫无所觉,破云枪一横,枪尖寒光直指官道尽头,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亲卫瞬间肃立。
“上岸的人,立刻整队!”她厉声道,
“盾手在前,弓手两翼,枪兵压后。辎重船靠岸即卸,不许堵滩!”
裴烬已押着第二批辎重船靠岸,听见号令,立刻扯开嗓子:“按将军令!卸粮的卸粮,搬箭的搬箭,谁拖沓,军法从事!”
渡口这边,厉鸿带着刀盾手死死顶住南蛮骑兵的冲击,盾墙被马蹄撞得“咚咚”作响,泥水飞溅。
姜芷漪回头望去,芦苇间银铃声忽远忽近,像在与风周旋。
她心头一紧,却只把那紧攥成拳的情绪压进更深的地方——她知道,时鸢要的不是她回头,而是她站稳。
“裴烬!”姜芷漪喝道。
“末将在!”
“你率一队守住滩头,接应后续船只。若有人敢抢滩——杀!”
裴烬咬牙:“得令!”
姜芷漪目光扫过刚上岸的队伍,红甲在晨光里像一面旗,旗不倒,军心就不倒。
她抬枪指向对岸渡口,声音冷硬:“全军听令——分批登岸,依次过江!最后一批船走前,务必把厉鸿与残部接回!”
亲卫齐声应诺,声浪滚过泥滩,竟把河水的轰鸣都压下去几分。
沈惊澜带着两名弓手沿滩头巡弋,见有南蛮散兵从芦苇里摸出,立刻张弓搭箭,“嗖”地一箭穿喉。
她没有再冲上去补刀,只回头示警,动作干净利落。
姜芷漪看在眼里,没有夸,也没有责,只淡淡一句:“记住今天。”
沈惊澜一怔,随即用力点头。
后续船只一艘艘靠岸,辎重被迅速卸下:
粮袋、箭箱、药箱、帐篷、铁锅、绳索……亲卫们抬的抬、拖的拖,滩头虽乱,却不乱到失控。
姜芷漪站在高处,目光像刀,哪里一堵,她的枪尖就指向哪里,号令便随之落下。
忽然,对岸渡口方向传来一声急促号角,紧接着是密集的马蹄声与喊杀声。
滩头有人脸色发白,低声道:“将军,厉副将那边——”
姜芷漪没有回头,只道:“慌什么?他若守不住,我要他何用?”
这话听似冷,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众人心口:守得住,才有资格活;守不住,就把命留在渡口——这是军法,也是选择。
裴烬急声道:“将军,要不要分兵回援?”
姜芷漪摇头:“分兵就乱。等最后一批船。”
她话音刚落,一艘快船从河面疾冲而来,船头上站着的正是厉鸿。
他浑身泥水,甲胄染血,嗓子喊哑了,却仍笑得狠:“将军!末将把那群蛮子顶回去了!”
姜芷漪眼底微不可察地一松,随即喝道:“靠岸!清点人数,伤员先抬下船!”
厉鸿跳上岸,抱拳:“末将幸不辱命!只是——军师……”
姜芷漪握枪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她在哪?”
厉鸿压低声音:“她断后。临走前甩了三响银铃,说让你放心。末将派人接应,可她不让靠近,只说‘守住渡口,别让蛮子过江’。”
姜芷漪沉默片刻,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好。”
她没有再问,也没有再看渡口一眼。她知道时鸢的性子——
一旦决定做什么,十匹马都拉不回。她能做的,只有把该做的事做完。
“全军上岸毕!”裴烬高声回报。
姜芷漪抬枪指向官道:“目标——靖江城。城外三里扎营!”
队伍轰然应诺,像一条被拧紧的铁链,终于开始向前滚动。
姜芷漪走在最前,破云枪每一步点地,都像在给大地敲下一个重音。
她红甲如血,背后是渐远的渡口,前方是被南蛮占据的靖江城。
官道两旁荒草没膝,马蹄踏过,泥水四溅。
远处隐约传来城头号角,南蛮已察觉援军逼近,城防必然收紧。
姜芷漪却不急,她要的是稳——
稳扎营,稳布防,稳断粮道,稳等时鸢回来。
行至靖江城外三里,地势渐高,视野开阔,左侧有一片林地可设伏,右侧是浅沟,便于挖壕。
姜芷漪勒马停住,抬枪一指:“就这里。”
裴烬立刻传令:“按阵扎营!外圈拒马,内圈壕沟,粮营居中,箭营靠林,药营靠后!”
亲卫们迅速散开,铁锹铲土声、木桩落地声、绳索拉扯声交织成一片。
姜芷漪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亲兵,自己则提着破云枪巡视营地。
她走到粮营前,伸手戳了戳粮袋,确认干燥;又走到箭营,打开箭箱看了一眼箭簇,确认锋锐;最后走到药营,军医正给伤员包扎,她停了一瞬,低声道:
“优先救伤重的。”
军医一怔,随即肃然:“遵命。”
营地初成,暮色已压下来。
远处靖江城头火光点点,像野兽的眼睛。
姜芷漪站在营门前,红甲被最后一缕霞光染得更深。
她忽然听见风里传来极轻的一声——
“叮。”
银铃响。
姜芷漪眼神一凛,转身看向官道尽头。
夜色里,一道白影从芦苇方向疾驰而来,紫鞭在身后拖出一线暗光,银铃随跑动摇响,清脆得像一把钥匙。
时鸢回来了。
她翻身下马,披风湿透,手臂缠着临时的布条,血仍渗出来。
可她抬头看见姜芷漪的那一刻,眼底却像点亮了灯:“我回来了。”
姜芷漪没有问她怎么回来的,也没有问她伤得重不重,只抬手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披到时鸢肩上,声音低而硬:“进城前,不许再离开我半步。”
时鸢一怔,随即笑了:“你这是……关心我?”
姜芷漪别开脸,只道:“照我说的做就是。”
时鸢却不管,抬手把银铃在她眼前晃了晃:“听见了吗?铃响——我就无碍。”
姜芷漪握紧破云枪,指节发白,最终只吐出一句:“扎营完毕,明日卯时攻城。”
营中号角应声而起,声音穿透夜色,像是宣告——
靖江城,她姜芷漪来收了。
夜色像一层厚重的幕布,压在靖江城外三里的营地上。
篝火沿着壕沟一字排开,火光映着拒马与盾墙,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姜芷漪立在主营前,红甲未卸,破云枪斜倚臂弯,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营门外那条官道——像在等一个人,又像在等一个答案。
时鸢披着她的披风,坐在帐内的胡床上,军医正替她重新包扎手臂。
布条一圈圈缠紧,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盯着灯火出神。
银铃被她按在掌心,偶尔松开一点,便发出一声轻响,像在提醒她别忘自己的路。
姜芷漪走进来时,军医立刻起身行礼。
她挥了挥手,示意军医退下,帐门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哗。
“伤怎么样?”姜芷漪问。
时鸢抬眼笑了笑:“死不了。”
姜芷漪盯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道:“你断后时,去了哪里?”
时鸢指尖一紧,银铃被她按住,没有响。
她把语气放得轻松:“去见了城内的暗线。你不是一直想要北门的布防吗?我拿到了。”
姜芷漪的目光没有放松:“暗线是谁。”
时鸢把视线移开,像在故意避开那道审视:
“旧识。欠我命的人。他们恨南蛮,也恨乌勒。乌勒在城里,身边有护卫,不多,但都是精锐。”
姜芷漪走到案前,摊开地图,破云枪枪尖轻轻点在北门内侧:
“你说的暗门,在哪。”
时鸢起身,走到她身侧,指尖在地图上点了点:
“城隍庙后枯井。井壁有石槽,能通到内城排水沟。排水沟尽头连着废弃织坊。乌勒住在织坊隔壁。”
姜芷漪盯着那一点,声音冷硬:“你怎么确认这不是陷阱。”
时鸢抬眼,眼底像有潮水,却被她压得很深:“因为我用命换的。陷阱也得有人敢挖。”
姜芷漪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急着要乌勒死。”
时鸢的笑意淡了些:
“因为他该死。他是东昭的叛徒,也是南蛮的军师。你收复靖江城,他是第一块骨头。”
姜芷漪没有再追问,只把地图卷起:
“明日你带队走暗门。裴烬率弓手在外接应,厉鸿守营。我亲率一队精锐进城,先取乌勒,再夺北门。”
时鸢一怔:“你让我带队?”
姜芷漪看着她:“你去过。你熟。你也——最想他死。”
时鸢的指尖在紫鞭上轻轻一滑,像被什么刺痛。
她很快把那点刺痛压下去,声音低而稳:“是。我想他死。”
姜芷漪点头:“那就去。记住,进城后不许逞强。你若死了,我疑心的那部分就永远没答案了。”
时鸢盯着她,忽然道:“你疑心我,却还把后背交给我。你不怕我在暗门里给你一刀?”
姜芷漪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帐门口,掀开帘角,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晃。
她的红甲在火光里像一面旗,旗上沾着血,却仍旧立得笔直。
“我怕。”姜芷漪说,“但我更怕的是——我若不信你一次,我会永远失去你。”
时鸢的呼吸猛地一乱,像被这句话击中。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只能把那点情绪压回去,压成一句轻描淡写: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去我。”
姜芷漪回头,目光落在她手臂的绷带:“出发前,喝药。”
时鸢点头:“好。”
姜芷漪转身出帐,披风扫过地面,像把某种情绪匆匆盖住。
时鸢站在原地,指尖慢慢松开银铃,让它轻轻响了一声。
“叮。”
清脆的声音在空荡的帐里回荡,像在提醒她:别忘。别软。别输。
时鸢的指尖微微发颤,却很快稳住。
她把银铃重新系回鞭尾,系得很紧,紧到铃舌几乎不能晃动。
她知道,今夜她带队走暗门,是为了让这位将军更信任她。
也为了让自己离目标更近一步。
而姜芷漪,正一步步把她推向那把刃该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