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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李夏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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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夏从没听她一次性说过这么长的话,平时聊天大多都像挤牙膏似的,问一句说一句,有时要么一个单音节,要么就只点头摇头不说话。
因此,一开始李夏并没察觉到有什么问题,先是一阵难过,等琢磨透她话里的意思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不对。
“你今年八岁?”
程舟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了姐姐一眼,声音轻了几分:“嗯,到冬天就八岁了。”
李夏听完,整个人愣在原地,像是不明白般又问了次:“你今年八岁?属兔的?”
语气中多了几分急躁,程舟嗯了声。
之后几分钟里,两人都再没说话,一时间屋子里安静的只剩窗外呼进来的风,吹着厨房窗户上的布帘,一起一伏,像人在吐纳般。
“你是不是记错了?”终于,李夏整理好思绪艰难开口。
程舟洗好菜,抬眸目光停在她脸上,很快又垂下去:“没有记错,当初妈妈留给我的平安符上绣的是只兔子。”
察觉到姐姐情绪的转变,程舟说话都更谨慎了些。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李夏做着手里的活,思绪却乱飞了。
她怎么会是九九年属兔的呢?明明那一年,妈妈和爸爸都还没离婚,所以是…爸爸出轨了。
李夏不敢再想了。
接下来几天,李夏心里藏着事,做什么都带着点恍惚,期间李晓林回来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便出去了,紧接着又是连着几天没回来。
李夏有心想问点什么,都找不到时间。
一天早上,天气格外炎热,屋子里所有东西都泛着层朦胧的光,亮的刺眼,空气也黏滞得仿佛触手可及,李夏坐在床上,晕乎乎的,没什么精神气。
没坐几分钟她便扛不住了,软绵绵的往后倒,发出轻微一声响。
屋子里不怎么透气,墙角的小风扇吹出来的也都是热风,李夏提起力气往床头挪了点,侧躺着缓神。
头晕,想吐。
她难受的厉害,一闭眼脑子里只剩下天旋地转,整个人像是漂浮在水面的浮木样,找不到着力点。
感冒了,她想,可能是前几天热坏了。
旋即,回想起书包的夹层里有李冬梅出发前准备好的板蓝根颗粒,李夏想起身去给自己冲一杯,头刚撑起来一点,又无力的垂落下去。
太难受了,她眼眶发热,忽然就想哭,但在这高热的环境及状态下,根本就没有多余的水分让她哭出来。
迷迷糊糊间,她渐渐没了意识,等再醒来时,李夏感觉整个人比先前要好了点,不过也没好多少,还是晕。她睁开眼,在朦胧光晕里,发现程舟正端着碗坐在床尾。
程舟听见动静,一句话没说,蹬掉拖鞋蹭去床上,把手里的碗递了过去。
李夏强撑着半坐起,看着碗里淡黄色的汤水,脑子慢了半拍。
程舟又把碗往前挪了点,眼巴巴地望着她。
李夏闻不出来味道,盯着看了几秒,问:“这是什么?”
“感冒冲剂。”程舟终于开口。
也不知道是生病了太脆弱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反正这一霎那,她是愧疚的。
这段时间李夏像是掉进了一个思维怪圈里,相当拧巴,她知道这件事和妹妹没关系,妹妹是无辜的。可她就是忍不住胡思乱想,把能想到的人和事都想了一遍,想的多了,对程舟自然也就没最开始那么上心了,还多了几分冷漠。
可眼下程舟对她好,李夏便觉得有些无地自容,那碗感冒冲剂就像是一根无形的秤杆,轻轻掀开了她心底那层蒙尘多时的盖头,把那些藏匿在最深处的黑暗和柔软,通通挑了出来。
“姐姐,喝了吧。”程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迅速观察了一下她的脸色,又垂下眼睛。
李夏鼻尖酸酸的,深呼一口气后,这才从她手中接过碗。
装药的碗用的是老式陶瓷碗,夏天天热,碗壁又厚,汤汤水水冷的就没那么快。李夏指腹触探到碗壁和碗底的温度,很热,端久了还有些烫手,但入口的药水却确刚合适,不会烫舌头。
李夏朝她手心瞥去,果然是一片通红,说不心疼那是假的,但这份心疼里,又揉杂着几分自责、几分羞愧。
甘甜药水往下咽,心底的苦涩却在往上涌。
“你饿不饿?”李夏声音沙哑。
程舟摇摇头,拿过她手里的碗,低声说了句不饿。
早上饿狠了,后劲一过,现在确实不怎么饿了。
家里还有点吃食,她饿的话应该会拿来填填肚子,不至于真饿着,这么想着,李夏稍微安心了些,便再度躺了回去。
这一趟没多久,药劲上来了,昏昏沉沉的,不知不觉中她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下午了,那碗感冒冲剂起了作用,李夏感觉比早上那会好多了。
只是胃里发空的厉害,像有只手在无形中把体内所有器官全都拉扯了一遍,连喘气都费劲。
“妹妹。”李夏蜷缩着身体,小声喊着程舟。
随即,一个人影靠了过来:“嗯?”
“给我拿一颗糖好不好?”李夏没什么力气说话。
程舟点头嗯了声,大步跑去桌前,将袋子一起提了过来。
袋子里都是些小零食,是李夏之前买的,治治偶尔嘴馋的毛病。
程舟犹豫了下,脱鞋上了床,把袋子里的东西一股脑的倒了出来,包装袋碰撞在一起,哗哗作响。
须臾,她挑出颗糖,指尖捏着软糯的糖心迟疑着没动,等了几秒才撕开一道口子,递到了李夏嘴边。
李夏顺势衔进嘴里,没嚼几下就咽了下去。程舟见状,紧忙又找了几颗,正要撕开,李夏出声制止了她。
“嗯,不吃了。”
一颗糖下去那股难受劲倒是压住了不少,只不过这糖的口感和味道实在太奇怪了。
“哦哦。”程舟闻言,又把东西收回了袋子里。
躺了将近一天,但病情却并没有因此好转,太阳逐渐西斜,李夏在床上嘤嘤的哭了,哭声不大,听着却格外揪心。
看着姐姐满脸通红,平日里总柔顺的头发现在全被汗浸湿了,黏在额头上,程舟心里害怕,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期间李夏还吐了一次,碍于一天没怎么进食,胃里没什么东西,吐的都是清水。
程舟看着这一切,她头一次经历这种情况,一时间有些束手无策。
李夏蹬掉周身的被子,连衣服都往下拉了几分,她实在太难受了,身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嘴里、鼻腔里全都是刚吐过的酸味。
哼哼唧唧的声音断断续续,程舟站着看了好一会,开门出去了。
恍惚间,李夏还以为是李晓林回来了,哑着嗓子喊了声,没人应她。
过了片刻,楼梯间有脚步声传来,先是一阵急促的咚咚哒哒,紧接着是步子较轻、频率较快且细碎的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随后李夏感觉有人将她扶了起来,额头上也贴来一个温凉的掌心,对方开口说了什么,李夏没听清,便被一个宽厚的脊背拖住了。
一直到晚上,李夏从熟睡中醒来,头顶是明晃晃的白炽灯,睁眼瞬间,她被刺的一激灵。
床边坐着的人见她醒了,提过一旁的保温桶:“现在感觉怎么样?还难受不?”
李夏眨眼,摇摇头:“不难受了。”
退烧后,全身上下每一个器官都透露着轻松,李夏坐起来,思忖着该如何开口。
“听你妹妹说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她把保温桶盖子扭开:“里面是肉沫稀饭,你多少吃点养养胃。”
李夏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保温桶,有些哽咽:“谢谢阿婆。”
她脑子转的很快,稍微一想就猜出对方是谁了。
“好孩子,我给你爸爸打了个电话,他说在路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
李夏抿唇,随即苍白一笑,一时也没想好该怎么接这话,只得从保温桶盖子上抠下勺子,吃了口饭,温热的,不烫,味道也很好。
“谢谢阿婆。”李夏再次说道。
深夜时分,李晓林才匆匆赶来,李夏白天睡够了,晚上也补充了能量,这会正兴致满满地研究空点滴瓶上贴着的说明书。
“哎哟,咋回事嘛?”李晓林抹了把汗:“这个天咋个子会感冒嘛?才怪哦。”
李夏沉默瞬间,张了张嘴,最后也没解释。
“输完液了撒?”
李夏嗯了声,欲言又止。
“就你一个人在这耶?那个赔── ”李晓林一顿:“ 那个陪你的没来?”
他说的是程舟,听出他是想说赔钱货,李夏面无表情道:“来过了,太晚了我就让她回去睡觉了。”
李晓林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她还安逸。”
话语间明里暗里的嘲讽,李夏不是听不出来,只是她实在不明白。
“爸爸。”过了片刻,李夏叫他。
“怎么了?”
她想说的话早在几天前就已经在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构思了好几遍,但现在真要问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李晓林看她一眼,见她不说,也没多问,坐在小凳子上拿着电话按个不停。
“爸爸,妹妹她今年八岁了。”
李晓林疑惑,但语气却理所当然:“她几岁我咋记得到哦。”
这回答让李夏实在惊讶,她眼睛瞪圆了,表情流露出来的,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难以置信。
“可是她…”李夏想说可是她不是你的女儿吗?
李晓林像是读懂了她的欲言又止,随口说道:“又不是我生的,她当时跟到她妈过来的,后来她妈跑了,把她丢在这儿,我给她口饭吃,给她个住的地方都是我人好,都是善待她了。”
翌日,天不亮李夏就醒了,窗外时不时的传来几声叽叽喳喳的鸟鸣。
李夏听不出来是什么鸟儿,心里闷得慌,又莫名觉得有些悲哀。
她很轻地翻转身子,在模糊的光线里,静悄悄地目视着一旁熟睡的人。
程舟似乎仍然觉得不安,眉心微皱,表情有些紧绷。
昨晚那些话又在耳边响起,虽然知道了程舟和李晓林没用血缘关系,但李夏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更多却的是心疼,一个还未满八岁的小孩,在其他同龄孩子都在尽情享受来自妈妈和爸爸的宠爱时,她却要每天都提心吊胆、一日复一日的过着,生怕自己再次被抛弃。
李夏长叹口气,替程舟难过。
这一时半会怕是睡不着了,她脑袋一偏,耳朵被枕头下的一沓现金抵了下。李夏伸手摸出那一卷钱,是昨晚从诊所回来时,李晓林塞给她的,都是零钱,李夏没数,但掂量着数额应该不小。
其实自从过来这边后,李晓林断断续续地给了她不少钱,虽然这些钱目前对李夏来说没有特别大的用处,但她也没推辞,仍然收下了。
毕竟,这确实是她应得的,是成长期间李晓林作为父亲这一角色应该付出的那一部分,没有推辞不要的道理。
更何况,钱不可能没用,她完全可以留给高中的自己。
之后两周时间,李晓林没再像之前那样,一出门就是好几天不回家。但他表现得也太无所事事了些,不是去楼下茶馆里看人打牌,就是在家里旁若无人地抽烟、听收音机。
一直到八月中旬的时候,李晓林忽然收拾起行李,大包小包的摆在客厅里,过路都有些碍脚。
看着他忙忙碌碌地打包,李夏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屋子里的东西都被装的差不多了,她才开口询问:“爸爸,你要去哪吗?”
心底有个小小的期待在萌芽,但刚冒出来的那点尖还没来得及破土而生,就被李晓林连着种子一起无情拔起了。
“爸爸要出去守两天工,回去的车票给你买好咯,放在柜子里的,等到时候爸爸就回来送你去车站。”
话音落下,李夏愣住,目光扫过大大小小的行李包,几次张嘴,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最后李晓林还是走了,他的生活用品基本收走的都差不多了,连枕头被子也一并带走了。
视线一寸寸扫过空荡荡的屋子,被抛弃的感觉在心底一点点冒头,李夏呆坐在凳子上,有些不知所措。
屋子里静悄悄的,稍微弄点声出来都能听到轻微的回声,程舟双手别在身后,和之前无数次那样倚墙站着。
过了好久,李夏才慢悠悠地起身,去柜子里翻找那张被寄于口头承诺的车票。
看到车票的一刹那,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从浙江到四川,两张车票,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八月中下旬,高一快开学了,李冬梅打来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李夏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李冬梅不放心,又从头到尾问了一遍。她心里实在没底,但又不想妈妈担心,硬是忍着没说出实情。
李冬梅不疑有他,事无巨细的叮嘱她路上千万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李夏打给李晓林,铃声响了好久,对方都没接。
其实这几天时间里,李夏打了很多通电话出去,除了最开始的那几通,之后李晓林再也没接过了。
一直到出行的前一天,李夏捏着两张车票,再一次拨出了电话,依旧是无人接听。
看着安静站在墙边的程舟,她深吸一口气。
比眼泪先涌出来的,是少女决绝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