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二章 ...
-
暴雨将H城浇成模糊的像素画。
苏沐秋握着伞骨的手背青筋凸起，伞面被狂风掀翻成倒悬的黑色郁金香。
十二米外，卡车司机耷拉的眼皮下蛰伏着命运的黑洞。
柏油路面上的积水折射的霓虹里，失控的货车如同一串错误代码，碾碎雨幕呼啸而来。
身体如断线风筝般腾空时，苏沐秋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瓷器开裂的脆响，绿色信号灯在视网膜上的残像氤氲成血雾。
剧痛将意识切割成雪花屏的瞬间，灵魂陡然出窍，世界在此间坍缩成慢镜头。
可在下一刹意识快速回归身体，五感恢复如常，似乎刚刚遭受的粉碎般的剧痛只是错觉。
仿佛在时间被剪去的一帧里，他经历了涅槃重生。
但危机没有结束，惯性的作用下，他在悬浮中所有漫长的感知其实不过只是零点几秒的长度，广告牌锈蚀的钢筋对准心脏的位置投射出死神的坐标。
某种冰凉触感突然攀上后颈，苏沐秋感觉后领被人猛拽。天旋地转间，他撞进带着雪松冷香的怀抱，耳畔传来金属支架断裂的轰鸣。骨头断裂的脆响混着闷哼在耳畔炸开。
时空在钢筋贯穿血肉的瞬间发生错帧，但感知不会错，预想中的伤痛被转移了。
"晞野！"
他脱口而出的名字比意识更快，指尖抓向虚空却只握住潮湿的雨。
随着重力，他和广告牌一同坍塌，苏沐秋感觉那个裹挟温度的怀抱渐行渐远。向下跌落绿化带的刹那，灌木刺破掌心，疼痛让他看清广告牌上蜿蜒的金色液体。
视网膜里出现隐约的虚影，原晞野被钢筋贯穿的右肩正渗出淡金色的光粒。
原晞野垂眸淡淡看向他。
苏沐秋踉跄起身，嘶吼着他的名字，动作剧烈到睫毛上的水珠掉落，竭尽全力想要触碰虚空中的他。
原晞野悬浮在雨帘中的身影被幽蓝涟漪吞噬，最后一粒光尘消散在苏沐秋徒劳张开的掌心。
"刚刚明明还在的......"
苏沐秋攥住围观者的袖口，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脉搏。路人惊恐的眼神倒映着他此刻的疯态：湿发黏在惨白的脸上，瞳孔里跳动着幽蓝余烬。
他颤抖着触摸广告牌上正在汽化的金痕。天空中一记闪电划过时，钢筋表面最后一丝光泽也消散了，仿佛那个替他承伤的身影只是疼痛催生的幻觉。
“这小伙子可真是命大啊！你看看广告牌都被砸烂了。”
“这么高摔下来还能站起来呢，这得去庙里烧过多少香啊。”
“脑子好像有点摔坏掉了，他刚刚不知道在喊什么东西，看起来怪吓人的呀。”
……
人群聚成模糊的马赛克，嘈杂的议论声像刺耳的电流一样闯入耳膜。
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形、闪回、卡帧，世界开始像素化崩塌。
他带着凶狠的神情，赶在金色液体汽化之前将染金指尖塞进齿间，喉结滚动着咽下血腥气。脑海中不断回放那声压抑的痛哼，穿过鼓膜直达中枢，灼得苏沐秋胃部剧烈痉挛。
"滚开！"苏沐秋甩开司机搀扶的手，强行拨开人群。
出租车后视镜里，苏沐秋颤抖着手拨通着原晞野的电话，第十七次，终于接通，沉寂的眼中又爆发光亮，可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叶修的声音。“怎么是你？晞野呢？”
椅子在地面拖出刺耳锐响。吴雪峰抬头时只看见叶修冲向楼梯的背影。
叶修和苏沐秋几乎同时到了家楼下，撞开门的刹那，他们立刻察觉到不对劲，原晞野的拖鞋不见了。
苏沐秋猛地喊了一声：“晞野！你在吗！”
南卧，没有。
北卧，没有。
阳台、厨房、浴室……全都没有。
苏沐秋发疯般翻遍每个角落。
叶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却透着几分无力，“别白费力气了。你没发现这房间里和他相关的东西全都不见了吗？”
听到这句话，苏沐秋转身拉开衣柜门，原本属于原晞野的衣物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空荡的衣架上只挂着半片干枯的银杏叶。那是上次原晞野系着围巾说要去采风时，自己别上去的秋天。
发绳、牙具、睡衣……原本属于他的所有东西，统统无影无踪。
苏沐秋突然抓起风衣外套，疯狂地翻找。夹层里抖落出一张游乐园门票的存根，上面原本四人并排的Q版画像，如今只剩下突兀的缺口。
他用手机翻着，捏住门票边缘的防伪镭射指甲几乎泛白：“系统订单都查不到购买记录……”
"连云端相册都在被自动覆盖，"苏沐秋盯着手机屏幕干涩道，"就像被系统修正的bug。”
苏沐秋感到身体里的力气一瞬间被抽空，他缓缓滑坐到地上，“他是彻底抽身了……擅自闯进又消失，那我到底算什么？”
叶修低声说：“不是消失，更像是被格式化了一样。”
苏沐秋眼底燃起微弱星火，“你知道怎么找到他？”
叶修皱眉摇了摇头：“恐怕只有小晞想找我们的时候，才能再见到他。不过我倒是有个猜测。”
“什么？”
“设想一下，小晞可能发现了某个‘人’的威胁。那个‘人’可以通过物品追踪找到他，为了规避这个风险，小晞抹掉了所有关于自己的线索。但他的游戏角色——”叶修拿出手机，调出气冲云水的聊天界面，屏幕上清晰显示着网吧屏幕的截图，“索利斯还在服务器里，至少那个‘人’不可能通过网线找过来。”
苏沐秋怀疑：“你臆想得太过了吧。如果你猜对了，那又能说明什么呢？”
叶修自嘲地笑笑，“你、我和老吴都记得他，说明这些只是关联物品的物理性质的清除，而不是存在抹除，更像是小晞自己做的。他救了你之后就走得这么彻底，把这视作是他为我们做的保护也不为过吧？”
苏沐秋沉默了片刻，喉头艰涩道：“可他受伤了。”
“别太自责。”叶修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晞那么厉害，他肯定很快就能解决麻烦。”
“如果他不来救我是不是就不会遭遇这些……”
“苏沐秋。那他为什么救你？你这样丧气，要给谁看？”叶修猛地把苏沐秋的肩膀按在墙上。
后脑勺磕上墙板让苏沐秋倒抽口冷气，却在见到叶修眼底浓稠的暗色后怔住。
叶修闭了下眼睛，语气缓和少许，“他的事情不是我们能插手的，既然物理层面的痕迹消失，那我们就去数据领域等他。比如，拿个冠军给他看看。”
苏沐秋惨淡一笑，望着自己无法弯曲的指尖，疼痛从麻痹的左手神经末梢窜上颅顶，"我可能没法参加比赛了…这是代价…活下来的代价...…”
叶修瞳孔一缩，他当即拽着苏沐秋的胳膊拎起来，“跟我去医院。”
诊室惨白的灯光下，CT影像在观片灯上投下陨石坑般的阴影。
医生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明示他今后告别电子竞技以及其他精细的用手作业的职业，苏沐秋坐在椅子上，平静得像早有预料。
叶修盯着诊断报告的字样，沉默地站在旁边。
离开医院后，刺鼻的消毒水消失。
苏沐秋忽然轻笑，“行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受伤的是你呢。”
“不就是从头再来嘛。就算手打不成游戏，我还有脑子呢，哥在哪一行都能发光发亮。”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