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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归去来兮 日暮天寒, ...

  •   天寒地冻,入夜后的凉州城死一般的寂静,几只乌鸦飞过,传来阵阵哀鸣声。

      谢杳端坐在桌案旁,提笔,又放下。
      “大理寺。”她喃喃自语,怎会如此巧合,证据一直就藏在她的身边。

      虽然凉州段氏灭门的真相得以水落石出,可这一切的进展未免有些太过顺利,就像是被人精心设计过,每一步都在掌控之中,让她不得不怀疑。
      如果应胥只是一枚棋子,那么真正执棋之人,很可能就是当年救下他的那个人。那人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将她劫到凉州,甚至将证据送到她的手中,仅仅只是为了东宫之位,为了报复当今圣上?她不相信,这背后定然隐藏了更大的阴谋。
      想到这儿,谢杳更加犹豫,无从落笔。

      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元序疾步走进屋内,远远就望见了少女信上所书的寥寥字迹。

      他咽下本想说的话,温声问道:“昭昭很是为难?”
      谢杳轻叹:“这证据让别人来查,我不放心,可若是让阿宇查,我怕……圣上会怪罪。”
      元序默然,片刻后,才又开口:“孤会力保他的性命,但这大理寺少卿一职,难说。”
      “这件事,容我再想想吧。”谢杳将话锋一转,“七窍流血是中毒的迹象,这一路除了安西军和我们,没人接触过应胥,军医可有结果?”
      “军医查验过了,应胥应是自尽,他身上带着一瓶毒药,是西域的剧毒,万骨枯。”
      “幕后之人的线索又断了。”
      二人相对而立,皆愁容满面,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元序带来的不止一个坏消息。

      “父皇传旨,命你归乡,待新岁完婚。”
      谢杳愕然,圣上这个时候命她归乡,分明是不想让她再插手凉州段氏的旧案,想来还是心有忌惮。
      “昭昭不必担心,孤定会为凉州段氏平反。”元序郑重承诺。
      谢杳眸光渐沉:“这件事对你也不利。”
      “法理不可为情理让步,纵使他是我的父皇,也不能罔顾律法,”元序言辞坚决,“孤身为大晟太子,理当明辨是非,以正天理公道。”
      谢杳躬身,拜谢元序:“谢杳代江宁侯府,谢过殿下。”

      应胥死后的第七日,大理寺少卿陆琼宇于大理寺内一棵老槐树下,找到了多年前段府通敌的信件,以及段府的全部家书。几番查证,确定通敌信件的字迹非段府之人所书。
      圣上大怒,无奈迫于朝野压力,不得不重启旧案的调查,实则暗中拖延,处处掣肘。
      彼时,元序和谢杳已于归京的路上。

      二人策马离开凉州城时,谢杳回头,望向这片辽阔无垠的瀚海,心中感慨万千。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不知几时才能再见。
      世间极致的风景,从不独属于人,可能留驻在人的心里,也算是一种永恒。

      * * *

      长安开远门外,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分别停在城门两侧。

      苏木和棠梨四处张望着,一阵寒风袭来,冻的他们忍不住搓了搓手。

      小满忽地从马车上跑下来,冲着远处摆了摆手,扬声喊道:“阿姐!”

      “还是小丫头眼力好。”谢景随后走下马车。

      几乎同一时间,城门另一侧的马车车帷被人猛地掀开,一个头戴帷帽,身披月白色斗篷的女子疾步走了下来。
      她透过帷纱,极目望向远处。

      谢景的余光偶然瞥见那女子,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真巧,他想,他们衣裳的颜色竟如出一辙。

      “阿兄!”
      谢杳极快跃下马,跑到兄长跟前。

      “阿兄,你怎么来了?”
      “兄长来接你回家。”谢景上下打量着她,“昭昭瘦了。”
      谢杳笑着摇头:“那是因为你太久没见我了。”

      苏木拉着元序左看右看,确认他无恙后,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
      “孤没事。”
      元序神情复杂地望着苏木,又将目光移向谢杳。

      元承双掀开帷纱,走上前:“太子皇兄,阿杳,幸好你们没事。”

      “永乐?”谢杳握住她伸来的手,“你怎么在这儿?”
      “我今日启程,去洛阳。”

      “承双,时候不早了,还是快些赶路,路上小心。”元序嘱咐道。

      元承双与谢杳交谈了几句,便与他们施礼作别,先行离去。

      “殿下高义,谢景在此代江宁侯府谢过殿下。”
      “玄明兄言重了,此番擒拿贼首,皆是昭昭一人之功,若无她相助,这真相很难昭明于世。”
      元序作揖回礼,将上身压得更低了些:“子启代元氏一族,向江宁侯府请罪,孤必倾尽全力,为凉州段氏平反。”
      他此举倒是让谢景有些意外:“殿下快快请起。”

      “太子妃名满京城,不比我家殿下差。”苏木在一旁附和道。
      谢杳的目光扫过苏木的面容,眼底透出一丝欣慰,却终究没有过多停留,他们现在还不能相认,他还不能以“段策”这个身份活在世上,否则便是欺君。

      “阿杳!”
      陆琼宇跃下马,径直上前拥住谢杳。
      谢杳一惊,连忙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开自己。

      “你没事就好。”陆琼宇舒了口气。
      “你境况如何?”谢杳关切地问道。
      陆琼宇目光躲闪:“老样子,大理寺忙得昏天暗地,不然我今日不会姗姗来迟。”
      “当真?”谢杳有些怀疑。
      陆琼宇笑着点了点头。
      “圣上命我归乡,为凉州段氏平反一事,就要靠你和太子殿下了。”

      言罢,谢杳望向元序。
      “殿下,来不及等你冠礼了,只好提前祝你生辰快乐,千年万岁,无岁不逢春。”

      待马车驶离开远门,兄妹二人立时开口。

      “姑姑呢?”
      “就不能是为兄自己来的吗?”
      谢杳瞋目望向谢景。
      谢景自知骗不过她,索性认输:“姑姑回红尘楼了。”
      “那就稳妥多了。”谢杳如释重负。
      “为何这么说?”
      “至少……圣上不会对姑姑下手。”谢杳叹道。
      谢景轻叹:“上一辈人的恩怨,就让上一辈人自己了结吧。”
      “此事可不止事关长辈。”谢杳反驳道。
      谢景抬眸:“凉州段氏有遗孤留存于世?”
      “苏木,太子殿下身边的那个侍卫,就是凉州段氏的后人,段策。”
      “怪不得,不然依你的性子,不会对太子那般宽容。”
      谢杳闻言失笑:“他是他,圣上是圣上,总归是不同的。”
      谢景没再出声,他不愿打破妹妹心中的幻梦。生在皇家,身不由己,太子日后是要继承大统的,事实上并无什么不同。

      朔光十七年岁末,谢杳终于回到了江南。
      南境的隆冬,是极少有雪的,唯有寒风卷着细雨,打在绿水青山上,笼着一层薄雾。

      随着马车行进,离江宁的距离越近,谢杳的心情就越是复杂。
      她想,所谓近乡情怯,大抵就是这样吧。

      江宁侯府门口聚满了人,欢笑盈庭,沉浸在迎接谢家兄妹二人归家的喜悦中。

      “阿爹!阿娘!”
      谢杳跑下马车,紧紧拥住他们。

      “都及笄了,怎么还冒冒失失的?”谢弈安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父亲、母亲是不是忘了,还有孩儿呢。”谢景勾了勾唇,慢悠悠地走上前。
      “谁叫你走得慢!”谢杳作了个鬼脸。

      时及昼食,府内大摆筵席,为兄妹二人接风。
      看着桌上久违的熟悉饭菜,谢杳的眼底不禁弥漫上一层雾气。这些年,她在长安谨小慎微,大多时候都是独自一人,已是许久未能热闹、轻松地生活了。
      家的存在,是可以让人卸下所有的防备和重担,做最真实的自己。家之所以为家,不只是躲避风雨的屋檐,更在于人。
      长安虽好,亦不能替代江宁。

      * * *

      春风十里,捎来远方的信。
      谢杳提起裙角,小跑着去迎棠梨。

      “小姐慢些,别摔着了。”
      幸亏棠梨眼疾手快,才扶住了快要摔倒的谢杳。

      “是太子殿下的信吧?”小满接过棠梨手中的信,递给谢杳,顺势打趣道。
      棠梨将小满拽走:“小小年纪,问这些作甚!”
      “我只是好奇……棠梨姐姐你慢点……我要摔了……”
      她们的打闹声渐渐隐去,院内又恢复了寂静。

      一束阳光倾泻而下,挟着盎然春意,显出勃勃生机。
      谢杳坐在含苞待放的海棠树下,缓缓打开信笺。

      昭昭亲启:

      久违芝宇,时切葭思。
      平反一事,力破万难,终得圆满,不日便可敬告寰宇,昭明于世。
      卿且宽心,卿义兄陆氏,官居其位,前路朗朗。
      吾冠礼已成,不觉尔尔,惟余遗憾,盼君北上,相偕不离,可慰心安。
      春寒料峭,善自珍重。拜书以闻,企盼还云。

      元子启
      朔光十八年元日

      她一遍又一遍读着这封信,不自觉扬起唇角。
      字如其人,信上的字迹隽秀工整,就如太子殿下亲临一般。

      谢杳舒了口气,事情进展顺利,局面尚好,总算是没有辜负这些年的辗转。

      朔光十八年立春,帝于乾阳殿诏告天下,为凉州段氏平反,追封段老将军为忠义侯,凉州段氏血淋淋的真相得以沉冤昭雪。

      薛国公趁机修书一封,呈与圣上。
      圣上见信,龙颜大悦,急召亲卫连山前来。

      “薛凌寒这个老狐狸,倒是会见风使舵。”朔光帝将信递给连山。
      连山极快会意,随声附和:“薛大人也算是为陛下分忧了。”
      “他这一言,确实颇得朕心。”朔光帝勾了勾唇,“春闱将近,你亲自出手,莫要有‘漏网之鱼’。”
      连山郑重应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 * *

      上元节一过,便到了谢景赴京赶考的日子。

      “阿兄定能金榜题名!”谢杳叽叽喳喳地围在谢景身边,为他送行。
      谢景捂住她的嘴:“吵得很。”
      谢杳瞪了他一眼,不再出声。

      江宁侯夫妇笑着望向他们,无奈地摇了摇头。

      谢景拜别双亲,同谢弈月一道上了马车。

      待江宁侯府消失在视线之中,谢弈月缓缓开口:“阿景,春闱一事,事关社稷,其中不乏别有用心之人,你务必谨慎行事。”
      谢景颔首:“是,姑姑,我记下了。”

      他透窗回首,望着愈来愈远的江宁城,莫名想到谢杳。
      原来妹妹当年是这般心情,那时的她尚未及笄,就被迫独自面对这一切,真是难为她了。

      马车驶向长安,风雨随之而来。
      春闱胜景的背后,一场谋划多年的阴谋,正等待着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归去来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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