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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长河落日圆 大漠孤烟直 ...

  •   晨光熹微,一抹朝霞洒在白茫茫的大漠上,沙州的风貌渐渐揭开了真容。

      谢杳伏在窗边,迫不及待地望向外面,感叹道:“这里竟连一点绿洲都没有!”
      她见元序没应声,立刻扭头望向他。

      元序这才开口:“沙州地处大漠腹地,异常干旱,在这里,水源和绿洲堪比无价之宝。”
      谢杳撇了撇嘴:“我知殿下来过这里,觉得不以为奇,不愿理我。”
      元序忍俊不禁:“我没来过。”
      “殿下没来过?”谢杳不大相信。
      元序神色认真:“我那时一直待在阿舅的军营,除了凉州,没去过别的地方。”

      马车行过七里沙石路,终于进了城,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就抵达了鸣沙客栈。
      木质结构的客栈古朴典雅,门上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在朔风中轻轻摇曳,招揽着四方来客。客栈的大门敞开着,住客络绎不绝,带着浓浓的江湖气,是久违了的热闹。

      谢杳感到很是新奇,望着眼前的景象出了神。
      元序扬唇一笑,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快步走进客栈。

      “二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掌柜的目光囫囵扫过他们二人。
      元序语调一扬:“掌柜的,给我开两间你们这儿最好的客房。”
      掌柜闻言,脸上堆满了更深的笑意:“天字一号、二号,这两间紧挨着,公子意下如何?”
      元序颔首,将一个金锭递给掌柜。

      谢杳环视四周,细心记下客栈内外的环境。
      这家客栈的一楼多是些普通住客,二楼则是一人一独间。天字一号和二号房在二楼的最里侧,较为僻静,两间房内的窗牖都朝着主街,能清楚地观察到街上的情况。
      作为沙州最大的客栈,这里人来人往,极易隐藏,也最能打探各路消息。

      待二人分道回房,谢杳进了门便卸下行囊,躺倒在榻上。坐马车行路数日,坐的她腰背发酸,终于得了空,自当要好好休憩,才能养足精神。
      她适才躺下休憩不过片刻,就听见几声轻快地叩门声。
      果不其然,门外的人正是元序。

      “怎么了?”谢杳一副幽怨模样。
      元序拽着她的手腕,将她拉出屋外:“来都来了,何不出去走走。”

      朔风卷地,黄沙袭天,玉门关静卧于茫茫大漠,捍卫着大晟的疆界。
      沙州作为大晟西疆的门户,有着重要的战略意义,沙州若失,西羌铁骑踏破陇右,必将直捣长安。
      谢杳不禁叹息,春风不度玉门关,她儿时以为这是夸夸其谈,却不想亲眼所见比诗中更为萧索。

      “皇祖父曾说过,大晟建朝前,陇右混乱不堪,多匪徒,是各国征伐之地,幸得有两个世家拼死守护,才得以安定下来。”元序幽幽开口。
      “陇右李氏。”谢杳脱口而出。
      “还有,凉州段氏。”元序补充道。
      谢杳没再作声,让人辨不清情绪。

      “安西军本是段家军和李家军共同组建的一支军队,段氏灭门后,陇右就剩下李氏茕茕支撑,这玉门关,终究是太过孤寂了。”元序面色悲怆。
      “殿下还不打算告诉我实情吗?”
      谢杳转过身,直视着他。
      “这世上能清楚知晓段府往事的人不过二三,那黑衣人步步紧逼,无非只有一个缘故,就是殿下你知晓段氏遗孤的下落。”
      事已至此,元序全盘托出。

      “既如此,殿下为何还要来沙州?”谢杳不解。
      “我救下阿策时,他年岁尚小,”元序叹了口气,“时至今日,他都还不知晓自己的身份,根本无法为段府作证。”
      谢杳眸光一闪,很快猜到了段氏遗孤是谁,她用唇语无声地念了个名字。
      元序颔首,印证了她的猜想。
      谢杳为之一震,当年的元序也不过只是个少年,是何等谋略,何等决心,让他在力有不逮的境遇下,还能倾其所有救下这个孩子,将他藏匿数载,不被察觉。

      她声音微颤:“殿下是觉得,那黑衣人或许知晓当年的真相?”
      “我也不能笃定。”
      谢杳压低声音:“殿下不该以身犯险的。”
      元序轻笑:“父皇当年说,这个案子永不复言,可我觉得,皇祖父口中那个为保陇右百姓舍身忘死的门楣,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与外敌勾结,意图谋反的。”
      谢杳侧头,隐去眸中的泪光。

      这般门楣,一夕之间不复存在,究竟是谁的过错?谨小慎微,避世自保,真的能守护住想守护的人吗?
      她心中困惑,没有答案。
      过往之事,黑白对错,辨不清,道不明。可生在世间,就不能浑浑噩噩,无论如何,总要有个交代。
      谢杳打定主意,元序已经做的够多了,剩下的,理当由她亲手了结。

      酉时虽过,沙州的天色却依旧明亮,丝毫没有入夜的迹象。
      沙洲夜市热闹了起来,很多商贩在铺子门口吆喝,将行人引入店内,街边还有百戏表演,令人应接不暇。
      更巧的是,街边的皮影戏竟演了一出太子、太子妃携手赈济灾民的戏码,惹的谢杳和元序在人群中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们牵手在人潮中漫步,走走停停,最终走进一家绮罗铺内。

      元序挑了一件鹅黄色镶着金丝,西域形制的衣裳,拿给谢杳。

      “这颜色……”谢杳有些犹豫。

      元序向掌柜使了个眼色,掌柜会意,将半推半就的少女拉去里间换了衣裳。

      少女发间缀满金玉,腕上的红翡玉镯与鹅黄色衣裙浑然一体,美自天成,引得掌柜连连夸赞:“姑娘真是绝世芳姿,竟比西域女子还要适合这身衣裳。”

      元序将白狐裘斗篷给谢杳披好,拉着她跃上马,疾驰出城外。

      “这泉竟是月牙形的!”谢杳惊诧不已。

      元序勒马停下,将她抱下马。
      “儿时听阿舅说,沙州有一药泉在鸣沙山旁,呈月牙形状。”
      谢杳不免感叹:“大漠如此干旱,竟还能留下这样一处奇观。”
      “天地馈赠,远非人力能及,”元序亦感叹道,“只是不知,这药泉还能留存多久。”

      夜色阑珊,布满星辰,倒映在泉水中,波光粼粼,澄如明镜。

      一阵风拂过,吹起了元序的斗篷。
      远处城楼上的旌旗随之舞动,沙沙作响。

      “风动,幡动,”谢杳口中喃喃,“今夜恐有大风。”
      元序侧目望向她,神情认真:“不是风动,亦不是幡动。”
      谢杳愣怔在原地,心跳若雷。

      “昭昭,我一直未敢问你,”元序转过身来,面对着她,“这太子妃之位,可为你所愿?”
      谢杳眸光闪烁:“殿下想听实话吗?”
      元序没有闪躲,迎上她的目光。
      “太子妃之位,意味着无尽的枷锁和争斗,我生性喜爱自由,本是不愿的。”
      “那如今呢?”
      谢杳嫣然一笑,轻轻点头。

      元序躬身作揖:“皇天后土为鉴,吾倾慕汝已久,心意若磐,诚以归妻,愿许一人之白首,尽平生之悲欢,相偕不弃,共谋江山。”
      他向谢杳伸出手:“昭昭可愿意?”
      “适我愿兮。”谢杳施以回礼,将手覆在他的掌心。
      元序回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入怀中。

      星月当空,流光皎洁,茫茫大漠,一片静寂,世间好似只剩下他们所在的这一方渺小天地。
      谢杳靠在元序肩上,默默凝望着夜色中的药泉。它的边界变得极其微茫,像是化在砚台上的一滩墨迹,自由散漫。水面不时泛起涟漪,微光跃动,似星星点点的萤火,绽放出无限生机。

      “殿下可还记得你送我的那本《云夏奇卷》?”
      元序被谢杳跳脱的思绪弄得忍俊不禁:“怎么忽然想到这个?”
      “我记得那本书里提到过一个毒女,她就在沙州长大,从这里入了江湖。”
      “晏无染?”
      谢杳用力点了点头。
      元序会心一笑:“昭昭这一身功夫,若是处在江湖中,也能有一番天地。”
      谢杳摇头:“殿下抬举我了,姑姑说我这三脚猫的功夫,用来逃跑勉强过关,杀敌还远远不够。”
      “姑姑是怕你懈怠,你的轻功我见过,就连我都未必能追得上。”元序正色道,“绝对力量的制胜虽然难以达到,但用些计谋,也足以克敌。”
      “殿下这安慰人的功力倒是不减当年。”
      “昭昭以后便不要唤我殿下了。”
      谢杳一字一顿,温声唤道:“子启。”
      元序微微扬唇:“昭昭若是担心,不若明日我们比试比试,互相讨教一二,如何?”
      良久,谢杳仍未应声,元序歪头望向她,发现她竟靠着自己的肩膀睡着了。

      “看来是真累了。”
      元序轻轻拨开谢杳面上被风吹得凌乱的发丝,心念微动。
      他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少女眼睫微颤,安然睡去。

      无人知晓的大漠一隅,大晟太子小心翼翼地背起他的太子妃,缓缓向城中走去。

      夜半三更,几个黑影极快地闪进客栈,悄无声息地将值夜的人打晕。
      领头的黑衣人抬手示意,余下的人四散开来,藏匿在客栈一楼的各处角落。

      那黑衣人三两步跃上二楼,直奔天字一号房间而去。他将门上戳了一个洞,一股白烟顺着洞口飘进房内。片刻后,他轻轻推开门,握紧手中的短剑,抬手向卧榻刺去。
      他眉头微蹙,猛地掀开被子,心头一震:榻上无人!

      霎时,一个清瘦的身影翻窗跃进屋内,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挽了个剑花,借力划破了他的面帛。
      黑衣人来不及闭气,在那人洒出的白色粉末烟尘中晕了过去。

      谢杳挑眉:“你给我的百步散,如今,我全都还给你。”
      她推开窗牖,向外吹了声清脆响亮的口哨,安西军闻声,立时冲进客栈。

      客栈一楼的黑衣人急忙逃窜,终是抵不过人数的压制,败下阵来。

      元序缓缓推开门,从天字二号的房间走了出来,拍手称赞:“太子妃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谢杳嫣然一笑,不加掩饰:“殿下过奖了。”

      元序接过谢杳递来的令牌,扬声道:“劳烦众位将士,明日随孤一道,押送他们回凉州。”
      “末将领命。”安西军一齐应道。

      元序侧目:“昭昭何以断定他们今夜会来?”
      “殿下还是快些进屋去看看那贼首吧。”谢杳避而不谈,故意卖了个关子。

      二人并肩走到那贼首身侧,元序蓦地面色一改,惊诧道:“应胥?”
      “殿下认识他?”
      元序沉声回答:“他是父皇之前的侍卫,不过在我从凉州军营回长安后,他就不知所踪了。”
      谢杳的心中泛起一丝波澜,几番辗转,竟只为了东宫之位,她总觉得奇怪,又说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储君之争,历朝历代都无比凶险,段氏遗孤的下落不免成了有心之人扳倒东宫的一个关键,可这人操之过急,隐隐透出几分怪异,也正因此,给了她可乘之机。

      “昭昭这盘棋,下得不错。”
      元序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谢杳略感惭愧:“此番确是我利用了殿下。”
      元序摇了摇头:“兵不血刃,已是难得。”
      谢杳见他反应如此平静,有些奇怪:“殿下装睡的?”
      元序挑眉,面上带笑:“孤还在想,太子妃怎么就困得睡着了,还拉着孤的手不放,于是孤将计就计,没想到,太子妃是为了偷孤的令牌。”
      “我不过是拿令牌去搬救兵,又没有做什么坏事,”谢杳无辜地眨了眨眼,“况且我还趁此机会,把太子殿下转移到了我这间安全的卧房里,也算是功过相抵。”
      “多亏阿舅给了我这块可以调动安西军的令牌。”元序将话引回正题,“迟则生变,卯时我们便启程。”
      二人眼波流转,所思不言而喻。

      * * *

      凉州城牢狱内,寒气逼人,暗不见光。

      应胥缓缓睁开眼,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一着踏错,满盘皆输,终究还是他太过心急了。

      “太子妃,是我小瞧了你。”应胥眼神阴骘,直勾勾地盯着谢杳。
      谢杳轻轻摇头:“并非是我,你是败给了你自己。”
      应胥仰头大笑:“元序在何处?堂堂大晟太子竟躲在一个女子背后,真叫人耻笑!”
      “凉州段氏本就与他无干,自然是我来审你。”谢杳处之泰然。
      “可笑,真是可笑!”应胥仍旧笑着,用鄙夷的目光望向面前的少女,“元氏一族是何等嘴脸,也配让你这般相护。”
      “你为何劫持我来凉州?”谢杳没有受他的话语引导。
      “太子妃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为了区区一个段氏遗孤,不至于让你这般愤恨,”谢杳语调一沉,“你与太子殿下有旧怨?”
      应胥眸光闪烁,避而不答。

      “你对圣上有怨?”谢杳试探道。
      “太子妃,你这么聪明,可不是什么好事。”
      “你若独木难支,根本无力谋划,我也便不绕圈子了,幕后之人是谁?”
      应胥目眦尽裂:“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说。”
      “那便说说凉州段氏,”谢杳将话锋一转,“我猜,当年凉州段氏灭门抄家之时,你就在段府。”
      “正是。”应胥勾了勾唇。
      谢杳攥紧衣角,不露声色地继续问道:“圣上派你前去监察?”
      “不,他派我亲自去斩杀段氏族人,一个不留。”
      应胥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在谢杳的心中掀起了层层涟漪。

      “那你可有找到凉州段氏谋反的证据?”
      “信。”
      “什么?”
      “段老将军通敌的信。”
      谢杳猛地起身:“凉州段氏当年到底有没有谋反?”
      应胥的笑意更甚,近乎妖邪:“当然……没有。”

      元序闻言,再也按捺不住,疾步冲进牢内。
      他揪住应胥的衣领:“证据是不是在你手里?”
      应胥嗤笑:“太子殿下何必惺惺作态,你元氏一族凉薄至此,你又算得上是哪门子的好人?”

      谢杳快步上前,将元序拉开,挽着他的手臂,让他冷静下来。

      “当年大理寺呈上证据,元朔甚至都没将信件认真看上一眼,便匆匆下旨,诛杀凉州段氏满门。什么狗屁的大晟‘仁君’,他也配?”
      “空口无凭,你告诉我这些,无非是想让我们互相猜忌,引谢家与圣上离心。”谢杳淡淡道。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应胥笑着扬起头,目光中却尽是悲凉,“我当年发现通敌信件的字迹不对,急忙告知元朔,可他却说此案永不复言。我出身行伍,钦佩段家为陇右百姓的所作所为,于是暗中将信件留存,不想被元朔发现,险些将我灭口。”
      他望向谢杳,字字珠玑:“何须我言语挑拨,帝皇不仁,早晚君臣离心,民心尽散!”
      话音刚落,应胥猝然倒地,七窍流血。

      “唤军医来!”元序厉声喝道。

      谢杳顾不得其他,急忙蹲下身来,追问道:“信在何处?”
      应胥艰难开口:“大……大理……寺。”
      他头一歪,断了气。

      谢杳脱力,跌坐在地上,应胥死了,即便留下物证,也很难为凉州段氏翻案。
      若他所言非虚,那救他之人是谁?又为何要相救?一切又都不得而知。
      皇家无情,帝王凉薄,权力倾轧,无数无辜之人被迫丧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元序小心翼翼地扶起谢杳,紧紧环拥住她。
      少女轻声啜泣,悲伤溢满这片无光的暗狱。

      朔光十七年隆冬,凉州段氏一案血淋淋的真相,终于在历经十载春秋后昭然于世。
      太子修书一封,自凉州八百里加急传至长安,一时间,朝野震动,流言四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长河落日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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