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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除夕 ...

  •   瑞雪兆丰年,掩哀鸿遍野。

      院中,西北角的那棵老山茶。

      孙伯拿着棍子一下一下敲着主杆,独自站树前嘀咕。

      “不应该,不应该啊……”

      “什么不应该?孙伯说什么呢?”

      单凌霄手拿着漱口的竹节杯,嘴里的盐沫子还没吐干净,就凑到跟前细观,也没能瞧出个所以然。

      “我说,按照这棵老茶树的年岁来看,怎会惧这点风雪?可不知怎的,今年都这个时候了,还是不见花,属实不应该。”他摇摇头备手转身,侍弄起他的老伙计。

      单筠芝昨儿喝过汤药,眼下身子已经利落。

      瞧窗外格外寂静,倒是有些反常。往些时候都是荑儿那丫头风风火火叫她起床的,怎么偏生过年倒是躲起懒了。

      简单收拾完,顺道团了个雪球,悄声摸去她房中。

      隔着轻纱幔帐,隐约瞧出,床上的人儿蜷缩作团。

      心中暗道,怪不得荑儿那般喜欢那只小羊羔。想来也定是喜欢狸奴的,等搬家了觅只来逗她玩儿……

      她轻手轻脚上前,掀起被角就将手里的雪团丢了进去,连忙闪身躲在床尾。

      令她疑惑的是预想中的尖叫没有传来。

      屏息细听,被窝里的呼吸声明显粗重急促。

      不好!

      她一把掀开被子。

      只见芜荑整个人跟从水里刚捞出来似的,刚丢进来的雪球已经化作一摊血水。她何时见过这般没有生机的荑儿!哪怕是上次救她回来,那手也是攥的死死的,撼动不了半分。

      一声嘶鸣,响彻整个院落。

      “阿兄!”

      筠芝慌了心神!

      控制不住,探出颤抖的手。

      触感湿黏温热!还好……抱进怀里的刹那,烫如红炭,片刻又如坠冰窟。

      是上回她没能探出的毒!

      她将人捞进怀里,用被子裹紧轻置于榻。

      翻箱倒柜扯了件蚕丝夏衣,大手一挥换上。

      胡乱用手背清了热泪,咬牙斥声。

      “阿兄——拿人!”

      院中老茶树前。

      单凌霄手中的竹节杯应声落地。

      嘴里含的那口水硬是吞了肚。

      单筠芝何时唤过他阿兄?

      ——最后一声是在父母惨死的那个夜晚。
      暴雨如注,流的都是英魂血、孤儿泪。

      他一脚踹开西厢房,几步入内室,提着乌恩其丢进院子。

      孙伯搬出火盆,往里丢了几块生铁。

      两人立在院中,守在芜荑的门前。

      屋内。

      芜荑浑身银针密布,贴身夏衣套薄如蝉翼。

      一股黑气在她身体内四处游走,随着银针越来越多,行动逐渐迟缓,息于丹田。

      单筠芝随即开了一盏油灯,相比外间桌上的,要小上几号,只有掌心大小。

      她眉头紧蹙,起刀割开左手无名指,滴进灯芯中。

      道间传闻。

      曾有鬼医,可医白无常。仅凭灯一盏,鬼灯长明。

      长明灯亦做偿命灯。

      点灯,燃心血,即可换另一人长命。

      破世间万法,逆天续命。

      一刀接着一刀,直至将灯油填满。

      屋外候着两人,瞧木门轻声被打开再合上,单筠芝指尖滴血,一步一滴。

      单凌霄唤了声,“小妹。”

      她摆摆手,鲜红扎眼的血痕一道道印入他的眼中。

      “弄醒。”

      孙伯提来一桶开水,将人浇个透彻。

      乌恩其被烫得在雪地里打滚,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禁言钉去了。”

      单凌霄上前手伸到他的脑后,凭空抽出根一寸三角铁钉,血肉连着皮毛。

      “解药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右手拿着火夹,波动火盆里的生铁。面上瞧不出任何情绪。

      这样的单筠芝,他单凌霄也没有见过。

      地上跪着的乌恩其笨拙地摇摇头,一字一句说道:“没有解药。”

      一直重复着这一句。

      单筠芝抬眸,冷言问道:“当日,你跟芜荑说过什么?”

      “铃引蛇锁,杀人凶手,食婴喝髓。杀了她!杀了她!”

      眉间远山浩渺,层层寒霜落眼梢。

      天空忽作雪,片片压枝头。

      单筠芝深深呼出一口浊气,在袖袋中取出个拇指大小的木盒,去了盒盖,锦缎上赫然躺的是一只蛊虫。

      将刚刚割的无名指送进嘴里,生生咬下一块血肉,喂食那蛊虫。

      “问灵蛊。就不信你还能不说真话。”

      一言即落,问灵开启。

      “何毒?解药在哪?”

      “无毒,没有解药。”

      答案一出,单筠芝退了半步。

      怎会如此?

      明明是她学艺不精,是她探不出是何种毒,是她救不了荑儿……

      当真没有中毒吗?

      “阿兄,母虫给你,这人,扒干净。我带荑儿上山。”

      单筠芝冷漠地吩咐着一切。

      孙伯将车赶到山脚,送两人上山。

      行至瘴林。

      望着单丫头搂着芜丫头,一步一步进了那吃人的林子。

      他一早即知单家兄妹不简单,尤其是行医治病的单筠芝。

      十三年前,癸月尾。

      单家四口逃难来了猫儿洼,也不进村,挑了离村子还有三里地的此处安了家。

      不过三月。

      夜里的大火烧红了天,还好老天给了场雨,才没烧进林子。

      寅时过半。

      村中有人起早才发现,三里外的狼烟滚滚,顶着雨幕。

      村民们纷纷捡了趁手的家伙事儿,集结去了单家落脚的地儿。

      哪还有什么房子,废墟一片,两具焦尸。

      全尸的单大郎被割了双眼,单小妹不知所踪。八成也是死在了某处角落。

      多好的一家四口,无一人生还。

      好心的村民们帮忙敛尸安葬。

      几十号劳力刨四个坑。

      单家大朗破土而出,众人皆以为是诈尸!

      孙蔺,也就是孙把事。

      丢了锄头,跳进坑里,徒手将单大郎刨了出来!

      他刚从军中退下,深知人命之顽强,深知人心之不甘。

      知沧桑不公、正义沦陷,可就是有万万千千的不屈!

      他都能活下来,这个小子为什么不能?

      他把人抱回家,简单处理伤口,赶着牛车就去了扶瀑镇。

      一脚踹了三家医馆的门。

      温家悬壶堂、陶家杏林居、华家青囊阁。

      三堂会诊。

      届时因他刚从军中退下,一身的杀伐之气,惊动城守,却无半点用。

      城守知其身份,只盼能安生。

      三家神医尽数出动,将人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但一双眼睛硬是没保住。

      过了五年,单家小妹凭空现世。

      兄妹二人回了原处,村民们帮忙重修了屋舍。

      又是三月,猫儿洼,瘴气四处散漫。

      单小妹救了大家。

      毒瘴变控制在了单家那块儿,自此就鲜少有人往那道儿去。

      后来单大郎的眼睛也好了。

      村里的大事小事,他们二人都会不辞辛劳。

      谁人也不知,那五年,单小妹不见的日子究竟发生什么。

      只是特别疼惜这兄妹二人。

      这一晃。

      六七年过去。

      他孙蔺都要忘了。

      忘了这俩孩子是从阎王府洞里爬回来的了。

      安逸太久,不是什么好事。

      孙把事回到院中,面上已经清空。

      柴房动静不曾停歇。

      沾满盐水的荆条,一下接着一下。

      抽得血肉横飞。

      跪在地上的乌恩其,奄奄一息。

      嘴里还一直念叨着,“没下毒,食婴喝髓……”

      什么法子都用尽了,硬是问不出一丝有用的。

      单凌霄也累了,将荆条弃之一边。

      还有最后一招。

      他将母虫丢地上用脚蹍死。

      面前的乌恩其轰然倒塌,抽搐一阵,便没了动静。

      母虫已死,坐等子虫反噬。

      噬骨吞筋之痛,世间无人能受。

      食人密林。

      单筠芝嗓间一腥,凭空吐血。

      她知这是母虫已死,用她心尖血喂食的子虫不过半个时辰便会自戕。

      看来单凌霄那边也不容乐观。

      她已经将荑儿带到了竹屋,这是她曾经生活的住所,在这里一个人生活了五年之久。

      在家中着火之际,一位须发尽白的老者突然出现,怀中抱着一个身形与她几近差不多的女童。

      只是这女童面色奇怪,呼吸气若游丝。

      老者给阿兄硬喂了一粒药丸,将她迷晕掳走。

      最后一眼就是那火舌瞬间地舔舐。

      届时,她不知道的是。

      父母二人在院中皆被斩杀,阿兄早已倒地不醒。

      黑衣杀手寻出兄妹二人,皆剜去眼睛。才一把火烧了此处。

      可吃了药丸的单大郎被剜眼之痛刺醒,自己爬出了火海。

      *

      她明明给师父留了记号,师父也回传了信。寻了半个山头都没找见人。

      难道这次,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不!她一定能救!

      若到最后一刻,师父还没来救得,只能种同命蛊,两人共食一命,寿元折半再分。不过四分之一命数。

      要是被荑儿知道了,肯定会挨说,这般不划算的买卖怎可做得?

      可是,她悔!

      她不应该贪恋她!不应该不舍得放她!

      明明自知身负血海深仇,还偏生要去招惹留人。

      这下害的荑儿又没几天可活了……

      那日荑儿对她坦诚不公,她又何尝不想全盘托出呢?

      只是,这又不是什么好的……特别是那五年……她连单凌霄都没告诉过。

      她实不该这样的自私,害了那样鲜活的荑儿。

      她救她本就不是善心。

      而是赎罪。

      十三年前的那场火,也是烧了半个山头,又有多少生灵没有从中走出来。

      好在这次救回来一个。

      那日乌恩其发狂,何尝不是又奔着她来的呢?

      这个傻丫头都那样怕了,还要护在她身前。

      她单筠芝何德何能,得君如此。

      从不曾有什么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的妄想作祟,一步步筹谋得来。

      是她没控好林子的瘴气,无端害了那些村民,好在求了师父三天三夜,才将人尽数救回。

      这下她又害死了人,又是自己无能为力的情境。

      与当年别无二致。

      “师父!就当徒儿求您!救救她!只要您救她,我便心甘情愿为师父炼制药人!”

      单筠芝跪地长嚎,失智癫狂。

      虫潮生。

      密林中的毒物如浪涌来,不知是何变数。

      她赶回竹屋,守在芜荑床前。

      这样看着生机一点点溃散在她眼前,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这样不堪的人,凭什么许愿。

      妄想得神灵庇佑。可笑至极,罪无可恕。

      觊觎神者,

      天罚。

      她弄丢了荑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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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阴暗爬行……慢慢存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