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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小年夜 ...

  •   院中琼枝梨花开,
      万籁俱寂寒鸦噤。

      清早还未推门,她就知,昨夜雪定是落了一地。

      芜荑通常都是一身银月白,今儿难得套了件水桃色的夹袄,是筠芝送的新衣。领口袖口都嵌着一圈细密的狐绒。

      今儿的早饭是乌恩其忙活。

      将昨儿多备出来的菜跟肉来了个大乱炖,吃着竟有烩菜的口感。

      将他们留下一起过年是筠芝拿的主意。

      “孙伯,考虑得如何啦?”芜荑看着院中正在烧火盆的孙把事,探头探脑凑近跟前,讨喜的招呼着。

      孙把式戳着烧火棍,头也没抬,厚重的声音传来,“荑丫头当真看得上我这身老骨头?”

      “您若肯,我们几个肯定高兴。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给您出得起工钱。我的疏忽,我这就找筠芝问问去。您老等我的好消息!”

      一溜烟摸进了筠芝的卧房。

      用早饭那会儿,她那脸色瞧着就有些不对,吃完就回屋里猫着。

      芜荑心中狐疑,难不成病了?

      走近床前,筠芝的小脸略有些苍白,双眉紧锁,探她额间温度,确实是烫。

      蹑手蹑脚退了出去,唤上大哥煎了副感风灵,她灌上两个汤婆子,打了盆热水。

      再回去时,人已经醒了。

      “不妨事儿的,荑儿。这会儿已经好很多了。”

      脸色血气不似方才,只是人瞧着没那么精神。

      斜倚着枕头,便问道:“你来寻我何事?”

      “也没什么,就是邀孙伯给咱们当管家的事儿,想着来问问你。”芜荑还是觉得有了孙把事,可以省去许多麻烦事儿。又是自家人,处着也安心。

      “荑儿,此话休要再提了。”

      筠芝难得对她没有好脸色,兴许是在病中的缘故。

      她确实不解,有能用的人是好事,孙伯更是难得,况且昨日她提的时候,也没什么不妥的,“为何?昨儿晚上大家不都很开心吗?”

      “荑儿,难道你当真不知,孙伯他现在是民,就算日子过得紧巴,也是个好的身份,何苦要给人去做奴呢?”筠芝说着说着就有些恼了,偏过脸不再理她。

      芜荑听完突然笑了,原来问题是出在这上头。

      “不是的阿姐,我的意思是雇佣孙把事,是平等的合作关系,何况他还是我们的长辈,我怎可能生了让人做奴的想法。他是自由身,依旧是民。”

      她说得恳切,筠芝一扫心中阴霾,原是她会错了意。还以为是她挣了些不义之财,连带着整个人的心性都坏了。可对于捡银票这事儿……还是有些纠结的,左右是想不明白,便直接开口问道。

      “那,你昨日为何要捡那一地的银票?”

      芜荑对上她的眼睛,黑眸纯净,眼底没有一丝杂糅,坦坦荡荡回应,“阿姐觉得我不应该捡?可是阿姐,那些是蒋公子赔付给我的,是过了正当的契约条例。那些钱的来路没什么问题,多出的也只是赔偿损失。那本就是我的钱,掉在了地上,我捡起来放进口袋。没有什么问题啊。阿姐觉得有何不可吗?”

      筠芝被她的这番话惊得哑口无言,一时间竟觉得好像说得挺对。但她还是有些奇怪,“可是荑儿不觉得被欺辱了吗?”

      “丝毫未觉得。反倒是挺庆幸我的钱没丢。”芜荑回的十分诚恳。

      “你心中无气,便是好的。不过还是得问问孙伯自己的意思……荑儿今天真好看。”

      误会一旦说开,筠芝的精神也好了不少。得到夸夸后芜荑很是开心,加之又解决了孙伯的问题,眼下只要着手成功攻略孙伯就好。

      “孙伯孙伯,您就当看着几个孩子了,好不好嘛?”

      “好!”孙把事很是干脆。

      这样进城的班子算是搭起来了,乌恩其那边直接充成护院。

      几人替家中除尘,顺带盘点,过完这个年好直接搬去镇上。

      雪飘了没一会儿,外面的天都落成了灰色。

      隔着院子遥相对望,都有些看不清身形。

      这雪,怕是要招灾。

      芜荑望着眼前的混沌出神,思绪也堕进这无端的漩涡之中。

      也不知奴哥儿现下如何了?

      卖海棠果的货郎还在卖吗?

      方货郎深一脚浅一脚可算是到了家,两篓子红果刚摆上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风雪就来了,紧赶慢赶往家走,好险人货都没了。

      “真特、么倒霉!昨儿下午刚得了摊位,才卖了一筐。今儿就大雪封城!可惜了我那刚交的六百文!那小妮子!我说怎么那般轻巧就把摊位让给了我,心其实黑着呢!”

      淬了一口,拉着姐姐狠狠编排。

      “姐!你都不知道,那该死的老二,手里捏着一个大主顾的订单!硬是没跟你说!让我白白错过了一两银子!该死!”

      妇人手里抓了把果子脯在嘴边嚼,许是这波核剔得没那么干净,“呸——我说善武呐,你这活干得这么不细致,来年还怎么卖!你小舅子说的大主顾是怎么回事儿!”

      蹲坐在灶台边的方善武一身单衣,咳咳咔咔的,择着果子。

      “回嫂子话,我没有。”

      方货郎立马拧着三角眼,跳上前指摘,“姐!这小子还扯在谎骗你!方善武我问你,有个漂亮娘们早先就跟你订了一批货,怎么就没有了!人家还说了只认你!我说你死了都不行!你要知道,这方子是我们方家的,不是你方善武的!”

      回答他的只有一阵接一阵的咳嗽。

      妇人知道这弟弟三棍子崩不出一个屁,就没再多问,左右过年了,这么大的雪也出不成摊。

      “怎么没病死你!鬼托生的!”
      又骂了一句才跟着姐姐后头一道走了。

      方善武坐在灶台下,借着点残炭取暖。

      大主顾?漂亮姑娘。

      难道是她?

      肯定让她失望了吧,毕竟说过做出来后,要先敬奉师傅……

      咳咳——

      这样大的雪,不知兄长还能看清回家的路吗……

      沙戎,王帐。

      “尊敬的合罕,您的子民马上就要饿死了!何时东征!”

      “禺知合罕,西部的几个小部落来找,请求王上救命!他们的牛羊已经冻死大半!”

      “王啊!王!您是光明的指引,天神的儿子,请求您的庇佑!”

      ……

      帐外哭成一片。

      帐中噤若寒蝉。

      “此事,方相怎么看?”

      王的宝座,终向下传来问话。

      回应的方相,看衣着打扮,与其余等人格格不入。

      一副汉人做派,说话也是文绉得不行。

      “王上,烧杀抢掠,不是长久之计。”

      “玛德个劳资滴!谁他娘的不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啊!用得着你一军之相来说!”

      断眉,鹰钩鼻,巨大的银环扎在耳骨,连着根铁索钉在鼻侧翼。

      身形是方相的数倍。

      “巴特鲁。”上座出言制止。

      “方文是想说,如今之际,只有一计可解眼下燃眉之急。”

      一个流星锤猛地砸在他跟前,近在咫尺。

      “巴特鲁!出去!”

      两个帐帘外的勇士将人堵上嘴,驾了出去。

      这活他们一天总要干上了三五遍,熟悉得很。

      “巴图鲁,您说您这是何必了,跟那个汉人较劲。王总是偏爱他的。”

      “闭嘴!这是第一勇士的荣耀!你们懂个屁!”

      三人撅着屁股在帐外听墙角。

      “……只能派上族中的老弱妇孺……眼下正是年关,汉人会有所避讳。再者,这是百姓人民之间的讨活躲天灾。”

      “王兄,巴图鲁说了!今日必取他狗命!送俘竟也想得出来!特奶奶的!”

      两位勇士没能拉得住这头蛮牛,连人带锤一齐把帐中央的火盆创飞。

      王座上的禺知合罕,额头青筋暴起,面色如墨,寒意瞬间冰封周遭。

      “军法处置!”

      草原上的鹰,从不惧雪山。

      林中雪厚及膝,三五人一队的鹰隼登上了雪山之巅。

      “头儿,当真要翻过这座雪山去探查月氏国王的大营吗?”

      “这个年,我们不过,千万百姓便能过的。”

      ……

      雪崩的消息不过半日便传进了扶瀑镇。

      灾民齐聚城下,一小队驻城西北军形同虚设。

      来的竟是些老弱妇孺,带的都是上好新鲜的牛羊肉,还有一队的活羊牛。

      这是他们不曾有的新鲜。

      城内的各大户对着城守跃跃欲试,城外的灾民各种酸奶、恰阿莫、肉干,见缝往城内人的手里递。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当真好吃。

      芜荑他们同孙伯一起回村了,拿上些行李又跟赵姨婆说了年后搬家的事儿。回单家小院的半道儿上,碰着了这规模不大的境外商队,疑心跟着上前,便瞧见了这样一幕。

      其中有位女戎,面似刀切,敦实魁梧。手里赶着一群羊,怀中还睡着一只小羊羔。

      她没有其他人那般热烈。神情淡淡的,只是哄着怀里的小羊羔。

      单凌霄已混入其中,打成一片。

      好一通买买买,孙伯的牛车就没怎么空过。

      “这位番客,你的小羊怎么卖?”

      “不卖!”

      “当真不卖?”

      “你这汉人好生聒噪!滚!”

      他被没来由地骂了一顿,兴致缺缺,退回妹妹身旁。

      “番客莫恼,我家大哥只是瞧着你养的羊儿可爱。”

      芜荑上前,柔声解释,她也想摸摸这人怀中新生的小羊羔。

      “番客是因那雪崩吗?家中还有些余粮,可助客平安度年。不用你的羊儿。”

      这是她与筠芝商议出的,此人瞧着很是不同,或许能知道些前线的消息。

      女戎见他们换货物十分爽快,不像是那等奸猾狡诈之人。

      遂即同往。

      单家小院。

      乌恩其大氅院门,牵过牛车,侧脸瞥了眼这张生面孔,闪过一丝肃杀之气。

      她一人,一羊羔。

      上下打量起小院。

      干净整洁,灶间屋檐下,沿墙堆着几摞柴火,码得很是齐整。院中无果树,倒是西北角有棵老山茶。

      正卸货的男人,魁梧异常,像是魔兵,堪比王营帐中的那位巴图鲁,月氏第一勇士。

      她走神之际,芜荑抱着兜粮袋,孙伯手里提着两个旧布袋,也是装了腊肉跟菜蔬。

      单凌霄倒是觉得新奇,三妹妹竟然也会这般大方,蹭过去问筠芝,“你说三妹妹难得大方一回,那布袋却还是尽显她的风采。”

      “闭嘴!没见是孙伯拿着?”

      芜荑送到门口,不舍地又揉了几下小羊。

      走出小院的时候,她还是不敢相信,这些都白送她了。

      也没话语几句。不过就问了一嘴,这次雪崩有无伤者、前线战事是否吃紧……不痛不痒的事儿。还抱了她的小羊玩了好一会儿。

      总归是能回去复命了。

      单家一行人站在门口目她远去。

      芜荑瞧着那渐远渐模糊的身影,心头有股子说不上来的空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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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阴暗爬行……慢慢存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