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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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杜青山夫妇就起床了。
在走出卧室那一瞬间，夫妇俩齐齐地吃了一惊——昨夜刚回来时那灰扑扑的店堂此时已经变得窗明几净，纤尘不染，就连空气中那股令人不快的霉味儿也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84消毒液的味道，闻上去有一种置身于医院走廊的感觉，令他俩瞬间联想到N市中心医院胸外科病房里的大女儿杜蘅。
家里只有三个人，这打扫的活儿一定是杜若干的了。
这样想着，夫妇俩不约而同地向另一间卧室看去，杜若图凉快，夜里并没有关门，此刻正在床上酣睡，身子在一床淡绿色的夏凉被下蜷缩成一团，剪得短短的头发横七竖八地指向不同的方向，看上去乱蓬蓬的。
艾秀凝视着小女儿的睡颜，念叨了一句：“唉，这孩子呀……”半晌，抬起手背抹了抹眼角。
“你看看你，哭个啥呀，孩子这不是心疼你吗？”杜青山拍拍妻子的胳膊，低声安慰。
直到早餐摆上桌之后，杜若才被父母叫醒。
彼时天色已经大亮了，她想着今天上午要去里仁高中报到，一挺身子，从床上直接蹦下地，揉揉眼睛，一边趿拉着拖鞋向卫生间走，一边用十根手指把一头乱蓬蓬的短发马马虎虎地理理顺，待到洗漱出来，艾秀已经给她盛好了一碗白米粥。
家里已多日无人居住，自然也没储备什么青菜，因此餐桌上只摆了一小锅粥、几只煮鸡蛋和一碟榨菜丝。
杜若从来不是一个挑食的人，端起粥碗就喝了一口，却被烫得一咧嘴，使劲儿呵了两口气。
“小心点儿啊，”艾秀怜惜地说，“阿若，你咋大半夜的就自个儿把店里都擦洗了呢？”。
“我平时都睡得晚，新换了地方不容易睡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起来干点儿活呗。”杜若说，拿起一只鸡蛋准备剥壳，太烫了，手一松，鸡蛋“当啷”一声掉在桌面上，蛋壳还挺硬，没摔碎，沿着桌面骨碌碌地滚向一边。
杜青山伸手按住鸡蛋，拿起来帮女儿剥。他常年烤点心，手指比一般人更不怕烫。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毛手毛脚的，”他嘟哝了一句，“马上又要回学校念书了，得细心一点儿才好。”
杜若一笑，点头称是，接过父亲剥掉壳的鸡蛋，道了一声谢，然后咬了一口。
杜青山和艾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惊愕——这孩子，被责备“毛手毛脚”居然没反驳，接过剥掉壳的鸡蛋还说了“谢谢”！
夫妇俩齐齐地打量着杜若，忽然发现她看上去的确跟从前不大一样了，那神态怎么越看越像……杜蘅？
杜若低着头吃饭，越吃越快。
杜青山给她剥了第二个鸡蛋，问道：“阿若，你昨天半夜一个人擦洗店面，弄了好久吧？我和你妈睡得都挺沉，一点儿也没听见动静。”
“我也没弄多久，不到一个小时就做完了。”杜若说，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粥，“我在五姨的美甲店里干活儿那几个月，每天早晨都要把店面从里到外打扫一遍。”
“都是你一个人干吗？”艾秀有些不相信地问。
“不是，还有另外一个学徒跟我一起干。五姨的店面能有咱家铺子三四个那么大吧，我一个人弄不完。”
杜若这样说着，往日那些熟悉的场景不期然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甲天下美甲店那间点着好多水晶射灯的店堂，店门外那条熙熙攘攘的步行商业街，还有一起干活的阿萌，教她们画指甲的师父红姐，坐在服务台后面高椅子上的五姨老板……杜蘅手术后的第二天五姨来医院探视过。当时杜蘅已经住进了重症监护室，五姨没有见到杜蘅，却拉着表姐艾秀的手切切地说了好些宽慰的话，借口来得匆忙没买什么东西，不容艾秀百般推辞，硬是又往她的衣袋里塞了一份礼金，临走时还摸摸杜若的头，叮嘱她多帮家里干点儿活……
想到这些，杜若咬下一口鸡蛋清，只愣愣地含在嘴里，忘了咀嚼。
艾秀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女儿，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
杜青山清清嗓子，说道：“咱们都快点儿吃吧，她妈，等会儿你也跟我一起去里仁高中给阿若办入学手续，我一个人带她去，老师搞不好还以为咱家孩子是单亲家庭呢。”
杜蘅生病这些日子以来，艾秀难得听丈夫调侃一句，勉强一笑，点了点头。
吃过早饭后，杜若用香皂洗净了脸，对着卫生间里的镜子把头发梳梳整齐，心里暗自庆幸前几天剪了短发，还把原来的一头黄毛焗回了黑色，现在看起来很像一个中学生。
然而，接下来穿衣服的时候，她却犯了难——她随身穿回来的那套衣服看上去太不像学生的装束了，上初中那几年又整天穿着校服，导致她的衣柜里除了内衣和秋冬季节的几件外套，根本没多少她自己的衣服，仅有的一条连衣裙已经小得根本套不上身了。
无奈之下，她只好一头扎进姐姐的衣柜，在杜蘅读高中时穿过的衣服堆里一通翻找，终于挑出了一件纯白色短袖衫和一条磨白的牛仔背带裙。她套在身上照照镜子，觉得还不错，又给自己配上了一双白短袜和一双半旧的运动鞋。
她自己初中时的书包已经拿去N市的租屋里装东西了，她找到一只杜蘅高中时背的旧书包，掏空里面的东西，只留了一个文具盒和两本空白的笔记本，想了想，又把自己回家时穿的那套衣服也塞进去，然后拉上拉链，提在手里。
艾秀看一眼小女儿的打扮，知道她穿了姐姐的旧衣服，再看一眼她手里的书包，眼圈儿立刻就红了。
杜青山见状，赶忙说了一句：“你俩都弄好了，咱们就早点儿出门吧，这个钟点的公共汽车肯定又慢又挤，第一次去就迟到总不好。”
杜若见父亲正在往一只黑色的皮夹里塞钞票，就说：“爸，你这次不用带这么多钱吧，肖大哥不是说了吗，咱们在下学期开学前把学费交了就行。”
“知道，”杜青山嘟哝了一句，“前几天正好取了一张存折，钱还够……”
杜青山夫妇虽然读书不多，但对孩子的老师一向都很敬重，两人今天都换上了许久都没穿过的正装，看上去很像电视剧里几十年前的农民企业家。
“闺女，你爸把学费都给你交了，你可就不能再反悔了，知道吧？”艾秀说，抬手帮丈夫正了正歪到一边的领带。
“放心，我知道。”杜若低着头说。
早高峰时段的公共汽车的确又慢又挤，杜家三口人到底还是迟到了几分钟。
当他们来到里仁高中门口时，肖晏宁的三叔已经在传达室里等着他们了。
一见到肖晏宁的三叔，杜青山就感激地握住他的手，说：“肖主任，您好。感谢，感谢，您为我家孩子的事费心了。”
肖主任跟杜青山和艾秀都握了握手，然后打量了杜若一眼，问道：“这个就是杜若吧？”
杜若就鞠了个躬，说了一句“老师好”。
“这孩子不错，”肖主任赞道，“看着稳稳当当的，个子也高。”
“是呢，现在的孩子营养都好。”艾秀不得要领地接了一句。
简短寒暄过后，肖主任就打电话叫来一位表情严肃的女老师，介绍说是杜若的班主任，姓李，请她带杜若去熟悉班级。然后，肖主任亲自带着杜青山夫妇去给杜若办入学手续。
待到杜青山夫妇填过了学籍表，预交了学杂费，还领了两套校服，被肖主任送到高一（2）班的教室外时，班主任李老师已经在教室里给杜若安排好了一个座位。
肖主任就对李老师说：“李老师啊，我前天已经跟咱们宋校长打过招呼了，杜若这孩子的情况有点儿特殊，还得过些日子才能正式来上学。”
李老师颇感意外，但不置可否地微微点点头，上下打量了杜若几眼，脱口问道：“你是体特生？”
杜若一怔，还没弄明白这位李老师问的是什么意思，就听肖主任开口替她回答：“不，她不是。”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问一下什么是“体特生”，李老师就继续问她：“杜若啊，那你这学期参不参加学校的月考和期末考试？”
参加？
不参加？
她还什么都没学呢，怎么参加啊？
她在心里胡乱地转着念头，毫无头绪。
“这个学期她先不参加考试，下个学期就一切正常了。”肖主任继续替她回答。
李老师似乎松了一口气，接着又问：“那在你不来上学的这段时间里，你要不要学校每天发的各科题纸？”
“要，当然要。”肖主任说。
李老师干脆就直接问起了肖主任：“肖主任，她也不来上学，我怎么把各科的题纸交给她呢？”
“李老师，我来找您拿，好吧？”杜青山小心翼翼地说，“我一周来一次，可以吗？”
“可以，可以，”李老师看看一脸谦卑的杜青山，满意地点了点头，“杜若爸爸，那你就在周六下午放学的时候来班级找我吧，我们四点半放学，你最好提前十分钟进来。”
然后，她又用很不放心的眼光上下打量了一遍杜若，问：“该领的书你都领了吗？”
“已经领了，老师。”杜若赶忙说。
“那我这儿暂时就没什么别的事了。”李老师看了一下手表，很明显想尽快结束谈话，“再过四五分钟学生的课间操就结束了，马上要上下一节课了，杜若啊，”她严肃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淡淡的笑容，“以后学校和班级有什么事我会及时通知你的家长，七月十二号你得回来参加学业水平考试，咱们高一这次考地理、历史、生物和化学四科，你自己想着抽时间好好准备一下吧。你可一定要重视起来啊，如果考不过，你就没有高中毕业证了。还有，你得琢磨琢磨自己高二的时候打算学文科还是理科。这事儿要尽快定下来，在期末考试之前就得告诉我。”
“好，谢谢老师。”杜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本能地觉得这位李老师心里有些嫌弃她，担心她拉低自己班级的平均分什么的。
她想想摞在杜蘅病房的床头柜上那叠半米多厚的教科书，再想想自己还什么都没学呢，再过两个月就要参加好几科的学业水平考试，心里其实很理解李老师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为即将到来的考试犯难。
她看一眼站在身旁的母亲，想起自己对母亲的郑重承诺，再一次感受到身上压力山大。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