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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少主 借蛊易容声 ...
*
少年端着一副“听不到回答、誓不罢休”的架势,倒令殷棠意外。印象中,祁珩似乎并不是如谢少白那样凡事都喜欢斤斤计较的性子。
……也可能只是她从来不够了解他。
殷棠静静看着近在咫尺的这一双薄情眼,半晌,实在是有点招架不住,方不失礼仪体统地垂下眼眸,从喉中硬挤出一句:“祁公子说笑。”
少年轻笑出声。
他朝她摊开掌心,放任白蛇游回她手腕。
“不必叫我公子。”少年道:“我实则也并非你们人族。”
殷棠只觉他这一番变化莫名其妙,转念一想,哦,也是,她现在可是尹听岚!不过殷棠心中仍是不爽,不叫就不叫嘛,乱扯什么种族歧视,年纪轻轻就一脑袋白发,身上还不嫌重地挂了好几串叮铛作响的银饰,这一身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傻子才看不出来他是巫族的人。
果然,下一刻。
“你似乎……”他抬眉道:“一点都不惊讶?”
惊讶什么?殷棠心中吐槽完,面上却弯起了眼眉,尽力装出吃惊的表情:“祁公……”
话音出口,想起他前一句要求,默默又将最后面的字咽回去,正犯愁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少年却懒得再为难她似地径直给了个答案:
“巫瑾。”
“……什么?”殷棠一愣:“公子刚刚不是还说自己姓‘祁’吗?”
不过殷棠也曾听闻,巫族子民在外,如遇紧急情况,皆可化名冠以王族之姓,一来昭示身份,二来嘛,也能避免招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他是真当她傻?暂不提谢少白那暴怒的一声吼,竟连一刻钟前自己说过的话都要反口不成?
少年不再答,反问她:“你呢?”
“嗯?”
少年同她稍稍拉开些距离:“姑娘将在下骑也骑了,抱也抱了,便宜占够,不愿负责也就罢了,怎么,连个名字也吝啬告知?”
“……”
殷棠张了张口,许久都没绕明白他这话里的逻辑,但她这人向来大方,更不乐意被人揪着小辫子扣锅,急道:“怎会!”
少年略一扬眉。
她抿唇想了再想,如实道:“我姓尹。”
“‘尹’?”少年玩味咀嚼着这个字。
殷棠点了点头,迟疑片刻,终究伸手拉过他的手掌。那少年竟不挣开,反而静了下来,神色间颇有几分乖顺。她以指为笔,在他掌心轻轻划了几划,写完抬眸,借着四周朦胧火光,忽见他耳尖微微泛红,不禁奇道:“……你怎么了?”
“……无妨。”少年默默收回手。
殷棠趁热打铁:“你唤我‘尹小姐’便可。”
少年撩起眼皮,显然对此不甚满意:“这三个字,拗口。”
殷棠没了办法,只好又说:“可我们人族习俗就是这样啊,陌生男女初次见面……”
“你们人族。”少年似笑非笑截断她话头:“听姑娘这意思,听姑娘这意思,是打定主意要与我做回‘陌生男女’了?”
“……”
洞中火光忽明忽暗。
殷棠急忙改口道:“未、未曾!”她心中飞速盘算,既不能暴露尹听岚的身份,又怕被少年瞧出破绽,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一个字:“酒。”
“九?”
殷棠:“对!尹酒,我的名字。”
“尹九。”少年慢慢重复了一遍,目光到她脸上停了停,似在品味,倏尔展颜一笑:“是个好名字,只是听起来倒不像是真名。”
“……”
“不过没关系,‘九’和‘七’,本来就是天生一对,姑娘说对吗?”
殷棠:“……”
她终于意识到他还在误会,试图解释,然未能开口,便又听少年淡声道:“若阿九姑娘不嫌弃,我也有个表字,叫做‘谨言’。”
谨言。提到这茬儿,殷棠总算理解了,为何他先前能面不改色瞎编出“巫瑾”的名号。原来和她取“酒酒”小名中的一字是同个道理。
“祁公子……”
殷棠复欲启唇,少年却笑着伸出手,食指轻动。殷棠不解望他,便见一只蜘蛛自半空沿蛛丝垂落,恰停在他指腹。
“阿九记性不大好。”他不紧不慢道,“你瞧,我这小东西都知道该往哪儿落,可阿九却连个称呼也记不住。”
语气中夹杂了两分困惑,三分无奈,还有五分不容忽视的威胁。
“你说,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少年翻过手背,漫不经心抚着蜘蛛脊上的绒毛,恍若未闻。
“谨言?”
他仍是不语,只拨弄那蜘蛛转了个方向,两只眼睛圆溜溜地朝她瞪着。
殷棠深吸一口气:“……阿谨?”
少年懒懒笑道:“阿九唤我什么?洞内风大,后一个字我没听清。”
殷棠闭了闭眼,认命般叹了口气,再睁眼时,极不情愿地叫了一声:“阿祁。”
少年可算饶过那只可怜的蜘蛛。
“嗯。”他终于正色:“叫我做什么?”
殷棠一噎,不知不觉竟陪他胡闹这么久,险些忘记了正事。
她目送那蜘蛛咬着蛛丝爬走,顺势仰头看了看头顶的漏光,内心盘算。
洞中不知何故静了下来。
殷棠回过神,才发觉少年早已不在原处。不知何时,他已退回到石洞深处,靠坐在一方石台上,一条腿曲着,手肘搭于膝上,懒洋洋瞧着她。脚踝边的银铃一下下晃着。
“你在看什么?”声音从深处传来,带着几分散漫的兴味。
刹那间,铃音轻动,风吹纱起。她观他,如雾中看花。
殷棠手忙脚乱将面纱压下,却依然一言不发,继续盯着他看。
火光影影绰绰。没了面纱遮拦,殷棠一眼便瞧见他红衣上暗沉沉的血迹。
“你受伤了?”
少年随口应了一声:“都是为救阿九受的。阿九感不感动?”
说罢,他也不待她回复,索性大大方方地朝她一一指来:“脚踝这处,是阿九扑上来将我推倒、骑在身上时扭的。”
“……”
他接着又拆开箭袖,露出手肘内侧几道凌乱划痕:“这些,是阿九刚才抛下我之后,那蓝袍仙人的剑伤的。”
殷棠不禁拧了拧眉。
“还有心口这里——”他抬手往胸口探去,“也不知为何,一看见阿九便止不住加速。想来,应该是……”
修长指尖在纽扣上停了停,他忽地抬眸定睛看向她,笑而不语。
“是什么?”殷棠问道。
少年却不多言,只缓缓将手放了下来:“没什么。阿九还是不知道的好。”
奇奇怪怪。
殷棠心中暗骂一声。这人说话只吐半截,分明是故意引她注意。
她被他脸上那多情又淡漠的笑意一晃,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越看越觉着不对。明明还是那副红衣白发,怎么骨子里头竟像换了个人?
从前他可没这许多话,更不会一见面便与人这般亲热。到底是谁教了他这一手撩拨姑娘家的好本事? !
“阿九又在想什么?”
殷棠心里那股不服气涌上来,偏不愿被他比下去,存心恶心他道:“阿祁,你既说我们是天生一对,那便是喜欢我的意思了?”压根没给他留辩驳余地,她紧跟着又道:“可你连我样貌都没瞧过,就说喜欢,未免草率。”
少年好整以暇,低头理了理袖口。
“但若反过来,你瞧过我的长相再说喜欢,岂不太肤浅?”
她理由充分:“况且在我们人族,‘喜欢’一词切不能轻言。一旦说出口,总得有所表示,不能只是嘴上说说。”
说到这里,她底气又有些不足:“诚然,你有为我负伤……”
少年难得换了个姿势,身子前倾:“阿九有话,不妨直说。”
“那我便直说了!”殷棠欢快道,“就是……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
“就是……”少年托腮,有样学样。
“就是阿祁呀!”
少年:“嗯。你说,我在听。”
殷棠惊觉祁珩似乎真吃这一套,忙跑过去,一边察言观色,一边坐到他旁边,亲亲热热又叫了他一声:“你能不能带我去找那个?”
“哪个?”
“易容蛊。”
绕了一大圈,总算切回正题。
殷棠此番倒是认真估量过的:易容蛊这等东西可遇不可求,她寻不着,未必旁人也寻不着。何况祁珩本就是巫族中人。
少年闻言垂下眼眸,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她脸上的面纱:“哦。”
殷棠一怔。
“你要易容蛊做什么?”
“……”
废话。易容蛊除了易容,还有什么用?
殷棠不料他还有此一问,却仍是一五一十答道:“我想……”她语气恳切,“换张脸。”
“为何要换?”
殷棠被问得没了脾气,随口道:“因为……丑。”
少年抬指,隔空探上她眼尾:“哦?”
“……”
“阿九当真在乎自己容貌?”
“自然。”殷棠道,“都说女为悦己者容。阿祁生得这样好看……”
“这么说来,阿九也心悦我?”偏偏,少年只单挑了这句来听。
殷棠自悔失言,被架到火上烤,不得不咬牙挤出句:“是。”
“易容也是为给我瞧?”
“……对。”
“如此。”少年笑眼弯弯:“阿九尽管直掀了面纱就是。”
“啊?”
“无论如何,阿九在我眼中都是极美。阿九放心,我也绝非你口中那肤浅草率之人。”
“……你就说可不可以!”他这般油盐不进,殷棠也被磨烦了,本性暴露,下意识便一巴掌拍了上去,少年白皙的手背登时红了整片。
殷棠气道:“不去的话,我可自己去了!”
少年坐在原处,悠闲瞧着她:“嗯。”
“……”殷棠动了气,还真就起身要走,只是还没迈开腿,却被人从后面拉住手腕。
“做什么去。”
殷棠愁眉苦脸,不答。
少年五指收拢,扣得更紧了些。
“你放开我。”
“啧。”少年随她起身,动身时牵引起衣饰上细碎的银链,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叮声响,煞是好听。殷棠不情不愿被他拉着往前。
那少年居然对这石洞中的路径十分熟悉,不言不语,一路将她引至深处。
四面火苗渐暗渐远。
殷棠随他七拐八绕,不知不觉,四下里竟阴森起来。眼前无光,什么都瞧不真切,只凭脚下动静,隐约猜到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忽听得几声“吱吱”细响,殷棠浑身一颤,脚下绊着,向前便要栽去。
幸得身旁那人反手一捞,将她虚虚揽住。
“你看不见?”声音在空荡荡的洞里回荡,喜怒难分。
“……我。”殷棠无力辩驳,手心触到他冰冷的护腕,只道,“是此处太暗。”
“可这一路皆有萤火。”少年语气中已没了先前的玩笑之意,声音骤然沉下,“而且方才那些,并非老鼠。”
殷棠“嗯”了一声,又觉不妥,补了句:“对不住,我夜视不太好……”
她话音一顿。祁珩怎么突然提这茬儿了?且听他这语气,莫不是猜出了什么……
殷棠心底一沉,终究还是存了几分侥幸:兴许只是自己多心,最好不要自己吓自己为妙。
思虑间,一缕邪风迎面,洞中火苗猛地一窜,霎时大亮。
殷棠这才看清置身何地。墙壁、砖缝、钟乳石上,密密麻麻尽是细长的蚕虫,成千上万条蜷伏其间,将周遭覆得密不透风,底下衬着桑叶,想来,那类似鼠吱的声响,便是因它们啃食所发。
殷棠头皮一麻,忽想起百年前的一桩旧事。南疆原分巫蛊两门。巫门奉人族为主,掌预言祭祀。蛊门善用蛊,守本族疆土。蛊门之下设六洞,各以蛇、蝎、蜈蚣、守宫、蟾蜍与灵蝶为本命蛊。两门表面相立,私下相互牵制,积怨已久,却迟迟分拆不得。
这些事,她在大晏当太子时偶然听人谈起。
后来,也是后来。
殷棠被废前夜,又闻人言,说是蛊门近来出了位绝世人物。年不过总角,便接连剿蛇、破蝎、伐蟾、收蝶、灭天龙,最终以蚕蛊为令,一统六洞。又创傀儡术,习得巫门绝技,合并巫蛊两门,平了南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内乱,如今成了巫族第一任“少主”。
自此巫族声势大振,声威日隆,渐与人、仙两族比肩,终不再受制于人。端的是一段传奇。
殷棠环顾四周,对上那一片夺目金光,心下已明:这定是金蚕洞无疑。
她不由退了半步。
壁上那群金蚕,传言中嗜血噬骨,此刻却像没瞧见她似的,纹丝不动,只静静伏在石上。
“你害怕?”少年目光微沉,语气不善。
被他这般盯着,殷棠实在扯不了谎,声音微颤:“太多了……”
她话犹未了,身子已往他背后缩去。少年抬眼四下一扫,那群金蚕竟似得了号令,纷纷敛去鳞光,悄没声息地隐入暗处。
“那这可怎么办?”祁珩眉头微皱,语气中颇有无奈。
殷棠一怔,道:“什么怎么办?”
祁珩只得提醒她:“易容蛊。”
“那……那也是蚕炼成的么?”殷棠确是不知。她只道易容蛊虽奇,可总不至于稀罕到哪里去,岂料也是那位少主所创。心念一转,她脸色骤变,急急推着祁珩转身便走。
祁珩不明所以:“怎么了?”
殷棠道:“这地方岂是咱们随便能进的?”
“嗯?”祁珩任她推着:“为何不能?”
殷棠不谙灵力,适才金蚕隐伏暗处,她丝毫未觉,险些酿成大祸,当即道:“亏你还是巫族中人,少主的地界也敢乱入,不要命了么?”
江湖传闻固然真假难辨,但那位少主“敝帚自珍”四字,在五族之中却是声名赫赫。早先便有人不知深浅闯入,却被那群蚕逼得狼狈窜逃,落了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殷棠有幸见过那几人的魂魄。
彼时他们哭得肝肠寸断,直悔不该好奇。青魂听得入神,追问他们好奇什么,几人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我们也不知,只听洞主说起,少主有件极要紧的宝贝,估摸着是他的命门,所以……”
“所以就指派了你们几个蠢材去偷?”赤焰冷嗤。
“哎,这怎能算偷。”殷棠笑嘻嘻:“既是宝贝,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们可曾见着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见着!”几人异口同声,悲痛不已:“我们前脚刚踏进金蚕洞,结果后脚就到了这儿!”
殷棠:“……”
可这番因果,她此刻无论如何也无法与祁珩直言,只得烦闷道:“总之,你听我的便是!”
方才金蚕竟未发动,估计是它们“主子”至今下落不明,群蚕无主,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阿九识得少主?”祁珩泰然自若。
“嗯。”殷棠神思恍惚,敷衍应道。
“那阿九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天纵奇才,功盖千秋。”殷棠毫无迟疑。
只因那位少主手段虽狠,却不好战,自他掌族,人巫通商,百姓倒也得享安乐。
闻言,少年蓦然低笑。
殷棠立刻斜看过去:“你笑什么!”
少年摇头道:“阿九把他夸得这样好,倒叫我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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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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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等我一下,最近在答辩,周日复更…… ——分割线—— 连载期应该是免费的 如果完结后到v线就v,没到就这样啦 这是我的第一次尝试,不写梗,讲故事,不写角色,讲人物,应该也是毕业前的唯一一本古言 谢谢你来看殷棠的故事
……(全显)